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習習,漫卷了空蕩蕩的院子。此時屋內屋外俱已安靜。


    秦母帶著人將秦子卿的院子安排妥當就帶著人離開了,而秦子卿並不習慣有其他人伺候,就將留在院子裏的幾個人全都打發了出去,秦母留下看著的人見屋子上映照出的人脫去了外衫,人影放大之後又驟然消失。屋子裏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便也回去複命了。


    馬上就快子時了啊。


    秦子卿聽得腳步聲遠去,將方才準備好的玄色衣衫重新穿好,並未開門,而是打開了窗戶,跳了出去。今夜的月光已經黯淡了下去,天空中鋪著層層雲朵,將月色掩蓋。


    幾個轉彎之後,便順利的來到了一處熟悉的院落,門口一個婆子坐在台階上打著瞌睡,在夜風中沒有注意到方才略過去的那一陣輕風。


    正方的門口處守著兩個小丫鬟,秦子卿隱在一側,從一旁的小過道裏繞過到了正房的後麵。此時屋子裏的燈光已經暗了,有輕微的說話聲。


    “這個逆子究竟在想什麽,你還不知道?這樣的事情也答應他?”裏麵傳來秦父生氣的聲音。


    秦母不以為然,“哪裏有這樣說自己孩子的。再說軒兒那孩子你還不知道,素來都是心善的。估計是猛然聽到蘇家的事情,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才奔回來想問一問的。再說了,咱們不是也沒給他說嘛。”


    “哼,你看看當時他的那個樣子,咱們說不是他信了嗎?”


    “信了呀,怎麽會沒信呢。我當時還以為要再多解釋幾遍才行呢,但是你看看,認認真真的不用賭氣的語氣說,他不是一遍就聽了嘛。”


    屋子裏安靜了一刻。


    “還有,依我看啊,這孩子就是長大了,也知道為以後考慮了。就按照他說的,給他兩間鋪子,稍微學一點這方麵的東西,將來咱倆也放心啊。讓老大接管所有的東西不是不可以,但是咱們總得為咱們百年之後的事情考慮不是。”


    秦勉不耐,“你就由著他胡來吧。”


    “這怎麽算是胡來?子鵬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跟在你身邊學東西,怎麽不見你說是胡來,哦,軒兒想學點東西,你不鼓勵也就罷了,居然還說是胡來。我不管,這件事你要是不辦,我就從庫房裏去支銀子,再給他買幾間鋪子。”


    “婦人之仁!”秦勉指著秦母道,“軒兒有幾斤幾兩你這個做娘的根本就不知道。就他那死腦筋,根本就不是這一塊料,讓他好好的安心是正經。”


    秦母歎了口氣,說道:“我能不知道嗎?但是,這個孩子有的時候實在是死心眼啊,你要是一件事情都不肯依著他,回頭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呢。我是想著,就答應他,讓他也好好體會體會打理生意的不易之處,或許這一打理,他就能夠更用心了呢。”


    “你呀——”


    屋子裏秦父的聲音顯然很是無奈。


    “好了,老爺,不過是一間鋪子罷了,也值得你這樣心疼?兒子便真是沒有打理好,大不了就是虧了,回頭你再想辦法解決就是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你有的是兒子,還怕什麽?再說了,蘇家如今敗局已定,你好好的給大人做事,回頭事情結束了,說不定能多賞我們幾間鋪麵呢。”


    許是夜深人靜,秦母說話也少了幾分忌諱,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壓低,讓躲在牆根下的秦子卿聽了個真真切切。


    如果此時月光明亮一下,就能夠看清楚秦子卿此時臉上絕望的表情,他緊緊的閉上了眼睛,聽到內裏的談話越來越露骨。


    “你小聲些。”秦父壓低聲音阻止道。


    “嗨,老爺,等到蘇家的案子判定,這件事情還能有人不知道?我不過是怕軒兒難過才沒有讓把事情的真相跟他說,但這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罷了。誒,對了,那位大人說沒說蘇家究竟會判什麽罪?別到時候斬草不除根,徒留禍害!蘇家那個小丫頭片子以前我看著也就那麽回事兒,但是上次她居然來這裏找我,哼,還覺得自己厲害的什麽似的。我當時不過是不想跟她一般見識罷了”秦母忽然發覺話扯遠了,清了清嗓子,“蘇家那個丫頭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留不得。”


    “嗯,回頭我見了大人,自然會跟他說的。好了,都什麽時候了,快點歇著吧。明天的事情還多著呢。”秦父說道。


    裏麵傳來秦母的一聲小聲,燈火熄滅。


    秦子卿的腦子中此時回蕩著父母方才說的話。殺父之仇啊,果然是殺父之仇。


    雪兒,雪兒。


    秦子卿低下頭,手捂著眼睛,淚水肆流,渾身發抖。為什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


    他那滿心守護著的姑娘,最終卻被自己的家人害的家破人亡。一麵是自己最愛的女子,一麵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現在,他該怎麽做,他該何去何從?


    是啊,他就是傻,他怎麽可以那麽傻。


    他怎麽就那樣相信了蘇映雪的話,就那樣說離開就離開了呢?不然,也不會在蘇映雪出事的時候不在身邊。嗬,其實在又如何,他的存在,如今對於她來說恐怕也是傷痛的存在了,也是於事無補的。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麽?明明兩家人關係很好的,明明他們之間是親密無間的,怎麽就到了非要害人性命奪人家產的境地了。為什麽,這究竟是為什麽?


    當查到父親有意在跟蘇家爭生意的時候,他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但是想來想去覺得不過還是生意上的事情罷了,做生意總會有競爭,為了拓寬新的道路,得罪朋友有的時候也是難以避免的。但是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大意,依舊是在第一時間告訴了蘇映雪的,讓她及時做好應對。但是,那個時候,父親已經做了很多的事情了。而生意競爭,不過是順勢而來罷了。


    這一切,很早就預謀好了?


    還有,母親口中的那個大人是誰?為什麽聽他們說起那個人滿是敬畏之情?


    是了,但是靠父親,怎麽可能害的蘇叔父丟了性命。那個人,肯定是官家的人。一定是的。


    他,不能看著蘇映雪受苦,不能看著蘇家如此被人陷害,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父母親。對於他而言,蘇家夫婦二人,不亞於生身父母啊。


    秦子卿苦笑,看了眼天上那片明晃晃的雲朵,月亮此時正躲在它的後麵,讓人看了隻覺得滿是清冷之感,一如他此時丟失了的溫度。


    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都不重要,但是很多東西也很重要。


    他不能因為他們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而可以掩藏,發生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抹去,也不是掩蓋就可以忘卻的。


    永遠不能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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