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隸興安縣,直隸郡最西邊的縣。


    出了興安縣便是廣陽郡合渭縣,屬於彭國地界。


    曹靈兒坐在馬車裏,紫色的帷裳看不到裏麵的情景但是卻可以聽到少女低聲的啜泣,附近的士兵不時的轉頭看上幾眼,隨後和同伴露出你懂得的笑容。


    幾個侍女走在馬車旁邊,低著頭,臉上的紅暈像熟透了的蜜桃,耳邊傳來的聲音和四周兵士們的目光讓她們感覺到分外的羞澀。


    馬車內關承坐在一旁,一臉囧色,望著眼前還在抹眼淚的姑娘雙手不停的抬起又放下,想要上去安慰一番卻終究還是沒能做出來。


    這個樣子已經好幾天了,關承急的不知所措,隻能是每日過來坐坐,說幾句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張嘴的話。


    “靈兒,你莫要再哭了,孤也是迫不得已。”


    曹靈兒抬起頭,看著眼前神色不安的少年心中其實並沒有怨恨,兩個人之間巨大的階級差距讓整個曹家都不敢有一絲的不滿流露出來,曹老爹更是陪著笑和老妻一起抹著眼淚給曹靈兒收拾的行囊。


    “殿下說迫不得已,可是你是太子,除了當今陛下誰敢逼迫於你?”


    “孤已經不是太子了,孤現在是晉王。”


    曹靈兒搖搖頭說道:“可是在永安縣殿下便永遠是殿下。”


    關承默然不語。


    事實證明即便是學霸有些東西也是學不會的。


    關承的懊惱在曹靈兒眼裏突然就可愛了起來。


    撲哧一聲,終歸還是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關承詫異的抬起頭問道:“靈兒你原來不生我氣啊。”


    曹靈兒心中暗暗吐槽,真是個青銅直男。


    “殿下是太子,靈兒怎敢生氣。”


    關承搖搖頭說道:“孤不是太子,孤也不想憑著身份壓人。孤就是想帶你走。”


    曹靈兒大膽的往前湊了湊,眼睛裏還有點濕潤的淚光,臉上卻是已經帶著笑意:“可是小女子聽說殿下說了要留下足夠的錢財,而且還說如果我爹爹不同意就要征召小女子的弟弟。”


    關承臉上的窘迫更甚,低下了頭說道:“孤也是迫不得已,此去路途遙遠,再有歸來不知何日,若是再也見不到你,這天下於孤而言還有什麽意思。孤真的是迫不得已。”


    曹靈兒聽了臉上的誘人更增了幾分,一方麵是對離家的不舍另一方麵又是巨大的滿足和感動,還有憧憬和向往。


    “殿下對靈兒如此,靈兒已經心滿意足了。靈兒一屆農家女子不求顯貴,隻求殿下不棄。”


    這嬌柔的聲音和委屈讓關承心中一股柔軟瞬間變成豪情,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自當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嘶,不對。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生執子之手必當與子偕老。


    山盟海誓對於這種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而言有著巨大的殺傷力,關承幾乎是本能的表達著自己的決心,王侯公子的關懷和俊朗的外表以及灼灼的真情讓曹靈兒心中的幸福感頓時滿格,最終依偎在了關承的懷裏。


    馬車在官道上還算平穩的行進著,關承的大手搭在少女的腰間激動的有些顫抖。


    忽然一陣巨響傳來,緊接著馬車驟然停止,周遭呼聲四起,兵士長劍出鞘,還有軍將的嘶吼聲,馬匹受驚躍起前腿。


    關承心中惱怒非常,再看看懷中的美人顯然是受到了驚嚇,這種時候是哪個不開眼的?


    “來人!”關承的聲音中怒氣逼人。


    不待有人傳令武成舉的馬車便已經停在旁邊。


    “殿下,遇到山匪了!”


    “山匪?”


    關承心中微微有些驚訝,顧不得安撫曹靈兒便鑽出了馬車,一邊往腰間係佩劍一邊問道:“哪裏來的山匪敢攔孤?難不成這三十乘戰車和兩千甲士是擺設?武將軍,孤命你率兵馬剿滅他們。”說完還大手一揮,王霸之氣稍微泄露了一點。


    武成舉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忍說道:“還請殿下移步看一看吧,大多是一些沒辦法的可憐人”


    關承隨即意識到不對,事情定然沒有那麽簡單。


    “頭前帶路。”


    當關承來到最前麵的時候也有些震驚,所謂的山匪入眼大多是老弱婦孺,即便是壯年漢子也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手中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武器,甚至有的人抄著一根攪屎棍擠在最前麵。


    “這是山匪?”


    “回殿下,這些人大部分是難民,但是還有一些是潰兵,而且他們有武器”武成舉沉聲說道。


    “這怕不是有萬人之多吧。”


    四周密密麻麻,站在高處向遠處望去一眼望不到頭。


    武成舉回道:“確實有上萬人了。最近金國和彭舒兩國因為富通山陰兩縣鬧得很不愉快,雙方已經爆發了數次戰鬥,但是彭舒兩國聯軍不敵金軍,這些難民和潰兵估計是前往直隸郡求生的。”


    關承心情沉重的說道:“想不到剛剛出了直隸便碰到這樣的事情。司隸州天下最富庶之地卻已然有這麽多難民,其他地方又可想而知。孤有愧啊。”


    “殿下言重了,現如今能保直隸一郡安全已經是極為不易了,天下諸侯互相征伐誰又能阻止了。”


    “你上前去告訴他們孤乃晉王,派個主事的人上前說話,命夥夫起鍋熬粥。”


    武成舉有些為難道:“殿下,這裏有萬人之多,我們的糧食要支撐三千人去晉地本就緊張,若是再給這萬人供食恐怕到了晉地也所剩無幾了。”


    “照辦!”


    “諾。”


    或許是看到了正在架鍋燒水的士卒感覺到並無惡意人聲鼎沸之中很快便有幾個軍將打扮的人走了出來,隻不過身上的皮甲破破爛爛顯得有些淒慘。


    為首的一人臉上有一道從嘴角一直到耳邊的傷疤,一隻眼睛用黑布蒙著,手中提著丟了劍鞘的長劍,頭發隨意的挽了個發髻,腳步略微還有些虛浮,麵黃肌瘦一看便是多日不能飽食。


    “站住。晉王殿下當麵解下兵刃。”


    武成舉左手按在劍柄上一臉警惕一番仔細盤問之後方才命其等候然後回到關承麵前。


    “殿下,此人是公推出來的,原先是舒國軍中的一名校尉,同行的還有四個連長三百甲士,不過兵甲都已經損壞了。有舒國的也有彭國的,都是敗兵,這些百姓也都是戰亂流民,現在三國打的很厲害,聽說直隸郡有糧食碰巧被咱們碰上了,希望咱們可以勻點吃的。”


    關承眉頭微皺,問道:“可信麽?”


    “回殿下,應該錯不了,軍中木牌臣核對過,也確實應該是求食果腹,否則他們在第一時間就可以驅趕饑民衝擊車隊,而不是扔一些石頭攔路。”


    看到關承略有所思武成舉不由的問道:“殿下莫不是想收下這批人?”


    關承聽後點點頭問道:“咱們此去晉國相當於一切從頭,孤手中能信的過的人隻有你們,眼下大爭之世缺人啊。”


    武成舉一聽連忙回道:“殿下,臣覺得可行,即便不能全部收複也能收攏大半,這些人都是上過戰場的,能活下來的肯定要比新征召的兵丁強不少。”


    “孤是擔心他們不願意,拋妻棄子的。”


    武成舉笑道:“殿下大可不必擔心這一點,若是擔心妻兒老小的早就回軍營了。而他們眼下都算是逃兵,若是被抓到最好的也是發往敢死隊,一場戰鬥下來十不存一,還不如跟隨殿下去往晉地。殿下這裏缺人手,來了前途都不會差。”


    關承聞言也笑了說道:“武將軍心思縝密,待到了霍陽縣你便是孤的太尉。”


    武成舉大喜過望,一國太尉可要比他現在這個司馬高太多了,連忙單膝跪地拍著胸脯表示忠心,說著什麽必不負殿下厚望雲雲。


    “行了,去把人帶來吧。”


    很快來人便站在關承麵前。


    “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舒軍旅率王夜見過晉王殿下。”


    關承拿出一個饅頭遞了過去,王夜有些遲疑,但是肚子不爭氣的叫了一聲隨後尷尬的接了過去。


    本以為會是狼吞虎咽但王夜吃的還是比較斯文的。


    關承一直耐心的等他吃完又遞過水壺,王夜先是道謝方才接過去。


    “看你言行舉止不似常人,家中可是有官位?”


    “回殿下家父原是舒國中舒郡太守。”


    關承點點頭又問道:“那緣何到了這裏?”


    王夜神色間有些悲涼但還是說道:“月前舒彭聯軍戰敗,中舒縣被金軍攻破,家父戰死,全族殉節。本應追封可是卻因家父與淄安太守有隙便汙蔑家父不戰而逃被殺,更是因戰敗追查在下,在下又不想投降敵國便想著前往直隸。”


    “哦?為何要去直隸?現如今大通勢弱,在諸國夾縫之中求存,僅有一郡八縣之地,難以讓巨鳥展翅。”


    王夜抬頭望了一眼東方隨後說道:“在下聽聞太子殿下公正分明,體恤百姓,頗有仁義賢良之名,故而想去投效。”


    一句話讓旁邊的武成舉臉色都好看了不少。


    “至於殿下所言在下知曉,隻是在下不過無名小卒罷了,能在亂世之中有一安身之所足以。而且以太子之賢必有百姓所助。太子公正想必諸公亦願效命。大通始皇帝創業之初不過三縣之地,未來如何誰人也不知,但是在下相信太子殿下必然有所作為。”


    關承和武成舉對視一眼皆是大笑起來。


    “想不到啊,孤竟還有如此名望。”


    王夜心中一震,隨後問道:“難道?”


    武成舉大手一拍王夜的肩膀笑著說道:“站在你麵前的便是原太子殿下。”


    “原太子殿下?何意?”


    關承走上前來看著王夜說道:“孤剛剛被改封為晉王,此番便是去封地就藩。”


    王夜心中疑慮更甚。


    關承說道:“此事以後再談,粥還得一會兒才能熬好,王校尉何不帶孤去看看這些百姓?”


    王夜有些猶豫說道:“殿下仁義,但是難民們已經兩日不曾進食,身上腥臭又不懂禮數恐衝撞了殿下。”


    關承笑了笑未做回答當先走了出去,身後幾個護衛隨行。


    武成舉再次拍了拍王夜的肩膀笑道:“你還不是不了解,殿下向來親民,走吧,你還需為殿下引路。”


    夥夫們的動作很快,一口口的大鐵鍋已經擺到了隊伍的前麵,難民們見狀不少人趕忙出來幫忙尋樹枝木材,還有的幫忙去附近的小河邊挑水。


    小孩子們早已經聚集在大鐵鍋前,手裏捧著比臉還大的木碗一臉的渴盼。


    關承看著眼前的一切內心很是沉重。


    “王夜。”


    “在。”


    “這裏一共有多少人?青壯占多少?”


    “回殿下,一共一萬一千六百人,青壯大多被征召加上聚集起來的兵士也不夠兩千人,其中不少人還有傷。”


    “這麽多人兩天沒有進食你也能約束的了他們可見你之能不僅僅是個校尉。”


    王夜聽出了關承的意思但是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大膽說道:“好叫殿下得知,這些難民已經餓的沒了力氣,殿下這裏兩千多精銳,在下不敢也不願。”


    關承回頭看了一眼,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多放些米,粥要稠,要能填飽肚子。”


    夥夫興高采烈的應諾,隨後大聲咧咧起太子恩義。


    關承聽後苦笑的搖搖頭,說了很多遍他如今是晉王,可是麾下眾人根本不當回事,依然太子太子的叫著。


    “殿下真乃仁義之君。”


    關承歎口氣說道:“孤力有不逮,隻希望這天下的百姓少受一些罪過,能做多少是多少,但求問心無愧吧。”


    “若士大夫之流皆有殿下這等赤心天下又如何會有流民。”


    王夜說的誠懇,關承聽得認真,周邊的百姓不少人都對著山石上的關承行禮,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財物,隻能以這種方式表達著心中的謝意。


    關承轉過頭看著王夜問道:“孤欲與這些百姓一個去處,王校尉可願意否?”


    王夜沉思片刻後問道:“殿下方才說去晉國就藩,殿下所說的去處可是晉國?”


    “正是。”


    “可是在下並不知道晉國在哪兒。”


    關承不以為意的說道:“可知曉蜀國鍾離國?”


    王夜想了想回答道:“從此地往西穿過舒國金國梁、巢、隨等國之後便是蜀國,距此四千裏之遙。”


    關承望著遠方微笑的說道:“對,就是那裏,然後再穿過蜀國,之後那便是孤的封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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