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古青陽身上的那種氣息猶如水中波瀾一般擴散開來,被在場的每一個人清晰直接地感受到。


    到這一刻,在場的這些人裏,再沒有一個人會像剛剛那樣,把鄙夷的目光投向古青陽。


    也許,就在不久之前,在他們的眼中,古青陽還是一個土包子,還是一個滿口大話。


    但實際上,卻與這繁華的歸月之城格格不入的人。可現在,他們已經不會這樣去想了。


    看這個青年的樣子,他今年能有二十歲嗎?這樣年輕的一個人,居然已經是煉骨境的骨修了。


    試問,他們這些人在二十歲的時候還在做什麽?他們之中,那些年歲同古青陽一樣的人又是什麽境界?


    世人常言,說骨修的世界與凡人的世界不同。說骨修的一生,要比凡人精彩得多。


    可實際上,在某些時候,骨修與凡人還真的沒有什麽不同。


    凡人庸庸碌碌,就隻為賺取幾兩碎銀,就隻為那飽腹之餐。


    而骨修呢?


    在表麵上,骨修可能是看著光鮮亮麗,可以享盡人世的繁華。


    可真正的骨修,根本就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因為真正值得骨修在意的,唯有那個道字,唯有那個命字。


    如何活著?


    怎樣活著?


    為了什麽而活著?


    ……


    他們不需要碎銀幾兩,他們需要的是修行資源。


    沒有資源,是活不下去的,也注定活不了太久。


    而這資源,不就等同於是他們的碎銀幾兩嗎?


    說到底,人世間的繁華,都是虛假的,與他們沒什麽關係。


    真正值得他們在意的,應該是他們的實力,是純粹的力量。


    唯有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他們才可能會擁有更多的東西。


    否則的話,別說擁有,能保證不失去都可以算是一個奇跡。


    然而,此時此刻,也隻有極少數人會把問題想到這一層。除了這極少數人之外,大多數人都隻是震驚。


    古青陽的氣息,是在頃刻之間就從煉骨境前三轉的修為氣息,一躍而起,直接攀升到煉骨四轉的。


    實際上,這就是一次突破。


    在這之前,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可都是察覺到了,古青陽隻是一個煉骨一轉的年輕骨修。


    而就在頃刻之間,古青陽卻是可以通過他的頓悟,將他自己從地麵之上高高地抬起,直上雲霄。


    這到底是多麽大的提升,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很清楚。畢竟,他們自己也是骨修。


    骨修破境的難度,他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沉寂。


    無論他們此刻在想什麽。


    他們,都清晰地認知到,在此之前,他們的所有表現,他們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成了過眼的雲煙。


    “無我相。”


    “無人相。”


    “無眾生相?”


    ……


    就在眾人沉寂的這段時間裏,擁有怪佛稱號的釋加,卻是始終都在以一種認真至極的眼神凝望古青陽。


    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青年,那眉頭卻是越皺越深了。因為,古青陽已經將自己的心境顯化在神情上。


    而釋加作為一個極其不凡的年輕天才,他從看到古青陽進行頓悟的那一刻,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因為,別的骨修破境,就算是因為頓悟而破境,那也會給人以一種極其艱難的感覺。


    但在古青陽的身上,他沒有感受到這種艱難的感覺。他所感受的,就隻有那種順暢無比之感。


    就仿佛,古青陽隻是在走一條早就已經走過的路,古青陽隻是在做一件已經做過的事。


    而這,還是對感覺的一種形容。


    釋加更是從古青陽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種其前所未有的慈悲之意。


    他能看得出來,現在的古青陽似乎是在為什麽事而悲傷。


    隻是,困擾著古青陽的,似乎並不是什麽兒女情長之事。


    困擾著古青陽的似乎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旁人理解不了。


    不得不說,釋加的眼光還是極為恐怖的。古青陽的心思,他居然也可以猜測揣摩個七七八八。


    此時此刻,古青陽的確是沉浸在哀傷之中。古青陽的心中,也的確是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慈悲意。


    隻是,相比於從一開始就立誌要拯救蒼生於苦難脫身的釋加。古青陽更像是一個看客、一個過客。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


    釋加已經能夠確定,如果再讓他和古青陽同行,又讓他們遇到了什麽需要幫助的人。


    那麽,他幾乎是一定會出手,會幫助別人。但,古青陽似乎是完全不一定會選擇出手。


    古青陽的慈悲,是冷漠的慈悲。


    釋加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卻也會因為它的不同尋常,而為之感到深深地疑惑。


    而實際上,古青陽的悲傷,還真的就是起源於所謂的兒女情長,起源於,大涼部落。


    大涼部落,於古青陽而言就像是一場夢,一場他從沒有夢到過,但一夢到就險些無法自拔的夢。


    這個夢,已經足以滿足古青陽前世年少之事的所有追求了。


    如果,故事還停留在在前世,古青螢沒有中毒。


    而古青陽還能帶著古青螢來到大涼部落,那麽這個故事,很有可能會在那個時候,迎來結局。


    但可惜的是,盡管時至如今,大涼部落的一切依舊能夠吸引他,能夠讓他沉浸在其中。


    可到頭來,他還是要走。


    曾經的他,就像是一個自始至終都屹立在黑暗之中的人,用盡一輩子都沒有見過所謂的光明。


    而現在的他,則是一個已經見過光明的人。見過光明,便代表他知道光明到底是什麽樣子。


    知曉光明的樣子。


    要怎樣,才能不心向光明?


    要怎樣,才能甘心去沉淪。


    他不可能沉淪!


    他清楚的記得,早在天道布下第一道殺局,在前世,讓整個大荒世界的骨修都來圍殺他的時候。


    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如果真的能重新再來一遍,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在那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哪怕,再來一次,也同樣是粉身碎骨,也同樣是一樣的下場。他,絕不會猶豫。


    隻是,不論是再前世,還是現在這一世。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泯滅過他的情感,他沒有忘記情感。


    事實上,他是一個擁有著豐富情感的人,他一直都是。這是凡道凡性在他身上的一種體現。


    這,亦是他最真實的一麵。


    他隻不過是選擇了將自己的情感完全壓抑,就像是自己主動給自己施加了一層封印一樣。


    他知道眾生皆苦,因為他也是這芸芸眾生的一部分,他正經曆著和這芸芸眾生一樣的痛苦。


    他的慈,其實不是憐憫世人。


    他隻不過是在珍視那些和他一樣的人而已,而這,也是釋加沒能在他的身上看出來的東西。


    不過,他的悲,倒是多多少少與世人有關,與這芸芸眾生,多多少少地還有一些關係。


    他曾一路修行,一路掙紮。


    最終,他看到了本不該屬於他的光明。但在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藏匿在光明之後的,更大的黑暗。


    這黑暗,便是所謂的天。


    便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


    也許,在世人、世間諸多生靈的眼中,天,就是不可被忤逆、不可被觸怒觸犯的無上存在。


    可在他古青陽的眼中,天,就像是一個獨裁者,一個在無形中主宰眾生未來,主宰了無盡歲月的統治者。


    古往今來,曾有人逆天而行。


    而那些人也是全都不得善終。


    而更多的人,也都還是選擇了順天而行。他曾親眼看到,那些順天而行者在為他們的選擇歡呼、雀躍。


    從那個時候起,他這有關於世人的悲傷,就已經從他的心底,緩緩地衍生而出了。


    不過他並不想哭,他是想笑。


    他想笑這些世人,想笑他們不知真正的真相,不知道,造成他們步入如此境地的。


    其實,就是被他們奉為無上存在的,天。他想笑這些人,就和那所謂的提線木偶一樣,隻是傀儡。


    其實,在飲酒的過程中,古青陽就已經感受到他與釋加的那種,源自於本質層麵的不同。


    隻是,古青陽什麽也沒說。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古青陽還是信奉這句話的,他也早已經認定,他與釋加這種人相處的最好結果,便是不會互相為敵。


    若是說什麽再進一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道友之類的結果,那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為,釋加的眼中有芸芸眾生。


    而他的眼中,並不曾有太多人。


    他所在意的人就那麽多,就隻有那麽幾種。而那些人也隻是這芸芸眾生之中很少的一部分。


    不過,現在的他,的確是就正在破境,就正在提升修為。煉骨境,與前麵那兩個境界不一樣。


    前麵那兩個境界。


    也就是命骨境,還有祭骨境。


    那兩個境界並不是特別看重心境修為,而是更注重體魄的錘煉,隻要心境修為足夠,便也就可以了。


    可煉骨境不一樣。


    煉骨,亦是煉心。


    到了這個境界之後,心境修為就和體魄修為一樣重要了。


    要打破煉骨境的層層桎梏,就萬萬不能忽視心境的修行。


    而對於古青陽來說,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修行速度,自然也是不能用以前的標準來衡量的。


    畢竟,對於已經在骨修的修行之路上,完整走過一遍的人來說,什麽時候該有什麽心境,他全知道。


    隻是有些事情,從來都不是說堪破,就可以堪破的。


    有些人的離去,注定會像一根刺一樣,牢牢地紮在他的心頭。


    其實古青陽也知道,這,其實也是天道針對他的手段。


    作為他最大的對手,天道怎麽能不知道他的破綻,又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的潛力呢?


    天道是絕不會放任他,就這樣以極快的速度,在這人世間之中成長起來,而後再去突破那個境界的。


    所以,既然他可以打破體魄上的桎梏,那天道便從心境上下手,讓他的心,也隨之變得不完美。


    如此一來,就算他能修行,就算他還能破境。但他要用的時間卻一定會不斷地延長。


    而人的壽命,是有限的。


    現在的古青陽二十出頭,可如果他一直卡在一個境界之上呢?二十歲的他,會是眾人眼中的天才。


    那過了二十歲,到了幾百歲,幾千歲之後呢?真到了那個時候,古青陽有什麽資本再同天道去叫板呢?


    然而,天道不會想到,它對古青陽施加的諸多折磨,於古青陽而言其實也是一種修行。


    這一世的經曆,要比古青陽上一世還要坎坷上許多,還要更加艱難許多,但古青陽也因此而成長。


    古青陽自己,又怎麽可能會不知道,隻要動用前世的感悟,隻要能有足夠的資源。


    那麽,他的修為就會以超乎常理的方式,變得比原來更加強大。他就可以迅速地成為一名強者。


    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這一世的經曆,很苦。卻也帶給他,他上一世不曾有過的感悟,也讓他看到了更遠的路。


    所以,他並沒有踏上那條相對比較容易的路。現在的他,在與過去的那個他斡旋。


    他明明知道,隻要他能邁過心中的那道坎兒,他的修行,就會變得一帆風順,就會變得迅捷。


    可他就是不去那樣做。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一樣,他用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條黑暗的路。


    他散發的光亮不大,卻已經足以為他自己在黑暗中指明一條明路,足以讓他一直堅持下去。


    “呼——”


    沉寂許久,古青陽的悟道,也持續了許久。


    但,讓在場的眾多骨修感到意外的是,古青陽的修為並沒有增長。


    甚至,在修行結束之後,古青陽的修為還破天荒地被壓製了。


    在頓悟開始之初,古青陽的實力明明已經達到了煉骨四轉的水準。


    可現在,古青陽的實力,卻是停滯在煉骨三轉的水準。


    他明明已經突破了,但,他又將他的實力,強行壓回更低的層次。


    而古青陽的做法,也引得在場的一眾骨修,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能感受到古青陽的變化。而古青陽的選擇,也讓他們無法理解。


    那可是破境啊!


    尋常骨修,能覓得破境之機,絕對會萬分珍惜,在做好充足的準備之後,再去傾盡全力打破那道桎梏。


    可古青陽,他明明已經破境,卻又要強行把自己壓回到原來的境界層次,這又是為了什麽?


    這一次,境界桎梏已破。


    再回去,下一次破境,可就不一定有這麽容易了。畢竟,煉骨境破境是要看心境修為的。


    若是心境修為不行,下一次破境也許會無比困難。但古青陽卻是猛然起身,抱著酒壇子就離開了。


    而釋加也是默默地付錢,隨後也提著一壇子酒,追著古青陽,順著古青陽離開的方向,就此消失。


    “古兄,等等我。”


    “釋加,你怎麽不去找那些已經等候你許久的人?”


    “我隻是一個散修,以四海為家行瘋癲之事。”


    “你跟著我,是無法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東西的。”


    夜盡天明。


    晨風微起。


    古青陽和釋加,一前一後,緩緩地來到一處河流旁邊,而後,古青陽就聽到了釋加的呼喚。


    而麵對釋加之言,古青陽也沒有選擇沉默。在這一瞬間,古青陽猛然地轉過身。


    隻見他目光如炬,眼中沒有半點醉意,釋加抬眼望去,能夠從古青陽的眼眸之中看到的就隻有清澈。


    而這樣的眼神,也讓釋加眼中的醉意,在一瞬間就消散了大半,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


    此刻,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倒真的是有些微妙。有些話,他們明明沒有說。


    可在無形中,無論是他們兩個之中的哪個人,又都能明白那不曾說過的話是什麽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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