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姑蘇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城東的鼎豐樓,以飄香十裏的醬肘子和雕花酒聞名,是宴飲會客的上佳之選。


    今日鼎豐樓門前豎起了謝客的招牌,酒樓內人滿為患,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因為今天請客的人,是金雁塵。


    齊聚在鼎豐樓的江湖人士,有等著一辯真偽的金家故朋,也有伺機尋仇的三姓姻親,有揣著不可言說的心思來一探虛實的,有膽小怕事畏懼明宮勢力不敢不來的,也有一腔熱血想為中原武林除害的。


    當然,也有韓一洛這種純粹來混吃看熱鬧的。


    韓一洛的師父李書芳今年六十歲,用他的親閨女,韓一洛的小師妹李綰秋的話來說,已經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紀了。


    隻可惜李書芳的眼非但不花,還十分毒辣,茫茫人海裏一眼就看到了縮著脖子準備開溜的韓一洛。


    於是韓少俠第三十八次偷出師門失敗了。叫李書芳一路提溜這回客棧。


    先是師兄肖鈺對他進行了苦口婆心的勸說,韓一洛表麵恭順地聽著,眼角卻斜著沙漏,粗粗一估計,沒有一個時辰,也得有半個時辰了。


    接著小師妹李綰秋氣呼呼地來討伐了:“師兄你偷溜又不帶我!”


    韓一洛連聲允諾:“下次,下次一定。”


    李綰秋雨過天晴,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興奮問:“什麽時候?”


    在人才濟濟的江湖中,李書芳是個十分普通的人。


    出身普通,相貌普通,資質也很普通。好在勤奮踏實,到了而立之年,也算學有所成。


    正所謂天道酬勤,老天對勤奮的李書芳十分優厚,一下子酬了他兩件事。


    第一件是他雖然天賦不高,但憑著一腔刻苦好學的鑽研勁和一股子穩打穩紮的踏實勁終於將南山棍法的精髓悟通透了。


    又憑著這兩股子勁打動了他的師伯,南山派前一任掌門王采籬,一舉擊敗師門中眾多聰明伶俐的師兄弟,坐上了南山掌門之位。


    第二件則是李書芳平生最引以為自豪的事,便是他善心大發,收養了兩個優秀的關門弟子。


    李書芳自認為資質平平,武道漫漫尚需苦修,哪來的時間傳道授業解惑?


    除了老來得女得來的李綰秋,李書芳一共就收了肖鈺跟韓一洛兩個徒弟。


    結果就這麽隨便一收,讓他晚年在江湖狠狠地揚了一把名。


    三年前,清溪派掌門吳友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的盛溪穀呆的太無聊了,跟幾大門派的掌門一合計,決定花錢請天機閣為幾個門派的後生排個名次,做做點評,以促進各門各派相互激勵,共同進步。


    南山和清溪原本同屬一派,後來才各自分了家。這種盛事,吳友子怎麽會忘了李書芳。


    於是一貫節儉的李掌門摳摳索索地從糧油米錢中擠出來五百兩銀子,和其他九派一起送去了天機閣。


    於是就有了十大派新秀榜。


    榜單一放出來,李書芳就不心疼自己花出去的五百兩銀子了,由衷地覺得物有所值。


    參與排名的門派一共有十個,榜單列出了一百名。南山派人丁不旺,李書芳一共也就兩名弟子,人數不占優勢,可位次上卻占盡了風頭。


    排在第一名的是他的大弟子肖鈺,排在第二位的還是他的弟子,二弟子韓一洛。


    一生沒有出過什麽風頭的李書芳可謂是大大地露了一把臉,激動得跑去山下二十裏外的杏花村打了一壇陳釀,雖然有一大半讓韓一洛給喝了,李掌門還是結實醉了三天才醒過來。


    醒來後看著南山的天空,當真是天藍水碧,地傑人靈,就連那吊兒郎當,總把自己氣得半死的二弟子韓一洛都連帶順眼了許多。


    李書芳管不了韓一洛,自然有人管得了。


    李書芳的大弟子肖鈺,簡直就是他畢生的理想。


    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尊敬師長,友愛師弟妹。天資聰穎,更難得的還勤奮,每天四更起來讀書,五更開始練功,完了還要幫師傅師娘挑水劈柴掃院子。


    和肖鈺比起來,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眯著一雙惺忪睡眼出門的韓一洛簡直是……李書芳都沒眼看。


    師弟不上進,做師兄的當然是要規勸的。飽讀詩書的肖鈺坐在韓一洛床頭開始苦口婆心的勸說,從子曰講到師父曰。


    韓一洛捂著被子在床上裝睡一個時辰後,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掀被子,跳起來大吼:“停下停下,我起來,我起來練功好不好?”


    肖鈺笑容欣慰:“師弟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自此後,韓一諾果然改掉了賴床的習慣,隻不過往山下跑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


    李書芳習武之餘又多了一項新的消遣,就是抓韓一洛回師門。


    最遠的一次,李書芳追著韓一洛一路上了洛陽。


    韓一洛新交的洛陽朋友盡地主之誼,請師徒二人上門做客。這一上門不得了,李書芳竟然見到了幾十年躲在山門裏不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常老太爺。


    李掌門一高興,把原先預備好的一頓打也給忘了。


    韓一洛除了怕師兄肖鈺,還怕師妹李綰秋。


    李書芳一門心思在武學上,到了四十尚無所處,四十四歲才得一女,掌門夫人張蘆花是捧在手心怕飛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李書芳一訓斥愛女,張蘆花就掏出手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你成天隻知道練武,什麽時候管過閨女,一回來就知道吹胡子瞪眼……李書芳不管了,李綰秋上房揭瓦了。


    肖鈺動口,李綰秋動手,一言不合就追著韓一洛滿山跑。


    韓一洛是瘋了才會帶著這個小魔王一起出逃師門。


    敷衍完李綰秋,師兄妹三人就被李書芳叫了過去。


    桌上放著一張請帖,式樣中規中矩,上麵的字也中規中矩,但一堆中規中矩的字湊到一起,卻足把人震得半晌眩暈:


    南山尊派、李掌門敬啟:故盟主金震嶽之第六孫金雁塵,攜表妹穆典可,於明日午時鼎豐樓設宴,恭候貴派駕臨。


    金家滅門時韓一洛年紀尚幼,但因著長安金在江湖上名聲太響亮的緣故,對於金門中事也是耳熟能詳,知之甚多。當下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今天……是詐屍還魂的日子嗎?”


    鼎豐樓的宴席,當然是不吃白不吃,何況還有熱鬧看。


    肖鈺難得和韓一洛意見一致,不過說法卻不同:“早聞金家六公子天縱之才,文武皆顯,龍章鳳姿,儀容非凡……”


    韓一洛翻了個白眼:“說了這麽多,不就三個字,皮相好?”


    李綰秋雙眼一亮:“真的真的?那個金六公子真的有這麽好看嗎?我也要去!”


    ……


    “……小師妹,人家是有未婚妻的,而且未婚妻還……很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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