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過無數代年輕三劍。


    但是真正的天下三劍,千年來,卻始終隻是那三個人而已。


    在天賦同等的情況下,歲月的長度自然是很難逾越的。


    直到叢刃的死去。


    這才讓許多劍修真正看見了躋身其間的可能性。


    有些故事在一千零四年的浪潮裏,也許是沉寂的,極少被人注意到的。


    隻是那當然也是存在的。


    薑葉在那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了那個叫做山照水的師兄,在那一劍被送出之後,便與他們辭別而去的原因。


    並沒有什麽很複雜的誘因。


    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


    山照水還很年輕。


    在這麽多人間劍修之中,這個不過五十歲的六疊劍修,自然是年輕的。


    所以他不止風韻猶存。


    大概也是風骨猶存。


    比山照水小了近二十歲的薑葉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長久地看著這個老師兄,過了許久才輕聲說道:“那確實很好。”


    有什麽不好呢?


    渴求向上走有什麽不對呢?


    薑葉也不知道,所以他隻是默默地背著自己的青菜和懷民的不眠兩柄劍,跟在了人流之中,淹沒進了大漠的風沙裏。


    ......


    當那些在十三架大羿之弓轟開了南北通路之後跨過大澤而去的大軍出現在黃粱境內的時候,沒人知道那些假都之中聽見這樣一個消息的人們究竟是如何想的。


    隻是在北方大軍前來的那一日,人們看見了在假都街頭像是一個歲月裏朽壞了燈籠一樣掛著的左史大人。


    至於那樣一個少年寧靜,便沉默地跪在那裏。


    在不久之後,便被跟隨大軍而來的大理寺少卿扣押而去,當天下午,便以弑君之罪,處死在了宮門之外。


    不止如此,與第二次假都事變有關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在當天,被大理寺極為迅速地定罪處死。


    曇花一現的楚國再度覆滅。


    黃粱重回九司陪帝政體之下。


    平靜了千年的黃粱世人,在這一切極為迅速地發生的時候,才終於想起來了,北方那片土地,遠比南方強盛得多,所以他們有時候,也不會與他們講很多的道理。


    那些故事是否慷慨,是否激昂,是否飽含黃粱之人對於生育自己的土地的忠誠。


    這都是沒有必要去深究去講道理的東西。


    天下當然隻有一個大風朝。


    這一句話是那個本已經告老還鄉的老京兆尹站在假都街頭之時所說的。


    在黃粱政變之時,這樣一個老大人便已經趕回了假都。


    甚至於那樣一個流雲劍修的屍體,也是在這位老大人的幫助之下,才葬在了神都之側,與那片被瑤姬佇立在人間青山之中的神光之地遙相輝映。


    黃粱的故事,也許確實隻是寒蟬的故事。


    又或許不止如此。


    但總歸已經落幕。


    在神女歸天,北方妖族渡海而來,懸薜院葬身山月城之後。


    這片大地不得不依靠著北方,來度過這樣一個將近的冬天。


    老京兆尹依舊擔任著京兆尹一職。


    在假都作為陪都的故事裏,京兆尹的重要性,自然遠超於九司之人。


    老大人那日站在秋風城頭,默默的看著那些大軍越過了槐都,轉向黃粱以東的叢冉劍淵之地而去。


    有世人站在不遠處,很是驚歎地看著這個老大人說道:“京兆尹大人是否早就猜到了這樣一個結果?”


    日漸蒼老的老人撐著傘站在秋風裏,默默的回頭看著那些假都的人們。這一幕大概像極了一千零三年的某個故事。


    老大人並未回答這樣一個問題。


    隻是看了許久,又轉回了頭來,眯著眼睛,看著日漸模糊與渾濁的人間。


    老大人都這麽老了,又何必去貪戀什麽呢?


    隻是黃粱的故事,總要有人來收拾一下爛攤子而已。


    當初告老的時候,京兆尹大人自然比誰都誠懇。


    畢竟誰能想到,寒蟬居然會死在假都之中?


    老大人很是唏噓地看了很久,撐著傘獨自出了城,在假都之外的秋山下。


    寒蟬的墓算不上很遠。


    隻是垂垂老矣的老人還是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出現在那樣一處山腳下極為安靜的墳墓邊。


    看了許久,老大人才輕聲說道:“也不知道懸薜院欠你的兩萬貫,到底還了沒有。”


    老大人確實不知道這樣一件事是否有了一個結果。


    他並不關心黃粱的走向,隻是很是遺憾這樣一個劍修便死在了這片南方的土地上。


    至於柳三月。


    那個道人,大概連骨粉都沒有留下。


    哪怕當初寒蟬那一劍,是為了斬斷柳三月神海之中殘餘的神力。


    終究這個道人在劍臨的那一刻,不過九境而已。


    四疊之修燃燒神海的一劍,他當然不可能承受得住。


    老大人默默地在那座墳前站了很久,又轉頭看向了那片依舊神光流溢的神都。


    太一春祭隻是今年年初的事。


    但是又好像已經很遠了。


    遠得就像一片並不真實的曆史一樣。


    老大人歎息了一聲,而後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


    齊敬淵其實很是慶幸,慶幸這樣一片劍淵,確實是很難逾越的。


    否則他們潰敗的速度,還要迅速一些。


    雖然那些渡海而來的妖族,隻是被叫做白鹿妖族。


    但是事實上,這些妖族囊括了南方許多城鎮的大妖。


    當初山月大火點燃的時候,南方諸多妖族都在某些刻意而為的趨勢下,湧向了那樣一做臨海平原之城。


    這些妖族,一度將整個南方逼得人心惶惶,進退維穀。


    哪怕劍淵是劍勢之修的主場,然而這裏也隻是壓製那些劍意之修而已,對於諸多並未修劍的妖族而言,其實並無太大的作用。


    而後來寒蟬,不顧假都眾人反對,將巫甲自北方調回,填入叢冉戰場,這一舉確實極大程度上緩解了劍淵麵臨的壓力。


    隻是隨著瑤姬的離開,那些巫甲披沐的神力之甲亦是開始失去了應有的威力。


    禮神之地當然可以隨著神鬼的重臨而擁有極為強悍的力量。


    隻是卻也會在神鬼再度離去之後,陷入極為窘迫的孱弱之境。


    這個已經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般的劍修,拄著劍坐在劍淵之側的山石之上帶著滿身血色喘息著。


    在他身前,便是那樣一處,好似天地一劍留下的溝壑一般的狹長淵穀之地。


    在過往千年裏,劍淵都是無比平靜的。


    哪怕是當年大風朝建國之戰,也未嚐將戰火燃燒到這裏來。


    這才使得這樣一片本該人跡稀少的淵穀之地,衍生出了一個極為龐大的修行之地。


    劍淵崖壁兩側,滿是劍修們修築的建築,或於山巔,或許穀壁。


    齊敬淵依舊記得自己年幼的時候,隨著自己的父親第一次來看這片黃粱劍修之地的畫麵。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彼時的齊敬淵牽著齊近淵的手,跟隨者那個彼時看起來極為高大的男人的身影,穿過了那些很是燦爛的燈火,站在了劍淵之側。


    齊敬淵眯著眼睛回想著當時的畫麵。


    那應該像極了一條漂滿了河燈的長河。


    又或者,是在春日時候,一線山花如火如荼地開過去的畫麵。


    那便是那個夜晚,自己第一次見到劍淵燈火繁盛於這片極為狹長,幾乎橫跨叢冉的淵穀之地時的驚歎。


    那一刻,齊敬淵確實相信了,人間曾經有過神。


    但那不是黃粱的神鬼。


    而是一種更為久遠的存在。


    盡管後來他也知道了,劍淵的劍修,都是自四麵八方而來,並非這樣一片淵穀之地的原生居民,但他依舊覺得,他們像極了一些古老神隻的子民,長久的停留在這裏,奉上人間燈火如繁花,堅守著某些千萬年不曾更易的信仰。


    想象當然是很美好很宏大的東西。


    齊敬淵從暢想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看起來更為年幼一些的齊近淵抱著劍走了過來,將一壺酒丟到了他懷裏。


    齊敬淵拄著劍站了起來,與齊近淵一同站在了劍淵之側,遠眺著這樣一處極為震撼的狹長淵穀。


    這一幕其實像極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


    隻是那些山花那些河燈已經被妖血覆滿,殘破沉寂了下去,當初那個帶他們來看劍淵的男人,也已經老死了。


    淵穀之下,至深之處,哪怕是劍淵劍修都不可深入,數千年來,也隻有當初磨劍崖青衣曾經進去看過。


    然而那裏麵究竟有什麽,那樣一個沉默坐在高崖的男人,從未對世人說起過。


    於是便成了一種久遠的不可窺探的秘密。


    立於劍淵暮色裏的二人模樣幼小,然而一身劍勢卻是極為鋒利,便是那些血氣湧來,或許都會避讓三分。


    赴死劍訣。


    齊敬淵站在那裏很是平靜地喝著酒。


    齊近淵回頭看了一眼南方,淡淡地說道:“槐安的大軍在月底便能夠到達叢冉。”


    齊敬淵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又似乎有些歎惋。


    齊近淵看著自己兄長,卻是明白了什麽,轉回頭去,緩緩說道:“你還是在惋惜寒蟬?”


    齊敬淵平靜地說道:“為什麽不呢?那樣一個流雲劍修,說來說去,其實是我帶進了這個故事裏的。”


    “當初在明合坊的時候,若是我沒有讓他幫我救下劉春風,大概他也不會陷在黃粱的泥潭之中。”


    “可惜的是,不止是他,便是我們,也被假都的那些人騙了。”


    這個模樣如同小少年的劍修神色裏帶了些憤怒。


    “他們並不關心人間。他們隻是麵對著神鬼重回人間,感到彷徨,於是我們將那些掙紮,看做了一種對於世人的忠誠。”


    齊敬淵的聲音冷冽。


    這並不奇怪。


    就像當初齊近淵與方知秋所說的那些東西一樣。


    劍淵的人之所以願意參與進假都的故事,並不是他們站在同一條河流。


    隻是他們認為神鬼不是真正的神隻而已。


    這些對著石頭守著劍淵的劍修,也很難像他們一樣,去異想天開的嚐試以黃粱的力量,從大風朝之中掙脫出來。


    他們也是劍修。


    自然明白,大澤兩岸的高度,究竟有著多少的差距。


    若不是槐安內部本身陷入了十九章帶來的混亂。


    也許黃粱大澤帶來的風聲,會平息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齊近淵並未說什麽,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迎著晚風,卻也有些咳嗽。


    與他小少年的模樣不同的是,咳出來的聲音很是淒厲,很是渾濁,就像一柄劍過於銳利,以至於劍鞘都被割出了一個洞,於是風聲嘶啞。


    齊敬淵默默地轉過頭,看著齊近淵,看了許久。


    “你還能拔幾次劍?”


    原本神色平靜地的齊近淵,在聽見自家兄長的這個問題之後,反倒是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頭,很是快意地說道:“一次。”


    齊敬淵沉默在那裏,過了許久,輕聲說道:“我還有兩次。”


    齊近淵並不意外。


    二人已經年少得有些過分了。


    再往下一些,大概也隻握得住斬落一地油菜花的木劍了。


    這個比齊敬淵更為年幼的小少年抱著快要比自己人還高的劍,臨淵而立。


    大概就像他的名字一樣。


    這個劍修現在離劍淵很近。


    但事實上,二人的名字,其實和劍淵沒有關係。


    而是他們的父親對於赴死劍訣的一種警醒。


    拔劍之事,譬如臨淵。


    拔之則近之。


    近之則敬之。


    這樣一式劍訣一如它的名字一般。


    是為赴死之劍。


    齊近淵的身體,已經不足以作為劍鞘去承受再一次的拔劍了。


    哪怕是某個青山照水之劍自槐安而來,看見這個少年一身劍勢,也須驚歎一聲好劍。


    所以齊近淵說完了這樣一句話之後,便將自己的劍拋入了劍淵之中——劍淵劍修千年來,往其中拋下了無數柄劍。


    這個好像小少年一樣的劍修將自己的手伸向了齊敬淵,後者將酒壺遞給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兄弟。


    棄了劍的劍修喝了一大口酒,很是平靜地在劍淵之側坐了下來,看著遠方短暫平息的煙雲,妖族正在劍淵以東休息著。


    這是難得的平靜。


    也許也是最後的平靜。


    齊近淵喝光了酒,把酒壺也丟了下去,在淵穀崖壁上咕嚕嚕地滾著,沾滿了鮮血,像是一個大好的頭顱。


    “在槐安援軍到來之前。”


    齊近淵回頭看著自家兄長。


    “你還有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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