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曜神色平靜坦蕩,好像之前從沒有發生過什麽不尋常的事情一樣。他跳上馬車,揮動馬鞭,驅車而去。


    按照蕭因的觀察,這個太子別院都護其實很受劉恪的信任與重視,能力也不容小覷。可偏偏是這麽一位東宮紅人,卻能忍那樣的折辱。還有之前在洛陽,還有玉煙山行宮,無論是日夜兼程去修那把焦尾琴,還是能恰巧地在鬆林危急的時刻救下她來,他的行動舉止都有頗多可疑。


    蕭因想起在洛陽時桓適之臨別所說的話。能讓桓大公子另眼相看,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不隻是不簡單,言語舉止間,他根本就不像是長安的人。


    倒像是……


    氐人。


    這個詞冒出來,蕭因自個兒也嚇了一跳。可是細細一想,似乎許多的狐疑倒是可以因之而迎刃得解了:他不自覺流露出的,對於中原人禮教的不在意;還有玉煙山那晚顯露出的狠絕功夫。


    還有,行宮太子遇刺,皇城司的人不是正是說交手的刺客是氐人嗎?鬆林遇險,他出現得那麽及時,言談之中又仿佛知道許多……


    倘若他便是藏在太子別院的氐族暗人呢?


    蕭因越想,後背越發涼了起來。


    “給我打!”窗外道旁,一聲粗喝,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沉悶結實的打鬥的聲音,夾雜著淒淒的哭嚎。


    “怎麽回事?”蕭因掀起車簾,才要問,就看到鄧曜一勒韁繩,飛身而起,踏過地上的狼藉,抬手便擒住了一個束著散辮的少年的拳頭。拳頭下,歪躺著一個壯年男子,手捂著胸口,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壯年男子愣了一下,旋即爬過來,向鄧曜磕頭叩謝。


    那個散辮少年穿著華美,卻是胡服,腰間一把嵌著寶石的刀很是奪目。他分明是這一幹鬧事的人的主子。這主子被人擒住了手,餘下的打手們也沒了主意,不再叫打叫殺,隻是呆看著。


    蕭因抬眼望去,看門麵,這應該算得上是長安城裏不錯的酒家了,可惜被打的亂七八糟,寫著“天香坊”三個大字的燈籠亮著溫暖昏黃的燈光。旁邊,幾個小夥計正鼻青臉腫地在地上打滾兒。


    這鬧事的人真是可惡。


    那個為首的少年回過了神來,抬手甩開了鄧曜的鉗製,上下打量了鄧曜一番,冷笑道:“哼,我當是哪路的英雄,原來是你這個兩姓家奴呀。怎麽,如今不吃我們呼延家的飯了,便真當自己是個中原人了,竟幫著周人來對付自己的老東家來了!”


    難怪那個少年穿著胡服,原來是呼延家的小將軍。蕭因倒是聽說過,有位呼延將軍是南氐的降將,南北氐分裂的時候,便歸順了大周。早就聽說過,呼延家的小將軍呼延啜少年勇猛,武功騎射是天下少有的了得,可沒想到竟是這麽一個跋扈的少年。


    “鄧曜並不敢。還請小將軍海量,別和這小小店家計較。”鄧曜倒是不卑不亢。


    呼延啜微微昂首,輕輕一哼,道:“你算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東宮豢養無知家奴罷了,也配同我講話嗎?”


    “呼延小將軍,那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資格同你說兩句,”蕭因一邊從馬車上下來,一邊說道,“這店家或者有錯,自有京兆府的大人們來管。至於這位都護,你也知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你這樣,恐怕對於你和令尊,都不大好吧?”


    “你又是什麽人?”呼延啜被說中軟肋,沒得答話,隻是問道。


    “這是芪蘭王女清河翁主,”旁邊有個認得蕭因的小廝,趕緊上前回話,又補充了一句,“是貴妃娘娘的親侄女兒。”


    呼延啜聞言,仍是一臉的混不吝,拱手道了句:“原來是清河翁主。”說著,便招呼一眾仆從打手離去。


    錯身而去的時候,蕭因覺得呼延啜很是認真地盯了自己一下,少年桀驁的臉上,竟有一絲捉摸不透的表情,似乎是得意,似乎是同情。


    “這位大哥,你沒事吧?”鄧曜攙起倒在地上的壯年男子,往房裏扶。


    “倒是死不了,”男子撐著,晃晃悠悠幾步踏進了門,在門口一張木桌邊坐下來,“多謝兩位貴人出手相助。”


    “你這店家,這麽晚了不打烊不說,又怎麽會惹著了那些人呢?”蕭因問道。


    “小人卓剛,自打開了這間天香坊,從來都是小心謹慎地做著生意,從來沒惹出過什麽禍事。可今日,那位呼延小將軍來了小店,一直不滿意小店的酒,說是小人看他是氐族人,便故意將次等的酒拿來搪塞他。一直到打烊了,也不肯走,以至於後來甚至動起了手。”


    “卓大哥不用擔心,倘若以後再有這樣的為難事,可以去太子府找我。我雖隻是一個都護,可是一定盡力相幫。”


    卓剛忙不迭地道謝。


    有些周朝的文人士人確實骨子裏是瞧不上這些漠北人的,這點蕭因也知道。可是若說一個酒家掌櫃的也有此等偏見,甚至敢輕視一個頗有些權勢的氐族將軍,蕭因卻不能相信。這樣想來,多半是那位呼延小將軍有意尋釁了。


    思量之間,蕭因抬眼看鄧曜,他剛毅的臉上似乎有些陰鬱難堪。


    他是在失落,還是感到難堪?


    呼延啜輕蔑的話,解開了蕭因心中對於鄧曜的疑惑,卻也讓蕭因多了幾分對他的佩服:這樣困窘的身份處境,他卻能不卑不亢,行事坦蕩,沒有絲毫的怨艾,委實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


    “這半天,倒是有些餓了,”蕭因笑道,“卓大哥,店裏可還有酒菜?”


    “有,有。”卓剛忙應道,叫幾個小夥計去準備。


    沒多會兒,四方桌麵上便擺上了琳琅的小菜。


    “一起坐呀。”蕭因對鄧曜笑道。


    鄧曜遲疑了一下,拖動木凳,坐了下來。舉起酒盞道:“還要多謝翁主方才出麵解圍。”


    “鄧都護不必如此。其實是我還欠著都護兩句謝謝,一句是為了洛陽,你不辭辛苦去幫我修了焦尾琴,還有一句,是為了在玉煙山……”


    “翁主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不過是我一個家臣的職責所在罷了。”鄧曜說完,揚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眉間眼底,似乎露著些微的落寞,同平日裏很是不同。


    蕭因也覺察到了這分落寞,想來方才呼延啜言語確實傷人。她也不再說什麽,隻是靜靜對飲。


    鄧曜杯酒下肚,忽覺今晚自己心中竟生出了這樣大的氣惱,自己心中也有些訝異。他惱,並不是因為呼延啜的惡語傷人,倒像是因為方才等在萬斛珍門口時,憑空生出的莫名淒涼。


    這長安,到底不是他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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