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行至床榻跟前,目光鎖在箭支良久,接著眼風又在屋子掃了一圈,最終目光停留在一罐酒上,她隨即拿過酒重新回到床榻跟前,下一瞬,就解開了蕭軒羽的衣衫。


    “你幹什麽?”


    寇敏原本無心情管她,隻是見她這一舉動,不合禮俗,才忍不住的嗬斥道。


    “為他治傷。”


    寇敏詫異一怔,這小子居然還有心開玩笑,隻是千山雪接下來的動作卻證實了她不是在開玩笑,他凝視著她,心裏卻是咯噔一下,眼中的光芒也滿是警覺,他悄然無聲的行至她在身後,千山雪解開好蕭軒羽的衣衫後,便去拿酒,還不及她的反應,寇敏驀地搶過酒罐藏在身後。


    千山雪回轉過身,清喝道,“把酒給我。”


    “你拿酒要做什麽?”


    “拔箭,不然他會死的。”


    “胡鬧,你這麽做他才會死,你我既不是醫師,怎可魯莽行事?等晉西侯回來,他帶兵打仗比我們懂。”


    寇敏臉色肅目,已上前把她攥住阻止,不容她動宣王。


    千山雪氣得顏色不正,極力掙脫,她怒喝道,“等他回來?你也是知道方才的情況,晉西侯怕是凶多吉少,他何時能回來?我們就這麽坐在這幹等著宣王死嗎?寇總管這事我曾做過,這事耽誤不得。”


    “又開始胡說了,你小小年紀怎會懂醫術?你膽敢動主子一下,我就殺了你。”


    下一瞬,寇敏掏出匕首直指向她的喉頭,他隻要再深送一分,千山雪就會沒命,隻是千山雪並不懼怕,眸色幽深地凝視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手不自覺的緩緩鬆開。


    她深知道他木守成規,難以勸說,隻好去搶,寇敏哪裏會讓她得逞,他高舉酒罐就要砸下,情急之下,千山雪掐住蕭軒羽的脖子,威脅道,“宣王要死了你是罪魁禍首。”


    寇敏呼吸一滯,仿佛突然間從沒看到過這樣狠辣的千山雪,腦中漸漸明晰,冷冷道,“我早就該猜到你潛入府中,等的就是這一天,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寇總管您真的想宣王死?你信我一次,我要害宣王在墜崖的那次就可出手,何必要等到現在?”


    千山雪麵如寒霜,目光如冰針般鎖在寇敏的臉上。


    寇敏盯著潛伏在窗外的黑影,轉臉又看向宣王,比起外麵的危機,裏麵的危機至少他能戛然而止。


    遲疑一下,他穩神凝視著她,淩厲道,“你確定這辦法可行?如果主子有什麽閃失……”


    “我願以死謝罪。”


    千山雪不等他話完,就接過話茬,表情平靜無波。


    寇敏聽她一席話,神色震動,他疑惑的容色未改,但黑色的瞳孔已在瞬間收縮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少年還是那個天真執拗的少年嗎?他是如此的陌生,沉靜的行事卻是與他這般年紀極為不符,又或者他本來就是善於偽裝。


    看著宣王蒼白的臉,在沉默片刻之後,他內心漸漸敗陣下來,這樣的危急時刻,他們唯有互相信賴,渡過難關,慢慢的他把酒罐遞給了她。


    “好,老奴就信你一回。”


    千山雪嘴角露出淺淺的笑,轉瞬她斂色,便開始忙碌,她小心的把酒稍稍倒在傷口處,混沌中的蕭軒羽猛地抽搐了一下,即使僅存一絲意識,他也強忍著不發一聲。


    寇敏心中一緊,內心更是懼怕,遲疑片刻,他上前摁住了蕭軒羽不停顫抖的身體,閉上眼睛不忍直視。


    就在千山雪準備進一步動作時,卻聽聞屋外接二連三的悶響聲,動靜不大,卻讓她稍稍緊張起來,難道他們要闖進來了?


    忽然“啪”的一聲,門被撞開,身後緊接著傳來晉西侯的怒喝,“住手,你們在做什麽?”


    隻聽他兵刃出鞘,千山雪不及回頭就感到脖子一絲冰涼,劍已架在她脖上。


    “你膽敢動手,我就要你的命。”


    晉西侯陰沉的麵色血漬斑斑,恍若地獄的惡魔,隨時擇人而噬。


    “是兩條命。”


    清冷的聲音下,是平靜不懼的麵色。


    “兩條命?”


    晉西侯驚跳一下,原本陰厲的雙眼,在看到了蕭軒羽時,有些無措,但這抹心思卻被他強壓,不讓對方看穿。


    凝重的氣氛隨之而來的是肅殺之氣,沉默片刻之後,他終於有些猶豫不決。


    但下一瞬他又改變了主意,他是從殺場來的,自己就知道這拔出箭的厲害關係,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當然他不否認有成功的,衡量了利弊,不拔能延緩死亡的時間,他便可有時間去尋醫師來,他眸色一閃,冷然道,“這箭不能拔,我不知道你哪來的膽子敢這麽做,總之我不同意。”


    “拔出來會死得快,不拔隻是死得慢些,我仔細查看過,宣王沒有傷到心脈,傷口不深,我不是在賭他的命,而是救他,我們不要再多費口舌之爭了。”


    說完她旋然轉身,對寇敏道,“寇總管把你的匕首給我。”


    晉西還沉浸在她方才說的話,井井有條,又讓人無法辯駁,不得不承認她身上有種魔力,至少現在她說服了他。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慌不慢的把匕首用火燒了燒,又用酒澆了遍,又用酒洗淨自己的手,緊接著,用匕首便劃開了蕭軒羽的皮膚……


    蕭軒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痛,震醒,他緊握著拳頭,指甲已陷入皮膚,生生被他摳出了血,他牙齒不停的打顫,因被寇敏和晉西侯製住,他隻得緊咬著下唇,分散痛楚。


    晉西侯不同於一般武夫,他是有判斷能力的,他見一股鮮血噴出,便迅疾的封住他的穴道,以防他血崩,他心裏早有準備,能拔出箭支固然好,怕就怕箭支斷了,箭簇陷在裏麵就難辦了,他見過有人拔箭不慎,連皮帶肉的好一塊,最後就出血不止而亡。


    想到這,他心中又是一陣懼怕,已冒出了一額冷汗,呆了片刻,再回過神來,不想她卻不是直接拔出,而是在箭傷周圍處劃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看著千山雪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他內心是震驚的,隻是他未表露出來。


    四周安靜得可怕,又過了良久,隻聽“叮”的聲音,帶血的箭支順利取出,接著,千山雪又熟練的用衣衫幫他纏好傷口,探了探蕭軒羽的皮膚,是溫涼的,她緊蹙的眉終於舒展開來,內心無不感歎道,不想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手術,竟在古代實現,雖非常不完美,但總算有驚無險。


    忽然,蕭軒羽微弱的拉了她一下,千山雪隨即便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心中一痛便昏了過去。


    半夜,蕭軒羽發起了高燒,寇敏和晉西侯急得不行,他神誌渙散,嘴裏不知喃喃什麽,迷糊不清,千山雪麵沉如水,波瀾不驚,用濕布替他敷額散熱,快天亮時,他的燒才退去過半,千山雪一直繃緊的神經才徹底放鬆。


    “小白你歇息吧。”


    千山雪遲疑片刻,對上寇敏溫和關切的雙眼,她才頓生困意,才要起身,卻被蕭軒羽的一隻手拉住,她轉過身看向他,見他雙眼緊閉並沒有醒來,可手卻是緊攥不放,她輕聲喚道,“宣王!”


    他緊蹙著眉,眉宇間好似有化不開的雲霧,讓人不覺深陷他的苦楚中。


    三人麵麵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千山雪抽不出手來,蕭軒羽依舊不鬆手,忽然他嘴裏喃喃幾句,千山雪不知道他說些什麽,隻好俯身側聽,隻聽他隻重複幾字,“別走,別走……”


    她身影一凝,心尖那柔軟的地方被挑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暖流湧上心頭,看著蕭軒羽平靜柔和的麵容,她忽然心笑,看慣了他平素凜冷的漠然,沒想到熟睡的他宛如孩子般溫順。


    千山雪沒有再離開,靜靜地守在床榻邊,直到她再也撐不住了,人也逐漸昏昏入睡。


    待千山雪沉睡良久後,蕭軒羽倏地睜開雙眼,對上寇敏和晉西侯兩人驚喜的眸子,他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不要聲張,兩人互交換眼色,便知趣的退下。


    蕭軒羽靜靜地凝視床榻邊熟睡的千山雪,雙眸微亮,雖然麵色冷然無波,但難得露出了一分熱意,他緩慢的支起身子,慢慢下了床,瞥了一眼便步出了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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