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句“掙回來”,穆典可被常千佛取笑了好幾天。


    青葙也當趣事說給莫倉倉聽:“想不到四小姐竟是個這麽耿直憨趣的人。公子爺既花得起這銀子,就不會心疼銀子,哪想過要她掙回來呢。”


    莫倉倉翹腳仰躺在竹椅上,拿把扇子使勁扇風。


    這該死的七月流火天,雨才停,就熱成這樣。


    “我倒是挺想有個姑娘對我說這樣的話。”莫倉倉羨慕地歎口氣:“有妻征戰四方,為夫的據守糧倉。每天賭個小錢,聽聽小曲,嘿——,這人生呀。”


    青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


    不出三天,全京城都知道朝廷要拿辦穆典可了,不知道多少人守在固安堂門口等著看熱鬧,可就是看不到官府上門來拿人。


    三天後,捉拿韓犖鈞的情勢大起變化。


    由建康向周邊擴散,江南和江淮一帶有頭麵的武林人士都收到了穆滄平發出的楓焰令,陸續趕到建康聚集請願。


    此外,劍閣閣主李慕白,刀閣閣主南蓬葉,均是書信先人而至,表示願意全力支持穆滄平,抵抗朝廷處死韓犖鈞的昏令。


    秦川帶著擎蒼派眾弟子從蒼鸞山出發了。


    連一貫崇尚清靜無為的盛溪派掌門吳友子,也四下奔走,發動與之親近的南山派、林岩派等十多個平素與世無爭的散淡門派,一路殺氣騰騰地撲向建康。


    半個武林都出動了,且空前一致團結。


    這時候,穆典可才曉得穆滄平下了多大一盤棋。


    金雁塵返回中土之後,穆滄平的聲譽遭到了近乎毀滅的打擊。盡管穆門實力猶在,暫時不會冒出什麽新生勢力對穆滄平的盟主地位構成威脅,但他這個盟主究竟還剩下多少號召力,實在很值得商榷。


    這種情況下,毀掉金雁塵的名聲,比毀掉金雁塵更重要。


    於是他通過折磨瞿玉兒,一步步地激怒金雁塵,直至欹雲岩生變,水淹四縣。


    這場洪災過後,金雁塵在南朝再無立足之地。也再無可能獲得中原武林人士的支持和同情了。


    這時候穆滄平又拋出了韓犖鈞。


    撇開穆滄平行事狠辣這一點不說,他的確是個極富才能的領軍人物。沒有金家的這十數年間,江湖格局有變,但實力並未削弱,在風氣向好、蒸蒸日上的同時又奇異地保持了與朝廷的和睦相處。


    忠正俠義穆滄平不如金震嶽,周旋算謀金家不如穆滄平。


    若說穆滄平這個人毀譽參半,得分黑白兩麵看,那麽譚周和韓犖鈞就分別代表了他不同的兩麵。


    譚周行陰私事,穆滄平暗地裏鏟除異己,聚斂財富,往朝廷和各門各派安插勢力,這些都是譚周在經手。


    而韓犖鈞做的事卻是可以堂而皇之放在陽光下的:代穆滄平解決門派糾紛;緝盜平匪,救助鄉裏;誅不義,除暴行。


    而韓犖鈞本身又是一個極富人格魅力之人,行事坦蕩磊落,頗有遠古俠風。更不要說他早年還是熱血疆場,保家衛國的軍中兒郎。


    他這樣的人,就像豎在武林的一杆俠義標杆。


    這樣的人路見不平,殺死了一個惡貫滿盈的畜生,僅僅因這個畜生是太皇太後的侄子,正義之士就要被處死,罪惡反得到庇護。


    倘若這樣荒唐的結果都能夠被接受,又怎麽指望這個家國會有一個風清氣正的將來?如何指望朝廷會善待武林?


    借著韓犖鈞在武林人士心中的好感,以及這一場判決背後隱藏的利弊,穆滄平將散了的江湖人心重新抓回到手上,緊擰成一股繩,重新奠定了他牢不可摧的盟主地位。


    這是武林與朝廷的對抗。


    衝在最前麵的人要有對抗的能力,還要有身死的覺悟。


    人們選擇了跟在穆滄平身後,追隨了他。


    想通這些,穆典可獨自坐在載菁院空蕩的長廊上,望天上白雲,默坐了許久。


    她很難過。


    像被一隻巨手握住了心髒,又悶又痛,偏哭不出來。


    她相信李慕白,秦川,還有南蓬葉他們這些人,不是看不出穆滄平的用心,而是看出了也無法拒絕,這才是穆滄平布局的真正高妙之處。


    畢竟相比起整個武林的生死、榮辱,武林內部的恩怨就很小了。


    而且金家沒了啊。


    金家在人們心中點起的光明和希望的火種,被欹雲岩下滔滔的洪水衝熄滅了。


    連她,都會在倏至的小片刻恍惚裏落寞地想:人已作古,何必執著?何必再拉上更多人去死?


    猝不防,她的胳膊遭人狠狠擰了一把。


    穆典可抬頭,看著蹲在美人靠上,笑得一臉得意勁兒的莫倉倉,有些懵。


    她尚未從自己悲傷又混亂的思緒裏掙脫開,看看莫倉倉,再看看自己的手臂,便露出極度費解的神情來。


    莫倉倉也愣了一下。“你怎麽不哭啊,不疼嗎?”


    他收去三分力,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嘴角一抽,便信心滿滿地朝穆典可伸手,“我再給你補兩下。”


    淚如春雨驟來急。


    穆典可那兩汪如寒潭般的眼,此刻像開了泉眼,一麵哭一麵抱起腳下的花盆砸向莫倉倉,抓到什麽扔什麽。


    “你說疼不疼?!你下這麽狠的手!……做事這麽絕!……心腸這麽毒!……你還算是個人嗎?”


    莫倉倉跳腳躲:“哎——就是掐了你一下,怎麽連人都不算了?”


    等穆典可把半個中庭的擺飾都砸爛了,再也沒有力氣砸了,蹲在地上開始抽泣,常千佛才出來出來把人領走了。


    穆典可哭得上下氣接不上,抽抽噎噎道:“你兄弟不是個好人。”


    常千佛點頭:“嗯,不是好東西。”


    莫倉倉:……


    一刻前,莫倉倉與常千佛同坐在窗前,調侃他:“喂,你媳婦一個人坐那裏難受很久了,舍得撂下不管?”


    常千佛道:“她走這麽遠,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有些傷心,別人感受不到,多說一遍,就又多一遍傷心。”


    莫倉倉可不這樣想,都這麽傷心了,難道靜一靜就不傷心了?


    小孩子快樂,就是因為小孩子忘性大。疼了就哭,哭了就忘了。


    十幾歲的小姑娘,幹嘛總把自己當個大人?


    聽說穆典可就是沒了武功也差點用幾根銀針紮死了穆滄平,他這也算為兄弟兩肋插刀了,怎麽兄弟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插他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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