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秒。


    “翔……”背後傳來芊琴的哭號,關天翔不知她為何而哭,也不必知道。


    4秒。


    關天翔取過芊琴手中的萬字手鏈,緊緊握在手中,那是與命運抗衡的籌碼。


    3秒。


    關天翔將芊琴的小手握得更緊,因他怕不小心甩掉,因他已沒有其他會怕的事情了。


    他隻剩下芊琴可以守護了。


    2秒。


    這半天以來的記憶,以光速竄進思緒,讓眼角再度失守。


    關天翔會記住你們的,一定會……


    1秒。


    世界終結前的最後一秒。


    關天翔拉著芊琴,踏出了隧道的範圍,疾速的衝了出去。


    隧道外是盡是黯淡的夜光,被濃霧占據的未知。


    一定要是吉席街,一定要是珠城,一定要是現實世界!他倆瞬間被霧海包圍,強風暴雨撲麵而來,就如神的擁抱。


    就讓關天翔,來終結這一切吧!他最後一遍呼喊,左手緊握著鐵鏈,右手拖緊女孩的手。


    00:00:00,0left。


    粗糙的觸感。


    就像……


    馬路表麵的感覺。


    關天翔趴倒地上,四肢因劇痛而動彈不了,簡直如瀕死一般。


    視線模糊得不睹一物,周遭黯淡無比。


    冷雨源源不絕的戳痛肌膚,四方八麵隻有雨鳴,靜謐得怪異。


    這裏……


    是哪裏?


    思緒逐漸恢複,關天翔記起了剛才的事情。


    左手仍緊抓著萬字手鏈,右手卻空空如也。


    “小琴!小琴!”沒有回應。


    無數問號於腦海翻滾,到底芊琴身處哪裏……


    關天翔自己,又身處哪裏……


    是珠城的馬路嗎。


    關天翔咬緊牙關,抬頭凝視周遭的一切。


    黑夜,黯淡的光線如是說。


    關天翔躺在灰地上,地麵滿布沙粒與鮮血。


    而周遭……


    關天翔看清了周圍的情況,抑壓著徹底的訝異,劇烈喘息著。


    什麽。


    什麽。


    什麽。


    陌生感如竄進肌膚每一處,接踵而來的剩下泛濫恐懼。


    關天翔癱倒一大塊水泥地地上,十米外的所有方向,都架設了三米高的鐵絲網。


    包圍這裏的鐵絲網,如撒旦的牆壁,堵住了出口。


    這裏……


    是珠城嗎……


    可以是嗎──


    突然。


    頸項的動脈,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


    什麽......是誰刺我......關天翔微微抽搐,瞧著滿地血水,說不出一句話。


    是利器深深戳穿肌膚的感覺。


    倏忽之間,右臉是濕潤的觸感。


    劇痛使四肢抽搐著,滿地鮮血被傾盆的淚水衝刷著。


    芊琴於對講機說過的話,湧現於混亂的腦海。


    “天翔……我答應你啊……我一定帶到你回去……如果我騙你……我就履行在電車站的承諾!”


    她……


    遵守了。


    【原諒我,以後不可以在你身邊了。】


    2016年2月5日,周五的黃昏是那麽鬱悶。


    4b班課室內,值日生手抱米色背包,伏在桌上睡著。


    這位值日生,叫沉芊琴,這學期轉校來的。


    她早將班室收拾整齊,正欲離開時卻疲憊不堪,不自覺昏了過去。


    “嗯……原來你還在這。”


    天翔徐徐步進班室,走近熟睡的女孩。


    窗外滲進濕漉漉的寒意,是日氣溫不足攝氏16度,芊琴卻隻穿一件薄薄的粉紅襯衫……


    不著涼才怪呢,尤其是她這種弱質身子。


    天翔猶豫片刻,脫下黑色外套,輕輕將之披在女孩背上。


    芊琴予人印象就是那種開朗的文青少女,這件外套挺配合她的氣質……


    那及下巴的短發,那白裏透紅的臉蛋,讓天翔臉頰燙熱,心撲通地跳動……


    該死的。


    高一下學期起,芊琴轉校到林逸山紀念中學,因選讀曆史而進了天翔的班別。


    兩人找到不少共同話題,自然相熟起來。


    芊琴頗適應新校的氛圍,很快融入了4b班的圈子,尤其與韻初成為了好友。


    到底要多少巧合的交疊,才促使她踏進他的人生?


    “啊……”芊琴突然手按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小琴?怎麽了?”天翔焦心如焚地問,芊琴卻隻顧痛苦呻吟……


    難道,她身患某種隱疾?


    “你不要嚇我啊……我找人幫忙!”天翔驚慌地奔出走廊,正欲呼叫求救──


    “天翔……我沒事啊。”天翔煞停腳步,回眸盯著醒來的芊琴。


    她輕揉著雙眸,豁然開朗地淡笑:“深呼吸,一會就好了。”


    “是不是真的沒事啊?是……心髒疾病?”


    芊琴聽罷一愣,接著掩嘴傻笑:“傻瓜,你看太多h劇啦……”


    “一定是這樣……”


    “是啦,你……特地拿外套給我?”芊琴傻眼地瞧著外套,歪頭的樣子可愛極了。


    “傻瓜,你看太多h劇啦。”天翔同樣傻笑起來,“不過呢,大碼衣服……”


    “怎麽?”芊琴嘟著嘴,睜眼看著天翔。


    “大碼衣服……挺合適小琴的身材啊。”


    “嗯?你說什麽?”芊琴隨即皺眉,預示暴風雨的降臨。


    “普通話啊,你能聽懂的啊。”天翔吐舌頭,拔腿跑起來。


    “壞人!不要讓我抓到你啊!”芊琴麵紅耳赤地跑向男孩,兩人在桌椅間追逐。


    半分鍾後,芊琴總算捉住天翔,將外套套在他頭上,肆意擊打他的背脊──


    當然,她沒有用力打。


    她,又怎舍得用力呢。


    “好啦好啦,快讓妳打死咯。”


    “終於肯認輸了啊,哼。”兩個忘卻殘酷,妄想曖昧的傻瓜。


    他們甚至想不起,他們才相識不久。


    十數分鍾後,兩人站在炮馬蒂電車總站,雨水傾盆灑落鐵軌,仿如初遇的點滴。


    “都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喜歡吃糯米雞。”天翔看著芊琴吃糯米雞的幸福模樣,不解地苦笑著。


    “多好吃啊,你試試就知道了!”芊琴將糯米雞遞向天翔嘴邊。


    “喂,拿開啊!”天翔敏感的退後,撞到鐵柱上,姿態滑稽極了。


    “要不要這樣啊,糯米雞上輩子等罪你了嗎。”芊琴失聲笑著。


    “你別管了。”


    “對了,你不是說參加攝影比賽,想好素材了嗎?”這可是芊琴最在意的事情。


    每年10月舉辦的灣區青年攝影大賞,是本地攝影界的盛事。


    比賽獲b黎攝影學院讚助,為三甲勝出者提供3年免費攝影學位。


    能於國際級攝影學校進修,是天翔夢寐以求的事情。


    因此自從數天前得知比賽,天翔簡直為之瘋狂,卻同時顧慮到學業及前途。


    他清楚,如果全力參賽,應該會犧牲很多讀書的時間。


    經過一番掙紮,他發誓這是證明自己的最後機會,倘若最終名落孫山,就決心放棄攝影的夢想……


    放開自己的所愛,往往更需要勇氣啊。


    “今年主題是『遺忘』,我打算用電車做素材。現在很多人寧願坐地鐵,坐電車的寥寥可數。『電車』是在這個時代被遺忘的孤者,但盡管身邊的掌聲越來越少,它依然竭力遵循自己的路,拒絕屈服……就好像堅持追夢的人。”兩人迎來十秒的沉默。


    “那……天翔要加油,再辛苦都要堅持下去啊。”


    “嗯?”


    “怎麽了?”


    “沒有……這句說話太認真,從小琴講口中說出……我意想不到。”天翔摸頭苦笑。


    芊琴尷尬的微笑:“是呢……你剛剛來找我什麽事?”


    “是啊,你不是會彈吉他嘛,可不可以教我彈《擁抱》?”


    “嗯?教你彈《擁抱》?突然想學吉他?”芊琴歪頭,睜大晶瑩的雙眼。


    “好聽就想學咯,不行嗎?”


    “不行……要考證先,你不知道嗎?”芊琴甜笑著搖頭,柔順的短發擺動著。


    “小學雞。”


    “開玩笑的啦,別這樣啦,關先生。”芊琴輕戳著天翔的手臂。


    “哈哈,那我當沈老師答應了哦……”天翔手塞進口袋,好像在找尋著什麽。


    “我什麽時候答應你了?”芊琴無賴的笑著,直到天翔將那東西塞進自己手中。


    “上次你要我摘星星給你的啊,現在就當還了人情哦。”天翔記得兩人在電車站初遇時,芊琴叫他“摘星星”給自己。


    芊琴握著一條星座手帶,表麵縫著11粒小水晶,構成魔蠍座的圖案。


    “這手帶……送給我的?”芊琴不禁詫異,天翔從何得知她是魔蠍座的。


    “當是吉他學費了,你要教我彈首《擁抱》哦,教不會要還給我的。”天翔笑道。


    “小琴……怎麽會教不會呢!教不會要我幹什麽都可以!”芊琴緊抓手帶,調皮地說。


    “那麽肯定?如果真的教不會,是不是可以親我一口?”


    “天翔……你這個變態!真討厭!”芊琴臉頰泛紅,猛力推了天翔一下。


    “其實呢,姐姐給點幽默感好不好……”天翔苦笑著。


    “不會教不會的,除非你死了!哼,就這樣決定了……”一輛開往珠城的電車在車站停下。


    “那我先走咯,”天翔將外套塞進芊琴手中,“傻瓜,不要再發抖了,怕你冷壞了。”“嗯……”芊琴還未來得及反應,天翔已踏進車廂,並拋下一句話:“約定好了哦,要教我彈《擁抱》哦。”電車漸漸遠離視線,雨亦止住了。


    “傻瓜……最不喜歡黑色衣服……還要是大碼……”芊琴喃喃自語,卻穿起外套,輕閉上眼。


    一股暖意隨即濃罩全身,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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