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娘邀蕭因去格柵背後的一張檀木小桌邊坐定。一個穿著黎色麻布短衣的男子端了一個托盤過來,托盤上是一隻酒壺並兩個小杯,邊上擺著兩碟兒小菜。


    男子把托盤往檀木桌上一放,轉身而去。蕭因看到這個人的腳步竟好似踏空一般,倒像是有上乘的輕功底子一樣。


    “醉仙居停業,應該少說有兩個月了吧?”蕭因拿起酒壺來自斟,佯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穆娘拿著的手一僵,似是一愣,轉而笑開來:“罷了,我這次冒著萬難回到洛陽,本就是不再做什麽打算了,倒也不必瞞你。”她接過蕭因遞來的酒,仰首一飲而盡。陳酒酒香綿長,最是上等,穆娘眼角似乎也登時染上了潮潮的酒氣。


    “你猜得不錯,”她正色道,“醉仙居於我,從來不過就是一個幌子。畢竟若要探得天下的消息,酒坊茶肆從來都是上佳的選擇。”


    “難怪,我一直覺得,這次北氐南下,同往常饑冷時節,幾千胡騎犯中原劫掠不同。那……”蕭因放下酒壺,抬眼端詳穆娘神色,“你究竟是為誰做事呢?”


    “交州都督張覽,是我的姨丈。”


    “可惜了。”蕭因說著,從鹵菜小碟裏一夾,送到跟前一瞧,卻是一塊雞肋,遂丟在了麵前的小碗裏。


    穆娘笑笑,手在檀木桌案上微微一扣,劃拉了兩下。玉手纖纖,竟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張覽貪而無謀,且輕信氐人。如今氐人果然背信,可憐他依舊在潦倒支撐。敗,不過是早晚的事了。”


    “你既然早就看清這些,又何必自苦?就隻是因為他是你的姨丈嗎?”蕭因不解。


    穆娘起身,斂了斂衣裙,走到了窗邊站定。翠色的窗紗外,後院的一株桃樹長得正好,枝繁葉茂之間,紅白可愛的果子半藏半露。“你看,我的這一株桃樹,長得可好?”穆娘回身問道。


    蕭因也丟了手裏的木箸,走了過來。


    “小時候,爹娘過世得早,我是在姨丈家裏長大的。那時候,姨丈還隻是交州的一個縣的縣令,一家人住的,也不過是一所兩進半的小院子。可是,日子卻是開心的。”穆娘一雙美目,流光又轉而送向了窗外,“後院窗前也有一株桃樹,好像比這株更大。小時候常見到表兄爬在樹椏間,他很喜歡坐在那兒,唱歌、發呆、或者吹曲兒。他總是那麽厲害,隨手從樹枝間擷一片葉子,捧在唇邊,便能吹成很好聽的曲子。我當時就像現在這樣,呆在房間的窗戶邊瞧著,也想著,哪天若是可以同他一起爬上那個樹椏,該是多麽好啊。”


    “你喜歡他?”蕭因問道。


    “清河翁主一定覺得很可笑吧。盛名在外的洛陽醉仙居穆娘,其實不過就是這麽一株桃樹,便可以叫她甘為差遣。”穆娘苦笑。


    “不,”蕭因正色道,“我覺得很動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隻為情深。倘若是我,我也希望自己有這樣的勇氣。隻是,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在這個關頭,冒死回洛陽呢?”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了結。或許,翁主可以幫我。”穆娘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玨,遞給蕭因。渾圓溫潤的一彎,卻是紅沁老玉。左半彎雕著一隻鳳鳥,鳳頭正比著玉的紅沁,很是精巧剔透。玉玨下麵綴著金絲打的桃花結,想來應該是一對兒中的一個。


    “此生其他事情已盡,唯有這塊玉玨我不能不物歸原主。小女子鬥膽,求清河翁主幫我將玉玨還給信王殿下吧。”穆娘的眼底似乎有一絲落寞滑過。


    蕭因本意並不想接,畢竟是劉忱留給心上人的衷情之物,這樣草草地由自己交還到底欠妥當,可是看著穆娘的神情,再想想眼下的時局,想要勸她,竟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隻是默默接過了玉玨。


    穆娘將一雙玉手縮回,眉眼間卻自在肆意地笑了起來,真若桃花拂麵:“多謝翁主。我也沒有別的什麽放不下的了,請翁主把我交給桓都尉吧。”


    “我今天來,並沒有這個意思。”蕭因看著穆娘,格柵後麵似乎隱隱有人影,大概是方才送酒菜上來的那個男子。


    “翁主高義,可是我確屬亂黨。”穆娘的神情倒是真摯的。


    格柵後麵的男子幾乎要有所行動了。蕭因了然,唇角微彎,抿嘴一笑:“可我並不是大周朝的官。蕭因今兒隻是來見朋友的。”


    穆娘似乎很是動容,襝衽行禮謝過。蕭因忙扶起她來。


    “穆姑娘會回交州嗎?”


    “我已被困了太久了,現在,我想自由一次。”穆娘笑笑,“南國風光好。從小就聽人家說,芪蘭的芷城,最是南國的才藻風流地。或許,我會去翁主的家鄉,了卻餘生呢。”


    穆娘說完,莞爾一笑,向蕭因行禮,便轉身要向後邊去。


    “穆姑娘!”蕭因忽然叫住她,“我若見到信王殿下,你可有話要我帶給他?”


    穆娘忽然停住了,半晌沒有回話。


    蕭因正要走上前去,隻見她微微回轉身子:“勞煩翁主對他講,寒娘隻恨此身非我有,可與七爺一場相識相知,寒娘從沒有後悔過。”


    寒娘,是她的小字嗎?蕭因瞧見,穆娘的眸間,隱隱沾著淚光。


    ……


    蕭因從醉仙居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是灰蒙蒙的了。街市沒什麽人,偏兩旁四處零落著城亂時倉皇丟下的破爛雜物。這些破布麻袋、爛木頭桌凳間,還有沿街的或者虛掩、或者半開的門扇後麵,似乎都是黑影幢幢。倘若真有歹人,這裏簡直是初初都有屏障可依。


    蕭因後背起了絲絲涼意,有些後悔一時任性,沒有通知桓適之知道。緊著步子,使勁兒往城東營地小跑起來。


    眼見拐過前麵的街角,便就出了這片街市了,蕭因好歹鬆了一口氣。卻隱隱覺得真有個人影跟著自己,便一邊小心地扶著牆,躲進拐角小樓的蔭蔽之中,一邊悄悄地回頭查看。


    隻顧著回頭,竟撞上了什麽。


    是男子束著的挺括的繡花板帶,一把短刀橫在一邊!


    蕭因大驚。


    “嗖——”


    陰暗之中,男子也不多話,隻是一把將刀拔出,冷冽的一道白光,映出男子的臉。刀眉環眼,右臉上有一處十字形疤痕。


    他揮刀,便要砍向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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