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中一片肅穆。


    有關殷家脅迫考生的奏折被甩在殷正月麵前,他麵本改色地一本一本拾起,略微翻看裏麵的內容,眼底有訝色劃過。


    他沉聲道:“臣不知竟有此等惡事發生,若確為我殷家人所為,臣絕不姑息養奸,一切聽憑聖上發落。”


    耳邊立刻傳來旁人的冷笑,“殷少傅一句毫不知情就想把責任推卸的一幹二淨?”


    殷正月恍若未聞,眼神正直地注視風昶卿。風昶卿偏頭看向翁南北,所有人跟著看過去,其中包含了各種意味不明。翁南北頭皮發麻,不過一切隱藏在他重重褶皺的麵皮下,一雙渾濁的老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此乃部分舉人的證詞。”翁南北眼神示意一旁的小太監地上厚厚一遝紙。


    眾人皆驚,這麽大的數量,無論是有這麽多考生,還是有限的考生寫了這麽多,都能從中感受到考生的憤懣。


    而且沒看錯的話,還有幾張的字是紅色的。


    殷正月的頭頂滲出冷汗。


    在如此緊張的時刻,也有不少人處於事不關己地看好戲中。就比如溫傾,他不著痕跡地用手肘戳了戳盧曉麟,低聲問:“原大人的風寒還沒好嗎?好幾日不見她了。”


    盧曉麟瞥了他一眼,“嗯。”


    “人都撤走了?”


    “是。”


    “很好,那以後保護我和太子殿下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了。”


    “奴婢必定全力以赴。”


    此刻,原月、柳詩和彥兒立在一個光禿禿的矮坡上,放眼望去是一片高低坐落的茅草屋。距離他們不遠處數十個男子正圍在一塊奮筆疾書。


    原月接過柳詩遞過來的豬血,興衝衝地跑到人群中間,大喊道:“血來了,都來蘸著寫。”


    大部分人都無視她,隻有林友之過來給她友情捧場,卻也是不情不願的樣子,“一定要這樣嗎?很丟人。”


    “這可是攸關你們前途的大事,怎麽能在意丟人這種小事?”她一邊反問一邊鋪開一張紙。隨手抓起一根毛筆,蘸了豬血就開始奮筆疾書,不一會兒一大張聲情並茂的血書就新鮮出爐了。簡直字字刻骨、行行血淚,林友之瞄了一眼立刻拍案叫絕,“這是你家公子的授意?”


    她斜睨了他一眼,“就知道我家公子,也不怕你老娘罵你不孝。”


    林友之一頭霧水,“這關我老娘什麽事?”


    她涼涼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林友之良久才反應過來,周圍傳來其他人的哈哈大笑,他惱羞成怒。一掌拍在桌子上。磨牙道:“我這是欣賞!欣賞你家公子的相貌。別用那麽齷蹉的揣度我,要不是看你是女人早揍你了。”


    她“嘖嘖”搖頭,“林舉人,怎麽說也是待官之身了。居然用武力威脅一個弱女子,你好意思做我都不好意思說。”


    林友之被她氣得筆都握不住了。


    彥兒抱胸站在原月身邊,學她用不屑的目光看他。才兩句話就說不過大人了,真沒用,以後他當了皇上肯定不要這樣的人做官。


    “你到底是什麽人?一個丫鬟別跟在這裏瞎摻和。”旁邊有人不耐道。


    “說出來嚇死你們。”她一點也不客氣,也沒必要客氣,說到底他們是有功名之身,她卻已經是官身,沒讓他們對她行禮已經是她做人低調。


    吳啟文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原月許久。突然開口道:“原姑娘和當朝少皇師一個姓。”


    似乎對少皇師這個稱謂頗有忌諱,在場之人寫投名狀的速度都慢下來,豎起耳朵偷聽吳啟文的話。


    這人不會知道什麽了吧?


    原月眼珠一轉,無謂地笑道:“放心,我要是少皇師也肯定看不上你。”


    “那我就放心了。”吳啟文低頭繼續寫字。


    至始至終他的態度都很嚴肅平靜。盡管原月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在和他對話,也抵消不了他話裏所蘊含的特殊意味。


    氣氛有些冷凝。


    林友之小聲對她說:“我早就懷疑了,一個女人有能耐有閑心攪這潭渾水,一個指頭都數的過來。你實話實說吧,你是不是那個女人的妹妹?”


    “……”她冷靜地問:“為什麽是妹妹?”


    “那就是我高看你了,你是她派來收集美男的丫鬟吧。”林友之搖頭唏噓,“沒想到我才剛進王都不久就落在她眼裏了,千佛寺的高僧說我仕途多舛,果然一一應驗了。”


    “你才高看自己,有閑工夫長籲短歎還不如多寫幾張投名狀。還有你們,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們在偷聽,都快寫,馬上就有人來取了。彥兒你也來寫。”


    “姐姐,我不會。”彥兒現在大多數的字都認識了,但書寫還是困難,更別說寫投名狀這麽高級的東西了。但是他還是很激動,這說明大人看重信任他,肯定他的聰明才智。


    她彈了一下他的腦瓜子,“你在想什麽,我叫你練字,鬼畫符似的丟我的人。對了,去看看他們寫的字,喜歡哪一個就參照哪個寫。”


    “哦。”


    另一邊的朝堂之上,百官呆愣地看著一批又一批投名狀呈遞上來,其中包含的血書越來越多,一眼掃上去就觸目驚心。


    殷正月心裏暗罵這群考生不識好歹,麵上卻平靜得仿佛海水沒激起一點浪。


    翁南北低聲問送來投名狀的太監:“誰讓你送來的?”怎麽會有這麽多數量,這群考生在鬧騰什麽?


    “回大人,奴才是從禦前侍衛那裏拿到的。”


    什麽禦前侍衛,他根本就做這些安排。翁南北皺眉,來不及多思考,又一遝投名狀送了進來。風昶卿向他投來一個讚賞的目光,他隻能閉嘴,先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好再說。


    風昶卿饒有興趣地翻看這些投名狀,突然他瞳孔一縮,拿起其中一張血書。上麵的字跡他非常熟悉,因為這字的主人是教過他一段時間的老師――原月。


    她怎麽還在摻合?不是讓她安心教導彥兒嗎!暗衛那裏也沒人和他匯報!是了,老師隻留下一個女暗衛,其他人都已經撤走了。


    也罷,老師做這些也是在幫他,現在能這般無私對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小姐,飯菜做好了,要送到各位公子家中嗎?”柳詩一人手提七八個大飯盒站在原月麵前問。


    原月連忙接過來,直接放在大桌上,招呼其他人說:“都停一停,飯吃完了再寫。”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態度立馬好了,七手八腳地接過飯盒,把飯菜全部擺上桌,客氣地互相給周圍的人夾菜,其樂融融,就好像是自己請客做主人一樣。


    飯菜真正的主人原月卻被遺忘在角落。


    她撇撇嘴,好吧,就算他們顧忌男女大防不給她夾菜,好歹對她感謝兩句客氣一下吧。一個個全是白眼狼,算了,她也是覺得這事有趣才橫插一腳,才不是真心想給他們幫忙,就算他們有所表示她也不屑。


    一點也不屑!她狠狠戳穿一塊豆腐。


    一塊肉被夾進她碗裏。她微微一愣,就聽到林友之用滿是同情的語調對她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幫那個女人辦事很辛苦吧?那個……你家公子是不是少皇師的麵首?”


    哐啷!


    已經從名節不堪迅速演化成蓄養麵首了。一直以來她認為清者自清,流言止於智者,懶得多費口舌去解釋什麽,反正時間久了就淡下來了,但是事情好像與她想的背道而馳,並且以一日千裏的速度擴展歪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友之卻從她凝重的神色中自我總結出他想要的答案,想到那麽一個奇特的人兒不得不雌伏於一個女人身下就忍不住為他感到惋惜,於是他對原月說:“據我觀察,你是站在你家公子那一邊的吧?那就幫我給他帶一句話,等我有朝一日出人頭地,一定把他從那個女人的魔爪下解救出來,讓他安心等我,到時候我們一起秉燭夜遊,暢談人生。”


    白癡!


    原月懶得理他,搬了凳子坐到吳啟文身邊,無視他嫌棄的表情,笑嗬嗬地湊上去問:“吳公子哪裏人氏啊?”


    “啪!”吳啟文手一抖,筷子掉在桌子上。抬頭怔怔地瞪著她,一副吃了屎的樣子。


    “他家有未婚妻,別讓少皇師打他的主意。”林友之連忙道。聲音略大,旁邊的人紛紛側目。


    原月狠瞪了他一眼,“我這是欣賞吳公子的才能和為人,哪像你這麽浮浮躁躁,都不知道怎麽考上的舉人。”


    這個侮辱太嚴重了,怎麽說他也是學富五車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怎麽皇門前臨門一腳了還要被一個丫鬟瞧不起?而且怎麽看他都比吳啟文更加年輕英俊,怎麽一眼就略過他了?


    “哼哼,我擅長的可不是寫文章。”林友之把堆積的投名狀推遠了,鋪紙抓筆,竟兩手分握粗細兩杆筆,交替揮墨,或點或壓或撥或挑,轉眼間一幅兩鳥戲蛇圖躍然紙麵。


    原月睜大眼睛,蹬蹬蹬跑到他旁邊,一眨不眨地看畫。


    林友之用眼角瞄了她一眼,得意地彎起嘴角。


    “林友之真是的,在一個小丫頭麵前也顯擺。”


    “你還不知道他,就怕被人說沒本事。”


    “不過他的花鳥畫藝確實高超,比之蔣家也不遜色。”


    ……


    原月耳朵一顫,再看林友之的目光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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