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千山雪始終在混沌與清醒之間徘徊,朦朧中似乎總有個虛幻的影子在她眼前愰,額上常常被溫暖的手掌探了探,有人低聲,遠遠近近,若有若無的虛幻飄渺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恍惚間貝齒被輕叩,舌尖一陣濕潤的苦澀浸入,那些極苦的觸感從舌尖漫到心頭,她原本的無力掙紮,被突兀的苦澀液體侵入,終於緩緩醒轉來,眼前一道虛渺的影子漸漸淡化,她目光緩慢的遊移,四周寂靜無聲隻她一人,方才是幻覺?


    忽然進來了人,他們看了看便散了,隻一人還在原地看著她,他放下手中的碗,湊到跟前溫和道,“你可算是醒了!”


    見她目光有些呆滯,他又溫柔道,“我叫常德,你感覺怎麽樣了?能說話嗎?”


    她點點頭,細細打量著他,眉清目秀笑容溫暖,這幾日的幻影是他?她遲疑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渴——”


    常德眸光閃動間恍然大悟,他迅速的閃出了屋子,不消一刻辰又打轉回來,但手裏卻是端了一碗熱麵過來,笑容依舊和煦道,“趁熱吃吧。”


    她緩慢的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毫不客氣的接過熱麵,狼吞虎咽的就吃起來,吃完了,她小手往嘴裏一抹,試著活動筋骨,隻短短的一瞬居然能把骨骼弄得喀哧直響,精神抖擻,她笑了,什麽叫病去如抽絲,大致就是這感覺。


    千山雪看著常德眼底溢著感激,莞爾一笑,“你怎麽對我這麽好?我才來府上沒幾日,都沒有幫過你什麽。”


    常德端詳了她一會才開口道,“都是在一個屋簷下做奴,說不定你今天的遭遇就是我將來的預兆,這又有什麽計較的?你讓我想起了弟弟,他也是和你一樣倔。”


    “哦,那他是不是在老家?”


    常德略有所思,眼底忽然是一片死寂,“他……被我們那裏的一個惡霸打死了。”


    千山雪恨自己嘴太快,一肚子懊悔,安慰的話又太矯情得不似自己的個性,一時之間她無語凝噎。


    半晌的沉默後,她才開口道,“謝謝你,常德。能弱弱問一句,我的名字叫什麽?”


    常德詫異一怔,看著她好半會才略微思忖道,“府裏的奴才都是主子賜的名,你是四爺送來的,主子與四爺表麵和氣,但私底下交情不深,礙著四爺是皇後娘娘的嫡子,主子也不好回絕,但自從你進府一個月,主子都不曾見你,所以你現在還沒有名字,要不你先用著以前的名字,說不定主子會把你再送回去!”


    千山雪很認真的斟酌了下他的話,大致了解了下自身的處境,原主是被舊主像踢皮球樣的踢給了宣王,但宣王覺得這是個紮手的球,踢嘛傷了自己的腳,不踢嘛,又礙眼,但那日聽奴仆們的那番話,她還是不得不警覺,宣王不聞不問,但不表示他不想殺她,隻是不想這麽明顯的與四爺撕破臉皮,他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千山雪垂首,臉上似乎有淡淡的惆悵,“府上肯定也有像我這種被送來的奴才,他們可能都沒我這麽不受待見。”


    常德沒察覺到她是在打探,就不假思索的道,“是一直都有,府裏隻有寇敏總管是從小一直伺候宣王的,我是總管買來的,其他的奴才進來得太多,我記不得了,隻是……奴才很多可又每日又少一些。這府上人多口雜,你不要多言,做好分內之事便可。”


    千山雪心中一凜,眼神虛浮的飄向窗外,那些送來的人,果然是落得悄然無息的失蹤下場。


    這個漫天雪花的冬季就要過去了,可她知道,春天還離她太遠,她的世界隻有落寞的秋天,孤寂的寒冬,她艱難的日子這才剛剛開始。


    似乎那場風波就這麽輕描淡寫。


    接下來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還要清閑,因為宣王從未回府,宣王以美貌風流恣肆流傳都城,他終日廝混流連外麵的野花,家花就是個守活寡的主。


    日子就這麽消磨的過著。


    千山雪常常在半夜爬到宮牆上,坐在上邊看著遠處,每次她想念過往的家時都會這樣,盡管她知道什麽都看不到。


    是夜,王府有宴席,府上一下熱鬧起來,而最重要的是宣王回來了。


    席間,王孫公子們嬉笑戲虐吵鬧不堪,唯有首座大家都自覺的不去打擾。


    他所在的地方。


    千山雪遠遠的瞧見了他,身影一凜,凝在原地,怎麽會是他?


    走,一刻都不能停留,她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她慢慢的放下托盤,悄無聲息的轉身就走。


    “你過來!”


    千山雪不做停留,繼續走。


    “說你呢。”


    一聲之威,已足以震散人的魂魄!


    忽然她覺得背後一股涼風嗖嗖,周圍方圓一丈之內,卻已在肅殺之氣籠罩之下,無論任何方向閃避都似已閃避不開的了。


    一道玄色華光的身影瞬間而至,所經之處,氣浪浮動,賓客無不掩麵而避,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到她身邊,那人手一伸,長袖一拂,白皙修長的手指若隱若現,輕輕一收,她頓時覺得天地旋轉,再回過神來,已到了那人懷裏坐著。


    華容璀璨的俊容,刹那,近在咫尺。


    他似乎沒什麽變化,輪廓沒因了歲月的流淌模糊了棱角,經了歲月卻更為耐看,他依舊是那個俊美的少年,而她……她隨即撫了撫臉上的麵具,幸好,她已做了易容。


    蕭軒羽眼底泛著淺淺的醉意,下巴懶懶的擱在交疊的手上,迷離的醉眼望向千山雪,他伸過酒杯示意她倒酒,千山雪方要倒酒,他拂手一讓,她撲了空,酒就灑了他一身,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急忙俯身幫他擦拭,一抬眸便對上了他極美的眸子,那雙眸子竟邪魅得毫無心障,他身子一傾就倒在了她肩上,笑道,“來來來,繼續喝……”


    他挽著她整個人順勢就靠在她身上,手指搭在她的衣襟處,有意無意的輕輕一勾,千山雪頓時渾身凝住,這時奴仆掌事王細娘衝她使了個眼色,她心下明白,咬咬牙,把他撐起來,此時眾人的雙眼滿是疑惑,玩味的表情,她硬著頭皮帶著人匆匆離開。


    一進寢屋,她便把人放到了床榻,轉身就走。


    還沒邁得出步子,就被他腳下一勾,人重重的倒在了他身上,她立即就要起來,還不及她的反應,眼前一暈身子一轉,已被他翻了過來,牢牢的禁錮在身下,與他麵麵相對。


    千山雪極力反抗,奈何他的雙臂如鐵鉗似的禁錮不動。


    兩人近距離的相望,呼吸交錯,千山雪橫肘頂住他的胸不讓他再靠近一寸,他極美的眸子像是淬了毒液的曼陀花,時刻提醒著她不要沉醉。


    “宣王你醉了。”


    “方才是裝的,不過現在醉了!”


    千山雪偏過頭,心底是煎熬的,不想與他對視,怕他識破易容術。


    “過去在四爺那,你叫什麽?”


    蕭軒羽淩厲的聲音越發讓人心寒。


    千山雪急忙道,“奴才沒名字,他們都叫我小白。”


    她腦子蘊含著極為複雜的情緒,微微躲過他的目光。


    蕭軒羽目光如炬,眼鋒犀利隻鎖定在她的臉上,烏黑的眼眸顧盼流轉,泛著迷人的色澤,眼尾好看的弧度泛起了柔柔的漣漪,頸脖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讓人忍不住想膩在其中。


    心中暗道,她若不是四爺的人,那在他身下,該是怎樣的驚豔?


    她清澈的雙眸對上他俊美的眸子,他眸光轉動時流光溢彩,眼底蓄著深意不明的凝重,但細看又會覺得那裏麵怒意沒有多少。


    他凝視著她,眼底那不易察覺的憐惜瞬間又被冷酷替代,遲疑了下,他還是抑製不住心底的疑惑。


    “你果然很白。”


    蕭軒羽的聲音,在沉默了片刻終於想起,他深深的歎了一息,這一息綿長悠遠,輕得恍若雲煙。


    他隻停了一瞬,又接著道,“四爺待你不薄?你竟舍身為他所用,真是主仆情深。”


    千山雪看不出他麵上波動的情緒,隻覺得他眼底細微的怒意咄咄逼人,她不知原主與四爺之間的事,一個奴才哪有什麽心甘情願的,多半是無奈的,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瞎話來騙他,在這犀利的眸中任何偽裝都是自取其辱,她小心又小心的道,“做為奴才,我隻有唯命是聽,談不上什麽主仆情深,現在奴才的主子是宣王,我以後隻聽命於宣王,”


    蕭軒羽眼中是幽深的光,如此鋒利的無刃之風,刺得她不敢直視,他冷然無波道,“這麽說,誰都可能是你的主子,那本王要你殺人,去死,你也會聽命?”


    “是。”


    可話語方落她就後悔了,果不其然他下一刻便掐住她的喉頭,眼中已泛著殺氣,“這麽說四爺要你殺人,去死,你也聽命?”


    被掐著脖子的滋味真是無比難受,她憋紅了小臉,眼角淌下熱淚,那不是害怕才流的的淚,而是疼痛得無法呼吸的脆弱,蕭軒羽看著身下人,他知道他隻要再使勁一分力道,他鮮活的生命就會殆盡。


    千山雪垂下眼簾,不言,不動。


    此時無人言語,空氣在這一刻安靜得可怕,心思流轉,直到一陣急促的足踏聲打破。


    窗外人影一凝,“殿下,晉西侯到了。”


    驀地,忽覺眼前一亮,再無感到上方凜冷的威壓,她倏然睜開雙眼,四周寂靜無聲隻得自己一人。


    出了寢宮,她漫無目的走著,她不喜歡這個世界,更不喜歡無能的自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忘記原來的世界。


    忽聞遠處一陣暗香,是梅花,聽聞王府西側落梅園小有名氣,她老早就想探花了,如今四下無人,那就夜探梅花吧。


    就著花香,一路尋去,漫天風露夾道梅花如煙如霧,吹到她的腳下,所有的繁華到最後都是這退盡鮮豔的凋零。


    千山雪站了許久,直到她的雙腳有凍麻才有了回去的念頭,才一轉身,梅園裏的假山若有若無的傳來聲響。


    夜是那麽安靜,隻聽旁邊的梅花被碰撞的力道簌簌地落,那淡紅的花瓣落了滿地也沒人發現。


    除了天上的圓月,誰也不知道。


    女子肆無忌憚的嬌喘著,那一聲接一聲,她聽得都羞澀起來,是誰這麽大膽竟敢在王府內苟合,正欲要走,忽然那兩人從假山裏出來繼續動作,膽子實在太大,就著月光,從梅枝的縫隙間她看清了女子的麵容,是謝玉琊,而她身側的男子便是席間早早離場的其中一位王爺,隻是她一時記不清這位王爺的尊號。


    千山雪喉嚨一緊,驚得忙捂住嘴什麽也不敢發出聲來,她深歎息,閑情雅致的地方卻被他們弄濁了,她以為王府裏處處暗藏危機,不想,卻已是腐敗汙濁不堪,此地不欲多留,知道秘密的人大多都成了秘密,她悄悄的轉過身慢慢退出。


    “誰?誰在那?出來。”男子怒喝道,整理好衣衫便向她這邊走來。


    千山雪倏地藏到一塊大石後,緊張得心髒都跳到嗓子眼。


    一步,兩步,三步,眼看就要到她藏身的地方,她認命的閉上眼睛,驀地,“喵”的一聲,一隻貓猛撲向男子,他側身一閃,險險的避過,但還是被貓抓傷了頸脖。


    這時,謝玉琊顫顫巍巍地才敢從男子的身後閃出來,她故作鎮定道:“還好四爺,隻是隻貓。”


    言畢,謝玉琊拿出絹帕要替他擦,男子身形一閃,出言製止道,“我看三哥有些察覺,最近咱們就不要見麵了。”


    謝玉琊沉默一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但又怕對方發覺,才頷首應允,不一會兩人分頭離開。


    這廂,千山雪脫身,風裏花下狂奔,牆內的花香依然撲鼻,這原本是賞花吟詩作對的好雅致,偏偏就風月起來,也許人生就所謂的命中注定吧,她以後的很多事未必就是這場花事能改變的。


    隻是當時,她渾然不覺。


    那些花瓣迎麵撲來,像裁剪碎了的冰淩花,輕不勝風,她袖袍一動花瓣就在氣流中輕慢旋轉撲到懷裏,落了一身纖雲流轉的芬芳。


    梅花墜落的美,迷醉了眼眸,也淒美了眼眸,緩緩飄遠,帶走了她無盡的思念,就在她忘我放飛的同時,在她身後的不遠處有個身影跟了許久,她渾然不覺。


    身影逆著淺淺的月光,唇角一勾,上揚著好看的弧度,這一笑,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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