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四下。


    修竹千竿,時有靈泉飛湧,濺起珠玉點點,恍若瀟瀟雨色。


    “我還說敖廣他們怎麽得罪二哥你了呢!卻沒想,原來他們隻是無妄之災啊!”


    哪吒神色恍然,不由笑道。


    卻是麵對自己這位小兄弟,楊戩沒有什麽好隱瞞的,自是對哪吒和盤托出,解釋了一番。


    “照我說,楊嬋姐姐如此,算不上好事,但也算不上什麽壞事。”


    哪吒為楊戩斟了杯酒,一臉認真道。


    “哦?何以見得?”


    楊戩知道哪吒先前與方龍野,打過照麵,許是有不一樣的觀感。


    不由將帶有探究之意的目光,投向哪吒。


    哪吒小嘴抿了一口仙釀,慢悠悠地說起自己的看法:


    “盡管那姓方的小子,秉承龍族特性,表現得頗為貪花好色,甚至生性涼薄到了極點。”


    “但不得不說,其實他的向道之心,卻有一種另類的純粹。”


    “隻要不死,前途必然遠大。”


    “與他結為道侶,對於楊嬋姐姐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壞事。”


    畢竟情劫已生,楊戩作為楊嬋的二哥,最好的做法並不是暴力反抗,而應該順勢而為。


    要知道,自古以來,情劫對於修士而言,都是最為古怪的一種劫數。


    哪吒他前世,可是媧皇娘娘座下童子,知道不少旁人不知曉的辛秘。但對於情劫這方麵,依舊是一知半解。


    隻是知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會遇上情劫。


    情劫的產生,看起來完全是隨機的,與修士的性別年齡、修為深淺、心境有礙與否,全無關係。


    還有就是,他聽自家娘娘講過,即便是未成聖的她,想要幫人度過情劫,也是千難萬難。


    因為情劫不生成還好,一旦生成,就必須靠自己度過。旁人隨便插手,很大的可能,會將事情變得更糟糕。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順其自然呢!


    “二哥,你這就是關心則亂。眼下要做的是靜觀其變,讓楊嬋姐姐度過情劫,最好能成道大羅。”


    “到時候,情劫自去。等她清醒過來後,再看她如何選擇了。”


    “大不了和離嘛!對於壽元無盡的我們而言,這又算得了什麽?”


    對於楊戩的顧慮,哪吒不以為意。當然,楊戩之所以如此芥蒂,除了有對妹妹的疼惜以外,還有一層羞怒在。


    在哪吒看來,自家二哥,就是被一些世俗凡人的觀念給束縛了,將一些不必要的聲名,看的有些過重了。


    楊戩冷哼一聲,搖頭道:“賢弟,你所說的,為兄不是不明白。”


    “為了三妹的未來,那姓方的爛泥鰍貪花好色,我可以忍了。隻要三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我可以對他的浪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真正讓我芥蒂難消的,是隱藏在他那副風流浪蕩下的無情自私。”


    “我不信伱看不出來,對於他這樣無情自私的人,根本沒有什麽底線可言。”


    哪吒點點頭,道:“的確,於他而言,倘若到了不得已時,便是殺妻戮子,恐怕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一切繁華之物,他任憑本心追求享受,卻又不真正沉溺其中,反倒以此磨煉道心。”


    說到這裏,哪吒笑了笑,道:“說來也好笑,我居然從他身上看到了,玉鼎師叔的影子。”


    “我記得,玉鼎師叔曾說過,所有繁華之物,皆是有礙修行之物,要之何用。”


    “盡管玉鼎師叔與他的理念近乎南轅北轍,一個秉承苦修,一個縱情享樂,完全是對立麵,但內核卻頗為相似。”


    “嗬~他也配!”


    楊戩冷笑一聲,目生寒意。


    哪吒吐了吐舌頭,心知自己失言,觸動了楊戩的逆鱗。


    作為相交了這麽多年的兄弟,哪吒知道自己這位二哥至情至性,心中所在意的不多,不過三者。


    一為家人,二為朋友,而心中最後一個位置,便留給了其師父,他那位玉鼎師叔。


    至於師門教派,師祖元始?


    不過是因為,他那位玉鼎師叔身屬闡教罷了。


    若有朝一日,他那位玉鼎師叔腦子抽風,叛離了闡教。哪吒相信,自家這位二哥,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隨之而去。


    師父師父,於自己認的這位二哥而言,玉鼎師叔在他心中,真的就是亦師亦父。


    容不得他人褻瀆分毫。


    好在,他自己作為楊二哥為數不多的好友兄弟,還不虞一時失言,就觸怒到他。


    “好二哥,莫要生氣。”哪吒作出一副討饒狀,道:“算我失言,瞎比較罷了。”


    “不過,我倒是想到了另一位,感覺其形象、過往,與那姓方的小子更貼合,都是沒有什麽底線,不擇手段的人。”


    “哦?”楊戩的憤懣,本就不是針對哪吒,而聽聞此言,旋即收斂眼中寒意,目露好奇之色,看向哪吒。


    “燃燈啊!二哥~”哪吒笑著眨了眨眼睛,道:“真要比起來,那燃燈老兒可比姓方的小子,還要沒底線。”


    “為了大道,燃燈老兒才是真正的不擇手段。”


    “我估計,要是跪下叫我爺爺,能讓他證道混元,這老兒絕對二話不說,任打任罵也要追著我,跪下叫爺爺了!”


    也不怕燃燈得知後,找他算賬,哪吒話裏話外,盡是對燃燈的嘲諷。


    事實上,哪吒還真就無所畏懼。身處楊戩這位大神通者的道場,足以隔絕燃燈的感應了。


    至於他為何對燃燈,如此極盡嘲諷之能事,惡意昭然若現。


    那就要問一問,他那便宜老子手上托著的,那方黃金玲瓏寶塔了。


    楊戩聽得哪吒的言辭,不由笑出聲來。這位原先他們闡教的副教主,如今的過去佛,還真是哪吒所說的那副嘴臉。


    不擇手段,毫無底線。


    甚至現如今梵門中人,一個個不要臉的姿態,很難說沒有受到,燃燈這位過去佛的影響。


    事實上,隻要稍微存世久遠一些的仙神,都還記得接引、準提兩位聖人主導的梵門,是什麽樣子。


    那當真是引人為善、接人待物十足真誠的一方教派。


    哦~


    那時候,梵門佛教,還不叫這個名稱,而是稱作西方教。


    不過,在封神劫後,從燃燈叛離闡教入了佛門,成為一代佛祖執掌佛教開始,梵門中人的底線,就一路下滑。


    而等到那位多寶道人,上位現在佛後,梵門中人的底線,更是進一步崩潰,越發不擇手段起來。


    再怎麽看,燃燈這位過去佛,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


    少許。


    楊戩結束與哪吒的閑聊,抬眸一笑,打出一道靈光,放開了對遠處四海龍王的束縛。


    任由敖廣、敖欽、敖閏、敖順這四位老龍王,誠惶誠恐地跪謝後,惶恐離去。


    卻是隨著哪吒這一番插科打諢,楊戩不待哪吒再開導什麽,自己想開了。


    眼下,確實如哪吒所言,順其自然方為上策。


    至於——


    擔心方龍野沒有底線,不擇手段。


    楊戩相信有自己在,這姓方的再怎麽樣,也不會觸碰到傷害自己妹妹這一底線。


    再往後如何,也隻能等自家妹妹擺脫情劫後,再看了~


    想通這些的他,與手癢難耐的哪吒,好一番打鬥比武。又為哪吒講道、指點了一番,任由哪吒留在道場,感悟所獲。


    這才來到了自己的書房,察看起自家師叔,哪吒的師尊,太乙真人的饋贈賀禮來。


    打開哪吒代師送來的玉匣,一縷青銅幽芒浮現。


    初始隻有瑩瑩一點,隱於冥冥。


    但下一刹那,就立馬橫浸於現世,被楊戩自身的偉力牽引,與氣機交暈,進行顯化。


    叮咚,叮咚,叮咚,


    隨著時間推移,幽芒浸染越來越多的氣機,在現世中凝形,漸漸地,由殘缺到完整,乃是一器物之相。


    其形如觥,不見觥蓋,鋬上鑄一獸首,眼睛閉上,無有雜色。


    唯有觥足上斑駁晴綠,交匝花紋,層層疊疊,每一道都似乎天成,蘊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這是?”


    楊戩看向眼前的青銅觥,眸子燦然有光,興致盎然。


    他知道,眼前的青銅觥,並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一股玄妙信息所化。


    而以太乙真人的來曆,這股玄妙信息,能被他當做饋禮相贈,絕對不簡單。


    “來。”


    楊戩念頭一起,自身氣機落下,輕輕一引,青銅寶觥抬起,以一個優美的弧度傾斜,裏麵無形的水流出來,被他一點點飲下。


    “咦?這是——”


    楊戩眸光一凝,隱隱感應到了,一點若有若無的聯係,似乎是一件靈寶的蹤跡。


    想到自家太乙師叔的來曆,他怔了怔,難以置信。


    旋即運轉大法,以超乎大羅之上的無上偉力,憑借這點若有若無的聯係,溝通冥冥,貫穿無限時空。


    整個人的念頭,覆蓋過去、現在、未來,諸天萬界無所不至。


    終於,在花費了莫大的心神,楊戩靠著這點聯係,看到了冥冥不知所在的一方畫麵。


    一方大鍾。


    靜靜而立,幽深古樸。


    大鍾的頂部掛鈕非常精致,華麗剔透,似千般蓮花簇擁,又恍若日月星辰投光的軌跡。


    往下的鍾身,非常龐大。線條卻極為優美,來自於開天後最為古老的篆文布滿鍾身。


    夾雜在間隙中的,是扭曲的花紋,或是紫青,或是丹紅,或是燦金,匯聚在一起,浮雕出億萬的妖族,或張目,或展翅,或奔走,或怪嘯。


    再仔細看,浮現出的所有妖族圍繞中央,在那裏,金焰騰空,飛霞流彩,三足金烏若隱若現。


    隻是甫一觀想,整個人都感覺沉甸甸的。


    “先天至寶混沌鍾!”


    “或者說,東皇鍾!”


    咚!咚!咚!


    當楊戩再準備細想之時,驀然間,冥冥中傳來三聲古老的鍾聲,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恐怖。


    隻是一震,居然把他念頭中,關於東皇鍾的種種,直接震散。


    隻剩下支離破碎,洋洋灑灑。


    “呼~”


    楊戩用手按了按眉心,背後攢起神光如環,圈圈層層的暈輪無形散開,外匝繞著金芒,綴著妖文,來回吟唱。


    去聽的話,能夠聽到,正是禮讚金烏,三足榮耀,皇者之威。


    良久~


    總算將侵襲而來的力量,祛除幹淨。回蕩在元神中的鍾聲與金烏吟唱聲,終於消散不見。


    深吸了一口氣,一洗剛才的沉悶和不舒服,楊戩不由長歎道:“東皇太一,名不虛傳!”


    “今日方知太乙師叔之難!”


    回過神來,念頭轉動,口中喃喃道:“師叔啊,師叔~你倒是看得起弟子楊戩,居然給我出了這麽個大難題。”


    在哪吒將自己師尊的賀禮拿出來時,楊戩就知道,這份賀禮絕對不是等閑之物。


    畢竟,他這位太乙師叔的來曆,可不簡單。


    昔日東皇太一身殞大劫後不久,就要重聚真靈,回歸洪荒。


    結果,被他師祖元始天尊,提前感應到了這一天機。


    施展手段,將其重聚了不到一半的真靈,化生成了一個新的生靈,阻止了東皇太一的歸來。


    而這個新的生靈,被元始天尊取名太乙,收作為徒,便是如今的太乙真人。


    沒錯,可以說,太乙真人便是東皇太一的一半真靈轉世。


    但饒是如此,楊戩也沒想到,自家師叔居然這麽大手筆,將事關東皇鍾的些許信息,當做賀禮,饋贈給了他。


    隻是,這個機緣可不好接啊!


    楊戩心中暗道。


    東皇鍾東皇鍾~


    明明是先天至寶混沌鍾,何以又有東皇鍾這一稱謂?


    原因在於——


    作為東皇太一的伴生靈寶,先天至寶混沌鍾已經完全被其煉化。


    甚至連映證於天地,烙印在冥冥中的先天名諱,也被東皇太一霸道地改成了東皇鍾。


    可以說,除非盤古大神複生,天命之下,混沌鍾這一件先天至寶,永歸為東皇之寶。


    就連相當於半個東皇轉世的太乙真人,都不能掌控東皇鍾,也不知道在東皇太一身殞後,就遁入冥冥的東皇鍾,如今的具體位置。


    不然他傳給楊戩的那股玄機當中,也不至於那麽模糊不清,隻能讓楊戩獲得一點若有若無的聯係了。


    可以說,楊戩想要得到東皇鍾,在目前看來,可謂是困難重重。


    因為,由於紀元更迭,東皇太一回歸洪荒的速度,也在大大加快,甚至已經能隱隱影響現世了。


    不然之前他也不會向哪吒問出,『其師尊太乙真人,是否已經壓製不住了』這樣的話。


    由於太乙真人,乃是東皇太一接近一半的真靈,化生而成。


    東皇太一要回歸洪荒,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直接抹去太乙真人的意識,由他體內複生。


    而太乙真人並不是東皇太一的化身分身,而是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全新生靈,自然不願意自己就這樣消亡於世。


    可以說,從太乙真人誕生開始,兩人便是絕對無法共存的死敵。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利用東皇太一的力量,壓製東皇太一。不得不說,元始天尊這一手,當真是狠辣高明。


    回到剛才的話題,隨著東皇太一的隱隱複蘇,東皇鍾的位置,也越發不好找了。


    便是僥幸找到,也很難被收服。剛才他被東皇鍾反向侵蝕,便是一個明證。


    所以,在楊戩看來,這個機緣太不好接了。


    就算這些全部都解決了,單單其他勢力,也不會放任闡教再擁有一件先天至寶。


    而且,還是諸般開天至寶之一的混沌鍾。


    不然,其他勢力還有沒有活路了?


    心思百轉千回,許久,楊戩拂去心中波瀾,恢複了些許平靜,在心底喃喃道:“不過有一點,可以說明。”


    他望向冥冥。


    看來他這位太乙師叔,這次閉關必然有著不同尋常的目的。


    很大的可能,不成功便成仁~


    不然,也不會這麽急匆匆地,將東皇鍾這件至寶的蹤跡信息,傳給他。


    ……


    華山,楊嬋道場。


    一方殿宇,殿頂為重簷歇山,上覆天青色琉璃瓦,內外簷蟠龍雕鳳。重重疊疊的瑞靄靈機,氤氳四下。


    殿宇當中,有陣陣龍吟,響徹不停,時而低沉婉轉,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悠長悅耳,時而凜然生威。


    恍若殿宇之中,是一方浩瀚的龍淵,淵中有著眾多的神龍。


    時不時有金光,自這方殿宇迸射而出,與楊嬋這座道場碰撞。來回飛濺,一道又一道,留下不計其數的道跡紋理。


    殿中金磚鋪地,方龍野靜靜端坐在一方高台,身影空空靈靈,似就在此地,又似乎在其他的時空,玄妙異常。


    整個人一呼一吸,與冥冥天地呼應,在周匝時空中留下,無數的痕跡,發出難以言說的玄音。


    頂上慶雲畝許,氣運天柱直入冥冥,華蓋高舉,千姿百態的道篆紛呈,聚攏成不同的器物虛影。


    或橫笛,或寶盒,或如意,或經書,再往上則是千百盞蓮燈,將四下映照出一片空明。


    “大造化!”


    方龍野感受著自己的變化,心中的激蕩,恍若波瀾,難以撫平。


    先前,他通過金手指,將分屬於十二脈的巫族精血,盡皆交易了過來。


    而如今,花了好一番功夫,他終於通過秘法,將每一脈的巫族精血,都熔煉進了自身血脈當中。


    全無遺漏~


    盡管受限於自身的承受能力,每一脈巫族精血,他都隻熔煉了一滴入體。


    盡管這些巫族精血,都隻是來自於太乙層次的巫族,算不得真正的大巫精血。


    盡管有著種種的缺憾,但還是迎來了造化貫身,讓他得到了一次全方位的蛻變,恍若新生。


    無論是血脈,還是真身,都恍若重鑄了一般。


    肉身的方方麵麵,相比先前有著莫大的進步。


    這樣的進步有多大?


    這麽說吧,方龍野感受著自己現如今的肉身,與之前相比,有一種一瞬間從螞蟻成長成了大象的感覺。


    十二脈巫族精血入體,變化就是這麽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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