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徐攸南師徒這麽一鬧,穆典可連傷感的心情都提不起來了,困極累極,回房倒頭就睡。


    睡夢裏笑顏俊朗的男子低了頭,於耳邊輕柔低語:“典可,你看著這清水河上方的天空,金光漫灑,層雲盡染,此乃異象。


    我掐指一算,今夜必有星河降臨,等晚上吃過了飯,你多穿點衣服,我們到清水河上泛舟看看星星好不好?”


    有女子嗔笑回應,是自己的聲音:“你盡瞎說,今兒在客棧裏看見螞蟻搬家,你還說明天要下雨呢。既要下雨,哪來的星星?”


    “說不定有呢。”


    “不信!”


    她想讓那聲音停下來,可那聲音飄在耳邊,飄在虛空裏,她無論如何也攔不住。看著一抹黯然失落的光從男子眼底滑過。


    她急了,大聲喊道:“我信!我信你!我們來清水河上看星星。”


    張嘴卻沒有聲音。


    她心裏發慌,更大聲叫了一遍,他還是沒聽見。她於是扳過他的肩,一遍遍同他大聲說,他卻隻是衝她笑。


    那討厭的女子嬌笑聲還在耳邊響起:“……哪來的星星……不信……”


    她憤怒地大叫一聲:“閉嘴!”


    聲音層蕩傳遞出去,清水河的河水被這聲音掀得翻起巨浪,猛烈晃蕩起來,整個清水鎮的上方忽然出現一層透明的壁壘,隨著河水劇烈搖蕩,壁壘越來越薄,像一個罩在頭頂上巨大肥皂泡泡,越升越高,越來越薄,忽然“嘭”地一聲炸裂開來。


    瓢潑一場大雨,嘩啦啦傾下,將地上的芭蕉葉打得東倒西歪。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一陣狂風攜雨滴卷入,將支著窗戶的苦竹叉杆吹掉落,掀著窗扇重重打在石質窗框上,發出巨響。


    未幾木棱斷裂,窗戶上被震出一個大洞,透過參差的破洞往外看,隻見雨水狂怒如注,滿院芭蕉盡低頭。


    纏裹在膝上的被子潮潮的,泛著濕涼。


    亦不如她此刻心中寒冷。


    昭陽叩門焦聲詢問:“姑娘?”


    她不應,隻將臉埋進自己雙膝中,不多時便在被褥上泅出一片深色。


    一直坐到天色昏昏欲黑才出去。


    方君與獨坐在堂中飲茶,身子歪著,斜欹一方案幾上,樣子要多懶散有多懶散,偏偏就有一股說不出的風流。


    白袍子叫昏暗的光線糊了,透著淡月微暈的闌珊味。


    這人不管什麽時候看到,總覺像個妖孽。


    穆典可走過去,從桌上提起茶壺,自顧自地斟了一杯水,仰頭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


    也是真的渴了。一連喝了三大杯才停下來。


    方君與道:“既然這麽不舍得,為什麽還要回來?”


    穆典可轉頭看了他一眼,不說話,走到門邊上坐下了,怔怔望著門外雨簾出神。


    方君與的嗓音很動人,清透如水,仿佛能滌盡這世間的一切不淨不潔之物。說出的話卻不怎麽動聽。


    “你怕?怕飛蛾撲火一場空?怕常千佛會像他一樣,最後還是選擇舍棄你?”


    穆典可道:“你要是來跟我說這些的,我不想跟你說話。”


    方君與搖頭道:“並不是。我要去建康了。”


    穆典可轉頭盯著方君與看了好一會,確認他是認真的,說道:“你瘋了吧?徐攸南一反常態地保你,你以為他會安什麽好心?他要對付方容兩家,首先就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這個時候你卻要去建康?”


    方君與微笑,俯首轉著手中的白玉杯。


    五指一根根潔白修長,如玉雕琢。叫那剔透的白玉水晶杯也黯然失色。


    “丫頭,你真的覺得徐攸南做的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張?”


    穆典可默然。她並不覺得金雁塵能對方君與手下留情,舍棄這條打擊方容兩家的絕好路徑。


    方君與歎道:“該來的,總是逃不掉。離開太久了……就想回去看看。”


    方君與是個詩酒茶花的風雅人,卻並沒有那些所謂雅人的酸腐氣。


    他悠遊繁華綺園之中,紅塵涉得最深,卻反而像個最冷靜的看客。


    看著人們喜笑憂愁,離合悲歡,自己卻總是置身事外。


    穆典可有時候會覺得,方君與這個人太冷漠了。和他的溫潤的外表相反,是個冷心冷性的人。


    她看著方君與笑意裏的淡淡愁緒,心中一動,道:“君與,有件事我一直不曾問你,你當年,究竟是因為什麽事離開了方家?”


    方君與笑容淡了淡,道:“都是前塵了。”


    他不欲說,穆典可便也不問了,說道:“方之棟找過我,想讓我把你交給他。”


    “唔。”


    “他也找過你了是吧?”


    “也是我自己想回去。”


    方君與叩著書案,歎息:“小梨子啊,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你管不了那麽多的。


    你這個人吧,看著心腸硬,其實最沒用。金雁塵拿著餘離的命,讓你回來,你就回來。改天他再拿著昭陽的命,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難得嗦,又補了一句:“這是缺點,要改,你知道嗎?”


    穆典可知他心意已決,沉默了一會,說道:“你進了方家以後,需要我幫忙嗎?”


    方君與微哂,頗顯無奈:“我說了那麽多,都白說了?我是回方家,又不是去行刑,需要你幫我做什麽?劫法場嗎?”


    將白玉杯收入袖中,拂了微皺的袍子起身,白衣迎風搖,如亂了一樹瓊花。


    “好了,我就過來跟你道個別。就走了,你不必送。”


    白衣灑灑邁過門檻,回過頭來,俯首頭望著穆典可紅腫的雙眼笑。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平日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不是勇敢得很嗎?遇到喜歡的男人,連追都不敢去追,好意思躲起來哭?”


    穆典可覺得很委屈。


    她從來都不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是因為沒有後退的餘地。


    她也想去追,可是她追不到。


    那是天上的太陽,她隻是暗夜裏的魍魎,隔了一個天一個地的距離。


    她的眼眶又紅了,梗著脖子,強著不願低頭:“不是你說的嗎?情深不壽,一切都是虛妄孽障?”


    方君與不笑了,雋逸的臉龐沉下來,如同籠了一層陰雲。


    過了一會,他說道:“丫頭,這世間的理,沒有定理。你向陰天祈雨水,在烈日下晾衣服,這是對的。可是反過來,就錯了。


    所謂的情深不壽,虛妄孽障,乃是因為遇見的人不對。


    金雁塵是你的障。那你好好想想,常千佛他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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