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橘清顯都沒有踏出過房門。


    他有著健康而充滿精力的身體,夜無虛夕。


    月夫人有求必應,那素潔而清純身子裏,滿儲著深閨婦女的全部溫柔。


    她的美貌愈益豔冶,猶如雨後明月。


    而她那纖弱的身子,也肉眼可見地豐盈美滿了起來。


    ※


    八月的最後一天,天空下著微微小雨。


    澀穀的街頭,橘清顯拖著沉重的腳步,身後跟著哭哭啼啼的小唯,在雨中艱難行走。


    他剛剛在全世界最大的十字路口前說完分手的事。


    ——這是小唯人生麵臨的初訣別!


    “分手吧!”


    盡管他像個患氣喘的病人,喉嚨好像被堵住了那。


    所幸的是,小唯聽明白了。


    她立即睜大那雙本來就很大的碧綠色雙眸,那似乎變成了兩個破洞。這兩個很難修補的破洞,不停地湧流出眼淚來,流到臉頰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橘清顯目光平靜地望著她。


    她凝視著少年,任由眼淚汩汩流淌,也不肯掏出手帕揩拭一下。她那纖細的喉嚨管呼吸急促,明明很傷心但卻還是倔強地或者說憤憤不平地噘起,想要討個說法。


    他咳嗽了聲,撐開傘往前走。


    小唯默默地跟在後頭。


    她沒有帶傘,於是他隻能讓她鑽到自己的傘下麵來。


    這可不是什麽念舊情,兩人依然共撐一把傘,不過隻是他顧及一般人情罷了。決心割斷關係……不管采取何種冷酷的形式,迅速的一刀兩斷,這合乎他冷酷利己的性格。


    兩人沿著街道往家裏的方向走去,少年一心忖度著,要在哪個地方將這個“眼淚包”甩掉。


    狹小的傘下,少女雖然哭哭啼啼,但卻非常執拗地跟著他的步伐,不會被他甩掉。漸漸地,兩個人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一點,少女濡濕的頭發和臉蛋,顯得異常的惹人憐愛。


    鬆平家的大門就在不遠處了。


    古老風格的木欄杆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氣勢恢宏的大門卻無論何時都異常醒目。


    進了大門,前院與中庭連接處有一道人工噴泉。噴泉前的綠色草坪,滿天星的花牆沐著雨水,顯得鮮麗奪目。


    橘清顯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心中窩著一股無名之火。


    最近他時常感到頭暈,伴隨著輕微的頭疼,被這麽一吵更是覺得頭痛欲裂。


    哭哭哭,就知道哭,這女的真麻煩!


    我真的想把她推倒在噴泉裏,轉身就逃,這樣更幹脆……腦子裏憤懣地想著,抹布般陰沉的天空似乎傾倒下來了,重重疊疊壓著他,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努力地邁開腿,直接跑開。


    小唯毫不費力就追上他了,死死握住他的胳膊。


    她的臉被眼淚和雨水濡濕了,看起來煞白。


    她哽咽著問道:“你要去哪呀,阿清……”


    這一聲絕望的“阿清”讓他的心尖都顫了顫。


    他在噴泉旁邊站著,水滴淋在他的臉上。


    少年感到,自己的存在迅速變得空虛了,這些水滴隻打在了虛無的空氣裏。


    “你要去哪兒?”少女又問了一句。


    這回,她抓住傘柄,肩膀像以前那樣朝少年挨過來。


    “到哪兒?到哪兒是我的自由,誰都不能困住我……”


    “可我不會困住你,我會跟你一起走……”


    橘清顯側頭過來。


    這張濕漉漉的精致臉蛋上,紅潤潤的眼睛裏雖然還殘留著淚珠,嬌柔似花。


    “剛才不是說了嗎?分手!”


    他重新把視線移開。


    小唯沒有立即做出反應。


    她濡濕的冰冷小手,依然死死抓住少年的手和傘柄不放。


    “你鬆開我……”


    橘清顯怒了,正想大聲嗬斥她。


    但話說到一半,卻打了個大噴嚏。


    他心想,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感冒的小唯一點都不可愛了……


    ※


    月夫人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到下午了。


    外麵依舊有雨,但下得並不大,也沒風。


    朝窗戶縫隙往外看一眼,厚厚的雲層將天空切割成了一塊塊豆腐,透出一道道亮光。看了看時間,快兩點了,但月夫人還是不想起床,半眯著眼品味著感覺。


    榻榻米旁邊的地板上,昨晚脫掉的和服和解開的腰帶散落一地。


    那是一套紫色的和服。


    不是月姬的,是清姬的。


    她昨晚穿著清姬姐姐的衣服,一直鬧騰到後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恍恍惚惚沉浸在昨晚的餘韻中,屋外傳來了慵懶的三味線聲,還有神社裏禱告的聲音悠悠地傳入耳中,吹進房內的輕風懶散地撫弄著側臉,真是舒服極了。


    月夫人雙手交叉抱住自己,蜷縮著身體,目光呆呆地望著窗外。


    她的肌膚很白,肩若削成,形態嬌美的背影,一直都讓橘清顯愛戀不已。


    過了許久,天光明亮了些。


    “該起床洗把臉了,不能讓阿清看到憔悴的自己……”


    月夫人從被窩裏鑽出來,伸了個懶腰,雪白的肌膚一覽無餘。她將身體靠在梳妝台前的小凳子上,香豔地橫著一截雪白的小腿,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鏡子中女人,豔麗和高貴交相輝映,嫵媚與優雅並存。


    越發豐腴白嫩的身體,嫵媚水靈的杏眼,豐腴的臉頰上嵌著一對深深的酒窩。愈發有了成熟風韻的她,唯有露出右邊犬齒微笑的嘴角,依舊保留著幾分少女般的純真。


    瞧著鏡中人,月夫人情恍惚癡迷,如入夢中。


    不久之前,她還是一個瀕死之人,哪像現在這般重新活過來了般,美貌堪比清姬姐姐……十二年前她把自己身的全部都給了阿清,現如今,阿清全部還給她了。


    她撫弄著鬢發,用粉底擦拭麵頰。


    不知不覺地,月夫人沉浸到一種憂愁之中。


    不,不行,阿清說了不能悲傷……她抹了抹眼角,站起身來收拾這個她和阿清的小天地。


    幾件他生日時女眷送的衣服,折疊好放在衣櫃裏。


    同齡人送的禮物,放在榻榻米上,分別寫上名字保存好。


    陶瓷做的小狗、小貓、兔子、鬆鼠和狐狸,還有小水壺和水瓶,這些東西適合一並放進棺材。它們那無家可歸似的茫然表情,真的太可憐了。


    月夫兒細柔白嫩的指尖,在陶瓷小鬆鼠身上劃過。


    那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觸摸阿清肌膚的感覺,他的體溫越來越冷了。


    精美的屏風,繪有泥金畫的雕漆家具、榻榻米鮮豔的緞子鑲邊……唯有在做家務活的時候,夫人才會從愁悶哀傷中解放出來,像個賢惠的妻子般整理和丈夫的小世界。


    收拾完屋子,她坐在欄杆前,感受到季節的姿影和溫度。


    傍晚的時候出了太陽,陽光照著這裏古老冷清的廊柱和牆壁,賦予這些東西新鮮的韻味和明朗的色彩。往前看是鬆平家寬闊的宅院,屋宇櫛比鱗次,重重疊疊,一律以同樣的角度排列遠去。


    更遠的地方,是喧鬧,繁華的東京澀穀……


    庭院被夕陽光線映射得微微發亮,橘清顯推開籬笆門走進小院。


    院子的走廊上,端莊華貴的女子映入視線。


    她稍稍側身而坐,柔美的身姿帶著一種倦怠。


    腦後很隨意地紮著一根發繩,一頭美麗的秀發垂落在頸部,身著金紗襯裏和服,外罩一件白色夏羽織。修長的脖頸、精致的五官和膚白如雪的瓜子臉讓她添了幾分空穀幽蘭的魅力,但這份典雅與沉穩的背後隱藏著幾分極難察覺的落寞。


    微風透過茂密的樹蔭吹拂而來,吹亂了少婦的秀發。


    她輕輕地將隨風飄揚的碎發攏到耳後,舉目張望,輕輕地笑了出來。


    “你在看什麽?”橘清顯快步走上回廊。


    月夫人笑道:“當然是在等你。”


    少年愛著她坐下來,她馬上投入了他的懷抱,把臉貼在他的胸脯上,恰似嬰兒爬向母親。


    她臉頰令少年的胸口感到一陣瘙癢,熱乎乎的暖意隨著她的體重漸漸地滲入了體內,這是疑惑中有著可以使冰雪消融的果肉般的溫潤暖和感。


    “感覺你好像長胖了……”橘清顯笑著說。


    月夫人沒有吱聲,隻是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她是胖了,但他卻瘦了。


    她稍稍離開後仰,凝望著他的臉。


    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並沒有因身體的憔悴而失去美麗。


    凜凜的劍眉,清澈的雙眼,清秀的鼻梁,光潔、緊湊而俊美的嘴唇……簡直就是夢和現實偷情而生下的孩子。


    橘清顯忽然咳嗽了聲。


    離得非常近,她鮮明地看到少年的咬著嘴唇、忍受劇痛的麵孔。


    沒有漏掉哪怕一幀的畫麵,清晰無誤地出現在眼前。


    他的額頭滲出汗水,雙眸目緊閉,又試著睜開眼來。


    那雙眼睛已經失去平時的光輝,就像是剛才的陶瓷小鬆鼠的眼睛一樣,天真而茫然。


    這痛苦就在月夫人的眼前。


    她沒辦法救他,哪怕她撕心裂肺都沒辦法。


    他低著頭,雙肩因喘息而抖動,嘴裏垂下一絲絲口涎。


    他胸口上家徽還在閃閃發光。


    過了許久,橘清顯回過神來,久地注視著月夫人的頸項和側臉,柔聲柔氣地說:“月姨,今晚你能好好陪陪我嗎……”


    月夫人努力用委屈而蒙矓的眼神望著他,訴說著自己滿滿的不舍之情。


    梨花帶雨的美人,晶瑩的淚珠在長長的睫毛裏將落未落,在橘清顯的注視下嬌羞地慢慢低下了頭,這樣的女子怎能不讓人動心?


    “好。隻要你有要求,我什麽都能辦到……”


    依偎著他的月夫人,如索取他的吻般揚起臉貼近他,眼眸微閉,長長睫毛輕輕地抖動著。這種姿態的她是最可愛最性感的,橘清顯此時的動作已經沒那麽靈巧了,一隻手顫巍巍地摟住月夫人的腰。


    月夫人的眼瞼,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了血紅的顏色。


    她好不容易才推開了他手:“等一下,我有話說,非常重要的話……。”


    說到這裏,她的臉上已經流滿了淚水。


    “你無所謂啊。你是自由了。你沒有任何為猶豫啊,可我呢……”


    她使用了一連串的疊句,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哭得愈發傷心。


    橘清顯臉貼住她的頭發,胳膊摟住她的背部,輕輕地撫慰著她。月夫人幾次想拒絕這與目前心態不相符的愛意,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她實在是不想再讓他有一點點的失望……


    ※


    這天晚上,月夫人又被迫穿上了禦夫人的紫色和服。


    她梳著發髻,頭上插著透雕的銀梳子和翡翠簪子,粗大的紅色腰帶。她的神態也學了九分像,杏眸一眯,便流露出霸道的美豔感來。


    “阿清!”


    月夫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她高貴絕倫的身段,從頭頂到腳尖,那套著白布襪子的足尖,袖口中閃現的華麗內衣的豔色,那白天鵝般長長的頸項,一切都是為了被征服而存在的。


    橘清顯抓住她兩隻手腕,將她扯進自己懷裏。


    “放開我!”月夫人嗬斥道,眼神不怒自威,“記住!我給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給你的,你不能……嗚~”


    橘清顯好像喝了烈酒那樣,滿臉通紅,手臂和頸項上青筋直暴。


    肢體散發出醉人的濃烈氣味,緩緩向周圍彌散開去。


    纏繞柳腰的紅紡綢腰帶,一圈圈地滑落下來。


    和服也在重力的牽引下,自動從她圓潤的肩膀上輕輕滑落下來。


    被明亮燈光照射著,她的肌膚像雪一樣白皙。


    橘清顯忘情地欣賞著,用力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月夫人那豐腴而敦實的身體正好被他兩條手臂接住,他立刻緊緊抱住她,把嘴唇湊近稍作掙紮的她的耳邊,“你代我繼續活著……”


    此時的他,無論是言行舉止還是身體,都含蘊著一種少年將死的壯烈美感。


    月夫人憐愛之餘,不禁俯伏在他身上哭著,吻著。


    ※


    九月的第一天,橘清顯回到鐮倉,回到橘氏。


    他早晨起床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渾身乏力疲倦,而且咳嗽得非常厲害,肺部好像有一把沙子那樣。


    九月二十五日,因受風寒,開始發燒。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


    一直到十一月中旬,直到身體完全垮了,才被橘夫人知道。


    彌生小姐哭成了淚人,差點就要昏死過去了。


    要不是凜子拉著額田神主及時趕到,並瞞著橘清顯許下了某種承諾,或許彌生小姐就要先橘清顯一步而去了。得知此事的小雪,直接去鬆平家大鬧了一場。


    十一月十八號,橘清顯和凜子在織作葵的護送下,去了一趟京都郊外的修繕寺。


    最終,他沒有被接見,但凜子卻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住持尼無比威嚴,毫無通融的餘地。


    那一聲“她此生絕不再見你”的話語,具有撕裂天空如棉帛般的巨大力量,成功摧毀了他僅剩的生機。見到了親姐姐的凜子,直到傍晚的時候才從寺廟裏出來。


    回東京的車上,橘清顯迷迷糊糊地睡著。


    窗外黑黢黢的,山脈的輪廓模糊不清,小小的路燈綻放得那麽鮮亮,恍若是指引亡靈通向黃泉的路標。就快要到鬆平家的時候,橘清顯醒了過來,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叫。


    “你怎麽了……”凜子一臉擔憂。


    “胸口疼,像刀割一樣的疼……”


    橘清顯急促地喘氣,說話斷斷續續的。


    凜子手足無措,手輕輕地按摩著他的胸口。


    他那清秀的眼睛被淚水濕潤,往外散發出悲愴的光芒。


    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被痛苦折磨的臉上,即使因為痛苦而扭曲,卻依然散發著驚心動魄的美感。


    “麻,麻煩你……”


    “你睡一會吧……”


    “讓禦夫人,好,好好對待小唯……”


    “好。”


    “還有,我藏起來的那個盒子,交給你了……”


    說完這話,橘清顯似乎墜入片刻的睡夢之中。


    但車停在鬆平家門口後,他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抓住凜子的手:“剛才,我做夢了。夢到,我和你,還有姐姐,我們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凜子絕望地往窗外看一眼。


    禦夫人領頭,三位夫人帶著小唯站在漆黑的鬆平家大門前。


    燭火搖曳之中,仿佛有一隻火紅的飛鳥從眾人眼前劃過,鑽進了月夫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中。


    少年慢慢閉上疲憊的雙眼。


    他最後看到的畫麵,是禦夫人美豔絕倫的臉,和她頭上那氣象恢宏的三葉葵家徽。


    (全書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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