天還隻是蒙蒙亮,蘇衍便聽得消息,原本應護送清河郡主南下的太子府屬臣鄧曜,引了黑甲衛數千,紮營城東坡地。探得詳細之後,蘇衍頗感意外。


    東宮派了人護送太子妃靈和清河翁主南下,這蘇衍早有耳聞。可他卻沒有想到,這事事一副抱樸守拙姿態的太子殿下,竟有如此手筆。不過是尋常護靈南下,竟遣了幾千最是精銳堪戰的黑甲衛。更蹊蹺的是,這幾千黑甲衛竟莫名其妙地在柴郡附近兜了個圈子,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洛陽。


    還有那位都護,聽說是個行事謹慎的人,竟能有這樣的疏漏,險些便危及主子的平安。若是借口一時糊塗,興許可以蒙混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蘇衍。


    他定要弄個明白!


    蘇衍進別院的時候,采蘋正在院子裏看著幾個小廝侍弄廊下的兩盆美人蕉。她轉眼瞧見蘇衍進來,笑著道:“蘇公子真早。可惜不巧,翁主昨兒回來得晚,這會兒還沒起呢?”


    采蘋原是個活潑丫頭,這笑得也爽利,倒叫蘇衍有些訕訕的,隻得不尷不尬地尋摸到廊下的石凳子上坐定。


    那美人蕉開得正好,綠蔥般的莖葉俊挺,其間綴著的嬌花,明亮的鴨黃色中點染著幾抹紅色,倒像是上的胭脂似的。這花不知是什麽時候送來的,昨天好像還沒有這麽兩盆,蘇衍暗想著,便見一個才總角的小廝打了水來,正預備拿陶壺盛了澆花。


    “哎——”采蘋忙拉扯阻止道,“這井裏剛打上來,怎麽能就用呢?雖說是夏天,到底井水是寒的,這花兒怎麽禁得住啊?還不先擺在院子裏,散散寒氣。”說完,又想起了什麽,“這邊一會兒日頭就起來了,你們兩個把盆再往這邊挪一挪吧。”


    幾個小廝忙著又是搬花,又是倒騰井水的。


    蘇衍看著這一院子的忙忙碌碌,登時覺得有些沒趣兒,起身向采蘋遙遙一頜首,便出了院子。


    采蘋進到房裏時,蕭因坐在銅鏡前,手裏捏著一支描金小筆,正畫著額鈿。額前嬌紅一點,是貼梗海棠的圖樣。采蘋笑道:“翁主今天好巧思,倒是比梅花什麽的有趣兒。”


    蕭因提著氣兒,待到畫成,收了筆,才笑著答她:“你是慣會說好聽的。方才,有人來嗎?”


    采蘋正半蹲在從長安帶過來的行李木匣裏翻找著什麽,聞言,笑道:“沒什麽要緊,就是蘇公子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聽著說翁主還沒起來,便就走了。”采蘋翻找了半日,方舉起一隻錦盒來,歡喜道“總算找到了!”


    蕭因接過來,打開一瞧,是一支雙股的金托粉玉的釵子。這玉雖不錯,倒也算不上稀罕,隻是釵子的做工卻極是有巧思,兩朵海棠交纏相扣,很是玲瓏可愛。


    蕭因拿在手裏把玩著,卻也想不起來是何時得了這麽一個玩意兒,抿嘴一笑:“我當你在找什麽呢?這東西倒算有趣,隻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得的了,難為你個小丫頭記性這麽好。”


    采蘋幫蕭因把頭發梳起來:“翁主不記得了?這還是翁主去年生辰的時候,陸主管孝敬的呢,您當時說好看,叫我好好收著的。也是我瞧您今兒的額鈿,正配這支釵子,所以便想著尋了出來。”


    去年?蕭因若有所思,抬手把釵子往梳成的發髻上一插,笑著:“果然相配。”


    庭前似有說話聲。蕭因推開窗扇,竟是鄧曜身邊的小黑甲衛十三。


    “十三請主子的安,”這個黑瘦小子在簷下行禮,“大哥有一句話帶給主子,請主子今天日落城西相會。大哥還說,會有一等要緊的秘密告訴主子,主子可一定要去。”


    要緊的秘密?蕭因摸不著頭腦,還能有什麽秘密,比那日他所說的,自個兒的暗人身份更要緊嗎?蕭因再問,這個機敏的小子倒是不答話了,隻說主子去了,自然就會明白。


    ……


    最初突如其來的困境已經過去。慕容家軍和京畿的守軍兩相配合之下,北氐和叛軍登時式微。叛軍本就力量不足,隻能指著打兩都個措手不及。如今拖延多日,已是頹勢已定,無可奈何了。


    消息傳來,北氐忽律誇見事不好,已經有引兵撤回漠北的意思。張覽卻是無路可退,隻得慘淡經營,苦苦維持。洛陽城附近的埋伏也漸漸撤出了,兩都之間也漸漸通了消息。兼之鄧曜領幾千黑甲衛入城,洛陽人心稍定。西街的有些商鋪酒家也開始恢複了營業,雖然不比洛陽尋常的繁華,但比之連日的蕭索,蕭因心中已覺得歡喜。


    穿過西市時,天色已經半黑了。再往前,有一抹碧水,是洛水分出來的一小支。蕭因遙遙聽著有悠悠塤聲,一襲鴉青長衫的鄧曜,雙手捧著陶塤,悠然立在碧水小橋之上。


    蕭因立住,眉眼間綻開燦若春桃的笑意來。輕輕提起裙裾的前擺,舉步往小橋上走。


    鄧曜轉身麵向她笑,曲調卻一轉。


    橋下,河水岸邊,有人在放花燈。一盞,兩盞,三盞……粼粼碧水,流光漫轉。嬌紅亮黃,燭光盈盈映著水光,一搖一曳,悠悠轉向遠處,星星點點的,到最後,幾乎絢爛光彩了半個夜空。


    好美啊,蕭因癡道。


    “姐姐,這是那個哥哥送給你的!”一個紮著兩個小揪兒的小姑娘揚著頭,手裏捧著一隻做工精巧的彩燈。竹篾編折,繃著雪白夾著明黃的錦緞,倒是一隻頗有幾分憨態的老虎樣子。彩燈著實可愛,蕭因接過來,和這小老虎對視了一下,也不覺眉眼俱笑。


    鄧曜收了曲調,也笑著走過來。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老虎?”蕭因笑著回頭,眉目俊俏,與這彩燈相映之下,更添了幾分嬌憨之態。


    “我隻知道,老虎最是勇猛厲害,可以保護他所在乎的人。”鄧曜柔聲回答。


    蕭因微微僵住,似有些恍惚:“你說什麽?”


    鄧曜微微一笑:“我想給你先講一個故事。”


    鄧曜的故事似乎染著芷城幽幽的蘭草香氣,讓蕭因仿佛穿過了悠悠歲月,看到了當年的青梧山,當年的芪蘭內廷,還有……


    ……


    乾元九年,南氐降周,一群氐族的少年被作為暗人送往了中原各個王公貴胄的府邸,其中,就有芪蘭的芷城蕭氏王庭。


    芷城水軟風輕,可是對於一個生在漠北的孤兒來講,卻猶是充滿濕瘴之氣的陌生地方。而縱是他身份藏得再好,可是氐人的行事、言語,總會顯露出來,接著的,便是無盡的猜忌和欺辱。王族、主子、侍衛、宮人,就連同在馬廄喂馬的同伴們,對著自己這樣一個北邊來的“胡人”,也盡是嫌惡之色。


    直到,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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