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南眯起眼,一副昏昏倦倦要睡去的樣子。


    穆典可知道徐攸南這個人,你越著急,他越愛跟你賣關子。


    “你還說過,我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粗暴,一言不合就愛動手。”她冷冷說道。


    “我說過嗎?”徐攸南哈哈尬笑了兩聲:“你會不會記錯了?”


    他頓時嗬欠也不打了,眼也不惺忪了,滿麵慈愛笑模樣:“這麽久了你還記這麽清楚,小丫頭心眼有點小哦。”


    他從地上揪了一截草莖,繼續盤坐編蜻蜓,晃著腦袋徐徐悠悠道:


    “穆子衿啊,他半年前就開始找尋你了。你得感謝我,沒讓你哥知道。否則他哪能活到現在啊。”


    半年前,剛好是穆典可自廢武功,進入姑蘇的那段時間。倘若徐攸南把這個消息捅給金雁塵,她確實是施救無門。


    但讓她跟徐攸南道謝……還是算了。


    “你隻用告訴我,穆子衿在哪。”


    “嘖嘖,說聲謝又不會怎麽樣。”


    徐攸南撇撇嘴,麵有得色說道:“他現在應該還在川南深山裏打轉吧?我特意放了消息給他,一半真的,一半假的,他分不出來的。”


    論玩心眼,誰玩得過徐攸南。


    穆典可默了一刻,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一旦金雁塵得知穆子衿的下落,必定會想方設法地殺掉他。讓穆子衿找不到她,繼續在川南深山裏打轉,不是耍他,而是在保護他。


    隻是徐攸南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三姓滅門前,他是為了讓自己安心破陣不受影響。三姓滅後,是為了讓她集中精神,與李慕白一戰。


    那麽在這之後呢?他完全沒有理由繼續幫她隱瞞。


    徐攸南一直以來就想挑撥她與金雁塵的關係。他如果拋出穆子衿的下落,挑唆金雁塵去追殺,再漏出口風讓自己去攔阻,稍微搖鼓口舌,便可讓二人反目成仇。


    可他居然沒有這麽做。為什麽?


    徐攸南對穆典可探究的眼神恍若不覺,低頭繼續編著草蜻蜓。


    他的手指很穩,手法很熟稔,一隻隻碧色草蜻蜓於指上栩栩躍現,自然流利得就好像這事他已經做過無數遍,做了千年萬年那麽久,如穿衣吃飯一樣尋常。


    和從前許多次一樣,他抬起頭,含笑遞給穆典可一隻蜻蜓。


    意外的是,穆典可這次伸手接了。盡管有些猶豫。


    她握著草蜻蜓,在徐攸南對麵坐下。


    “你想知道?”徐攸南問。


    這不是廢話嗎?穆典可在心裏想,但她忍住了。


    徐攸南的表情少有地凝肅而認真。雖然他也常常裝嚴肅騙穆典可,但穆典可認識了他這麽多年,也鬥了這麽多年,是真的還是裝的,她還是能區分的。


    “因為新的契機出現了。”徐攸南說道。碧綠色的草莖在他的手指上彎繞著,靈活得如同被賦予了生命。


    他說道:“你看過《孫子兵法》嗎?上麵有一句話,叫作‘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意思就是說,兩邦交戰,伏屍百萬,流血飄櫓,是下下之策。伐交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而在我看來,伐兵、伐謀,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抬頭深深地看她一眼:“隻因為小四兒你,並非我的敵人,我不是非要把你逼上絕路。我隻是希望你能離開你哥。”


    隻是希望金雁塵能對她徹底死心。


    徐攸南的話,穆典可懵懵懂懂,似乎聽懂了,又不是全懂。


    她從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徐攸南一定堅持認為她會成為金雁塵的拖累。直到荒原一戰,金雁塵明明識破了容翊的陰謀,卻毅然赴會,為了她而身犯險境。


    那時候她才知道徐攸南是對的。


    她不想知道金雁塵究竟是怎麽想的,也不想知道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張臉孔,時而溫情,時而殘酷。


    他讓她痛了,太苦、太難過,餘生都隻想遠離。


    “所以,你隻是想趕我走……你說的那個契機,就是千佛?”


    她喃喃說道,樣子有些茫然:“可是,我又能去哪呢?常老太爺…他根本容不下我啊。”


    徐攸南微微笑了,眸光深邃,讓他的笑容看起來高深莫測。


    “這隻是你自己的狹隘的猜測。你沒有見過常紀海,沒有聽他親口說過,你怎能如此肯定,他就一定容不得你?”


    他閑閑雅坐,眼底含笑如春風,話語裏帶著強烈的蠱惑之意:


    “若時光倒流去,回到你與常千佛相識之前,讓我來告訴你,有朝一日,常家堡的公子爺會鍾情於你,你是否覺得荒誕可笑?世間一切事,皆有可能!”


    聽著似乎很有道理,但穆典可並不這麽想。


    情為目障,常千佛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才會識不破她的身份,看不透利害。


    常紀海不是常千佛。


    徐攸南笑道:“你之所以會認為常紀海瞧不上你,無非是因為常家堡是醫家,而你是個手染鮮血的殺手。那你可知道,常紀海他自己殺過多少人?”


    他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可沒資格瞧不起你。小四兒你要記住,這世間,沒有你配不上的兒郎。


    你聰慧,勇敢,堅強,生於亂世,你也許並不是人人都渴慕的紅顏,但一定是為人父母者最想要的兒孫媳婦。


    不想要,隻說明他們眼光不夠好。”


    徐攸南向來熱衷於嘲諷貶損她,突然之間予以這麽高的評價,這讓穆典可很是錯愕。


    沒有人是不愛聽好話的,穆典可看著徐攸南真誠的麵孔,心中難得沒有起反感,反而有一絲絲暖意。


    徐攸南的話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在遇到常千佛後,的確時常感到不自信,總認為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他。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徐攸南悠悠問。


    穆典可搖頭。


    “因為能鎮宅啊,”徐攸南突然捶腿大笑起來,清雅風度全失:


    “這世上還有比你更凶殘更狡猾的姑娘嗎?沒有啊!娶回家往那一擺,消災又辟邪,人見人發愁,鬼見鬼繞路”


    穆典可把草蜻蜓摔到徐攸南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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