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商業與財富,朝廷有好幾手可以作為,但控製田地兼並,朝廷的手,很難伸進去,尤其是勳貴、士紳、豪強、地主、富農,一起參與的田地兼並,一旦到了後期,朝廷想控製都控製不住。


    不要總覺得當了皇帝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了,土地兼並太過嚴重時,財政都收不上來,皇帝就是喊破了喉嚨,急得直跳腳,說收不上來就是收不上來。


    但抑製土地兼並的辦法,恰恰就在格物學院所指明的道路,即以工廠代替田地,讓工廠成為財富的來源。


    大......


    朱元璋話音落下,大殿之上再無一絲聲響。風從殿外吹來,卷起地磚上散落的紙片,如同秋日枯葉般打著旋兒飄向殿角。魏觀跪伏於地,白發垂落,脊背佝僂,仿佛一夜之間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他口中喃喃:“陛下……老臣所言句句肺腑,若有一字虛妄,願受天雷殛頂……”話未盡,已被兩名錦衣衛拖起,鐵鏈加身,踉蹌而去。


    蔣低頭立於階下,雙手微顫,額角滲出冷汗。他知道,這場風暴遠未結束。魏觀固然是主謀,可朝中清流多附其門下,吏部、戶部、禮部皆有牽連。三日之內呈上黨羽名單?這哪是查案,分明是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可若不從,便是抗旨,便是包庇逆黨,屆時自己也將難逃一死。


    他抬眼偷覷禦座,隻見朱元璋端坐不動,雙目微閉,似在沉思,又似在壓抑怒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皺紋如刀刻斧鑿,每一道都寫著帝王的孤獨與決絕。蔣心頭一顫,忽覺這位開國皇帝,竟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頭困獸功臣凋零,親信背叛,兒子早逝,孫子年幼,如今連最信任的文臣也走到了對立麵。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容忍任何挑戰皇權的存在!


    “陛下。”開濟上前一步,聲音低而穩,“魏觀構陷忠良,罪不容誅。然臣以為,此案牽涉甚廣,尤以格物學院諸生蒙冤最重。今真相大白,當速釋無辜,安撫人心,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朱元璋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群臣:“你說得輕巧,開濟。朕的兒子、孫子、國公都被你口中的‘無辜’關押數日,險些身首異處!如今你說要安撫?安撫誰?安撫那些煽風點火、落井下石的文官?還是安撫那些趁機奪權、安插私黨的小人?”


    開濟不敢再言,退下低頭。


    朱雄英悄然看向父親朱,見他臉色鐵青,拳頭緊握。他知道父王心中憤懣身為晉王,竟也被當作謀逆同黨拘押,這等奇恥大辱,豈能輕易揭過?但此刻不是爭辯之時,他輕輕拉了拉朱的衣袖,低聲道:“父王,皇爺爺正在氣頭上,此時進言,隻會火上澆油。不如等風頭稍緩,再為格物學院請命不遲。”


    朱冷哼一聲,卻終究未語。


    這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錦衣衛千戶疾步入內,單膝跪地:“啟稟陛下,鎮撫司已查封魏觀府邸,在其書房密室中搜出大量文書,其中不僅有與呂震往來書信,更有手抄《孟子》一部,批注累累,多有‘君輕民貴’‘暴君可伐’之語,且夾雜對陛下新政之譏諷,言語激烈,幾近悖逆!”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湯和皺眉道:“魏觀竟敢非議聖政至此?難怪他敢行此大逆之事!”


    徐達冷笑:“早知此人迂腐守舊,卻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問道:“那書中可有提及顧正臣?”


    千戶回道:“有。魏觀批注中稱:‘顧氏挾奇技以惑上心,假洋務而攬權柄,其誌不在富國強兵,而在改易祖製,顛覆綱常。此等人,縱有寸功,亦當誅之以正人心。’”


    朱元璋嘴角抽動,眼中怒意翻湧。


    就在此時,又有內侍快步而來:“啟稟陛下,鎮國公顧正臣已在宮門外候旨,請求麵聖!”


    群臣愕然。


    方才還在談他如何被構陷,轉眼人便到了?


    朱元璋眼神驟亮,猛然起身:“宣!”


    片刻之後,一道身影穩步走入奉天殿。


    正是顧正臣。


    他身穿素色布袍,未戴官帽,須發略顯淩亂,臉上卻不見憔悴,反而透著一股沉靜如水的從容。他走到殿中央,整衣跪拜,聲音清晰:“臣顧正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十七年的臣子,喉嚨一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十七年啊。


    從初入仕途時那個寒門學子,到今日執掌格物院、督辦鐵路、主持海外通商的大明第一能臣。他帶來的土豆養活百萬饑民,他造的火炮轟平倭寇巢穴,他建的學堂教化萬千百姓,他修的道路貫通南北漕運。他是真正的“活財神”,是百姓口中“顧青天”,是將士心中的“鎮國柱石”。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差點死在自己手中!


    朱元璋猛地站起,幾步走下禦階,親自將顧正臣扶起:“起來!給朕起來!你要是跪著,讓天下人怎麽看朕?說朕容不下功臣,聽信讒言,冤殺忠良!”


    顧正臣抬頭,目光平靜:“陛下若真信臣有謀逆之心,臣跪死階前,也是應有之義。但陛下明鑒萬裏,終還臣清白,臣唯有感激涕零。”


    朱元璋眼眶微紅:“是朕錯了。朕不該因一句匿名奏報,便疑你至深;不該因一樁火器案,便將你下獄。朕愧對你,也愧對大明江山!”


    顧正臣搖頭:“陛下不必自責。魏觀之所為,實乃出於理念之爭,而非私人恩怨。在他眼中,臣確是‘動搖國本’之人。他恨的不是我顧正臣,而是臣所代表的新政、新學、新路。”


    朱元璋怒道:“什麽新政!什麽新路!朕就是要走這條路!理學統了幾百年,百姓照樣餓殍遍野,邊疆照樣胡騎縱橫!是你帶來了番薯,是你造出了蒸汽機車,是你讓福建的茶葉一日千裏運到京師,是你讓廣東的瓷器漂洋過海賣到西洋!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難道還抵不過幾句酸腐文章?”


    顧正臣苦笑:“可陛下也要明白,天下讀書人,大多數仍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們看不起工匠,鄙夷商人,厭惡技術,認為這些都是奇技淫巧,不足以治國安邦。魏觀不過是把這種情緒推到了極致罷了。”


    朱忍不住插話:“可他竟敢構陷國公,這是死罪!”


    顧正臣看了朱一眼,淡淡道:“晉王殿下,若每一個反對新政的人都該殺,那大明恐怕要血流成河了。臣不怕死,隻怕新政斷絕,百姓重歸苦難。”


    殿中一片寂靜。


    朱雄英默默聽著,心中震動不已。他知道祖父憤怒,知道父親不甘,也知道顧正臣的胸襟遠非常人可比。可他也明白,這場鬥爭,從來不隻是權力之爭,而是兩種文明形態的碰撞一個是固守千年、講求秩序與等級的傳統儒學社會,一個是試圖打破桎梏、追求效率與變革的技術型國家。


    前者溫情脈脈,後者冷酷高效。


    前者安土重遷,後者奔走四方。


    前者視穩定為最高價值,後者以進步為終極目標。


    而這兩種力量的交鋒,注定不會因魏觀倒台而終結。


    果然,次日清晨,內閣大學士宋濂便上疏乞骸骨,稱病請辭。


    接著,六部之中,禮部尚書、戶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相繼稱病不出。


    地方上,江西、湖廣、山東三省布政使聯名上書,指責格物學院“蠱惑青年,離經叛道”,要求朝廷整頓學風,禁絕“非聖無法”之術。


    更有甚者,南京國子監數百監生集體罷課,在文廟門前跪哭,高呼“還我正學”,要求廢除格物課程,恢複四書五經為主課。


    局勢再度緊張。


    朱元璋勃然大怒,下令關閉國子監半月,嚴懲帶頭鬧事者,並親筆寫下《斥偽儒諭》,張貼於全國各府州縣:


    “朕觀古今之變,莫不由窮則思變而來。漢用黃老而興,唐兼胡俗而成盛世。今我大明承元末喪亂之後,百廢待舉,若一味泥古守舊,何以富民強國?顧卿所倡之路,雖前所未聞,然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爾等腐儒,隻知搖頭晃腦,空談性命,卻不問百姓饑寒,不察戎狄窺伺,可謂誤國之甚!自今日始,凡阻撓新政者,不論官職高低,一律嚴辦!有敢聚眾鬧事、毀謗朝政者,斬!”


    詔令下達,天下震動。


    有人暗罵“暴君”,有人私下稱快,更多的人則是沉默觀望。


    而在紫禁城深處,一場新的對話正在展開。


    夜深人靜,乾清宮偏殿燭火搖曳。


    朱元璋召見顧正臣,屏退左右,隻留太監趙福守門。


    “正臣啊。”朱元璋坐在軟榻上,聲音疲憊,“你說,朕是不是太過激進了?”


    顧正臣一愣,隨即跪坐答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元璋歎道:“魏觀雖惡,但他臨去之前說的話,有一部分是對的。朕確實太過癡迷於你的道路了。鐵路修得太快,工廠設得太多,電報鋪得太廣……許多地方百姓尚未適應,便已被卷入這洪流之中。有些人丟了田地,有些人離了鄉土,有些人看不懂新曆法,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衙門現在叫‘政務廳’了……”


    顧正臣默然。


    他知道這是事實。


    工業化帶來的陣痛,從來不可避免。


    朱元璋繼續道:“你說三十年後、五十年後會更好。可朕看不到那麽遠。朕隻想知道,眼下這一步步走下去,會不會真的變成魏觀說的那樣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顧正臣抬頭,直視朱元璋的眼睛:“陛下,臣不敢欺瞞。這條路確實危險。它不像種地,春播秋收,年年循環;它像煉鋼,溫度不到,鐵不成形;溫度過高,爐子炸裂。但我們別無選擇。”


    “為什麽?”


    “因為外部世界正在變化。西洋諸國已開始遠洋殖民,火槍列陣,艦隊橫行。二十年前,他們還隻是乘小船來販貨的商人,如今已有鐵殼戰艦逼近我東南海疆。若我們停滯不前,不出五十年,必遭瓜分吞並!那時別說男耕女織,怕是連華夏衣冠都將不複存在!”


    朱元璋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所以,寧可走險路,也不能回頭?”


    “是。”顧正臣堅定道,“我們可以慢一些,可以多設試點,可以讓百姓逐步適應。但方向不能變。否則,就是自取滅亡。”


    朱元璋長歎一聲,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朕還狠心。朕殺人如麻,是為了守住江山;你步步推進,卻是要把江山徹底改個模樣……可朕偏偏信你。”


    顧正臣動容:“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信任?”


    朱元璋擺手:“不必多言。朕已決定,赦免宋濂等人口舌之過,準其致仕歸鄉,以全其名節。但新政不容動搖,格物學院必須保留,鐵路繼續修建,工廠繼續開設。此外”他頓了頓,“朕要立太子了。”


    顧正臣一驚:“可是晉王殿下?”


    “不是。”朱元璋搖頭,“是雄英。”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朱雄英?那個才十二歲的少年?


    顧正臣立刻明白過來這不是選儲君,是定國策!


    立朱雄英為太子,意味著朱元璋正式宣告:未來的皇帝,將是接受格物教育、精通算術物理、熟悉機械原理的新一代君主。這意味著,大明的未來,將徹底告別舊時代,邁向一個全新的紀元。


    “臣……叩首遵旨。”顧正臣重重叩下頭去。


    三天後,詔書頒行天下:


    皇孫朱雄英,聰明天縱,仁孝純篤,特立為皇太孫,居東宮,受教於格物學院,由鎮國公顧正臣親自督導學業。


    消息傳出,舉國嘩然。


    老派文臣心膽俱裂,年輕學子振奮歡呼。


    而在江南某處宅院中,一位白發老儒焚毀了自己畢生著作,仰天長歎:“道統亡矣,斯文掃地!”


    同一時刻,福建泉州港,一艘蒸汽動力鐵甲商船鳴笛啟航,駛向茫茫大洋,船身上漆著四個大字:**大明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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