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還沒有被流放到小林村的時候,高慧娟一直是院裏上台演講的一把好手。似乎上台講話,對高慧娟而言,就是一種天賦,從來不見高慧娟怯場過。


    而且高慧娟在台上說話的時候,總是那麽落落大方。即便是剛入學的時候,高慧娟就已經是一副很有舞台經驗的樣子了。


    可幾十年後,在小林村,這裏聽高慧娟講話的人還不到二十個,場地也遠遠不如之前高慧娟去過的所有舞台大。而且隻是提意見而已,高慧娟卻有了久違的緊張感。


    因為在坐的這些父老鄉親,都是跟自己朝夕相處十幾二十年的人。現在高慧娟要來發表自己的意見,不僅是沒有站在他們的角度,而且說的話還可能要批評他們一些地方。


    想到以後大家還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高慧娟就覺得有點難為情。


    "慧娟,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話,你就直說了吧。"許三富抽完了煙,把煙杆子往旁邊一放,端坐好,認真看著高慧娟。


    "好,"高慧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剛才大家的發言,我也都認真聽了,都有各自的道理。"


    "那既然我們都說了那些有的沒的,慧娟,你就說點跟我們不一樣的吧。"楊家嫂子笑著說道。


    她雖然沒有讀過什麽書,但心裏一直都很羨慕有文化的人。因此從高慧娟他們幾個知識青年來到小林村的開始,楊玉就愛跟高慧娟說話。一直以來,有什麽事情問題,楊玉都愛找高慧娟幫著參謀參謀。


    高慧娟感激地看了楊玉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咱們先不管他們有錢人不有錢人什麽的,不管怎麽樣,咱們不還是得賺錢嗎?大家夥覺得是不是這麽個理?"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思考了一會兒,都緩緩點頭。


    "這次這批遊客,主要是由我們招待的,所以在一些有關遊客居住習慣,日常生活方式的問題上麵,我想我跟建國是比較有發言權的。"高慧娟說著,將眼神投向宋建國,示意他站起來發言。


    和高慧娟一樣,曾經的宋建國也是個經常上台講話的主,隻不過大部分都是發表自己的科研論文,然後統共講一下要義,和自己的思路。


    因此比起高慧娟委婉的一套又一套的講話方式,宋建國說話就顯得直來直去。


    "大家夥知道的哈,老宋我不是個會說話的人,要是待會講的,哪裏有得罪了,請相信,"宋建國說著,誠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發誓道,"老宋我絕對沒有惡意。"


    "行啦行啦,有什麽事情有什麽意見,你就直接說嘛,誰不知道你的性格嘛。"坐在宋建國前麵的劉強東說道。


    "拋開偏見,首先,城裏人來咱們小林村旅遊,放鬆一下,可不代表就要降低自己對生活質量的要求吧?"宋建國用眼神觀察著在坐的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雖然他們沒有點頭,但大多數都沉默了,表示默認。


    於是宋建國接著說道:"他們可能的確睡不習慣咱們鄉下的枕頭被褥,這都不要緊,咱們換成嶄新的就好。不能因為懷念農家生活,就讓人家睡個幾天,腰酸背痛回去吧?"


    大家聽了宋建國的話,也覺得剛才的發言有些過激,這會兒都不好意思起來。


    "像這一批遊客講的,覺得咱們的地不幹淨。"宋建國說著,看了看地板,"畢竟都是水泥地,平日裏咱們粗糙過生活,不在意倒是無所謂,可他們是來體驗農家樂,主要是這個樂趣,地上髒兮兮的,房間裏滿是灰塵,那還有什麽樂趣可談呢?"


    剛才抱怨遊客嫌棄地板髒,房間裏灰塵多,小林村不幹淨的那幾個,這會兒已經有些麵紅耳赤了,都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關於白天院子裏公雞打鳴,夜晚池塘裏青蛙叫,這個是大自然的事情,也是咱們小林村的一大特色之一,這點,我認為就見仁見智了。"宋建國又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話,然後心滿意足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聽了宋建國和高慧娟剛才的那一番話後,在坐的人都陷入了沉思,而另外那一對和宋建國高慧娟一塊流放到小林村的夫婦,嘴巴張了又合上,欲言又止好幾次。


    眼尖的許三富還是發現了坐在高慧娟旁邊那對夫婦的欲言又止,便笑著鼓勵他們兩人說話:"莫家夫妻,你們二人有什麽話要說嗎?有什麽意見都提出來,小林村農家樂是大家的,大家都有權利提意見。"


    莫文斌戴著一副眼鏡,即便皮膚已經被風吹日曬過,變成了農民的黝黑色,整個人流露出來的書生氣,還是很明顯。


    而且作為師範專業的莫文斌,也是小林村的老師,大家對莫家夫婦,都十分尊敬。


    "大家知道我也不太會說話,我就直接說了,雖然咱們都熟悉,是比親人還親切的鄰居。"莫文斌說著,撫了撫自己鼻梁上麵的眼鏡。


    猶豫了一小會兒,莫文斌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妻子馬蘭花,見妻子點頭後,便繼續說道:"我的意思就是,雖然大家都熟悉了,有時候開開玩笑,用些熟人間的玩笑話,語言粗俗一些,也沒什麽。但是對於那些外來的遊客,可能會因為不了解咱們的脾氣性格,而覺得咱們沒有禮貌,沒有素質。"


    空氣突然凝固起來,許三富的院子雖然不大,但好歹是露天的,這會兒氣氛也尷尬起來,顯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莫文斌艱難地深呼吸幾次,他本來就是膽小的性格,平常提意見什麽的都是讓妻子馬蘭花來。而今天,馬蘭花硬要讓自己開口,說什麽鍛煉鍛煉膽量。


    見現在大家夥都這麽安靜,莫文斌以為自己說的話太尖銳了,傷害了大家夥的自尊心,所以心裏有些愧疚。


    於是莫文斌陪著笑臉說道:"大家夥別多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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