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


    一點點將崇高變成滑稽。


    ——三島由紀夫。


    ※


    進入暑假的這段時間,橘清顯過著一種半囚禁半特訓的生活。


    他整個人被交給年邁的蓼科巫女看管,白天進行相對的力量訓練,晚上則是文化或者藝術課。


    哦,對了,雖然蓼科巫女的臉上依稀能看出曾經的貌美,但如今皺紋遍布的模樣反而看著有種陰森和專橫倨傲感。


    “你到底要睡到幾點?”


    “——快點起來!”


    一大早的,橘清顯就如往常般被吼了起來。


    “清少爺,已經日上三竿了。”蓼科巫女略顯空洞的渾濁雙眼盯著他,“今天一號,起來朝間,然後開始今天的訓練。”


    “哈~”


    橘清顯打了個哈欠。


    夏天的朝陽從格子窗灑到榻榻米上,麻雀在窗外啁啾著。


    “朝間是什麽?”他揉著眼睛問。


    “每個月的第一天,家族都會為年輕一輩的孩子舉行祭拜儀式。拜過大禦神後,大家聚集在一起用早膳。”蓼科巫女麵無表情地說道,“早膳你可以不吃,但大禦神必須拜,且必須由我監督訓練。”


    “唉~”


    橘清顯歎了口氣。


    明明還是個學生,暑假期間卻不能睡懶覺;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半閉著眼刷完牙洗完臉,橘清顯換上幹淨的狩衣,領口有兩個金色的扣子;扣子沒扣,領子瀟灑地左右敞開,裏麵的豎領上那一條細線勒著咽喉處細嫩的皮膚。


    隻要有人用力一拉,我就會生身死……


    照著鏡子的他,內心毫無征兆地浮現出被人勒死的畫麵。


    從禁閉室裏出來,蓼科巫女帶著少爺來到了拜殿前。


    鋪滿卵石的參道上空攬著細繩,每隔一段間距就係著一片白紙條,隨風微微地搖曳。石頭底下生出來的蘚苔,宛若被雨淋過的海藻一般青綠。從人工湖那邊引出來的活水,在樹林裏嘩嘩流淌。


    強烈的陽光,被樹梢切割成不規則的光斑,撒落在雜草上。


    照耀著草坪的夏日陽光,彰顯出一種明亮的神秘,不禁令人怦然心動。


    橘清顯走過神橋,來到拜殿前邊,一晃看到了拜殿上白底紫花帷幔的一角。


    沿著拜殿寬敞的走廊上,並排兩列膳食,一群年輕女子束起烏黑長發已端坐在那兒,都穿著巫女服呢。拜殿裏頭,主持儀式的鬆平久美子已經開始和大禦神朝辭,祭壇旁邊還有裝飾華美的參拜席,卻不見三位夫人,她們似乎不一定會親臨的樣子。


    橘清顯被催促著,坐在走廊中間的那一份膳食前。


    排好的膳食大約有二十份吧,坐在他左右兩邊的,都是些妙齡少女。


    耀眼的陽光從側麵透進來,這些並排而坐的小巫女們,宛如早晨綻放的蓮花般清新麗致。


    紅白巫女服,白是神清氣爽的雪白,紅是嬌豔美麗的緋紅;舉目所見皆是花樣韶華的少女,這讓橘清顯的起床氣消了不少。


    不愧是鬆平家啊……


    年輕一輩的孩子,全都是女孩。


    還不夠,我得想個辦法把凜子也弄過來……橘清顯欣賞地望著這些小巫女們,但旋即就是一愣。


    這裏的女孩基本上都是鬆平家分家的女孩,大體上可以說有一半是自己的東西了,另一半等自己成為家主後也跑不掉了。


    自己想把凜子弄過來,莫非潛意識裏也想把凜子變成自己的東西不成?


    emmm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橘清顯可是說過,自己不要當渣男的。


    身著巫女服,聖潔莊嚴的鬆平久美子,用掛著白紙條的玉串左右揮動著,並且同時敬誦禱文。到了中間,有四個小巫女起身,在拜殿中跳起了神楽舞。


    四個都是漂亮的少女,頭戴日冕金冠,黑發金色的紙繩係著紅白兩色飾紙。


    緋跨外麵還套著銀色稻葉花紋的白色生絲淨衣,底擺拖曳在地。當微風拂來時,從庭院兩側高高的樹冠上,會突然飄落下淡黃色的小花。


    而少女們的手裏,也都還握著潔白的百合花束。


    隨著莊嚴神秘的禱聲,少女高高舉起百合花,花束高雅地聳立著。不一會兒卻又被橫握在手中,花兒在空中劃出道道纖柔的白線,恍若刀刃破空般鋒利……美麗而危險。


    如此優美,古雅的舞蹈,讓橘清顯漸漸陶醉了。


    喜歡數學的他,思維一向比較理性,持認真嚴謹的態度占絕對上風,可以說他絕對不會是一個虔誠的敬神者。可如今看著他如此美妙的祭神儀式,還有那拜殿後在晨空中凜然閃耀著光亮的蔥蔥鬱鬱的樹木時,不得不認為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的存在。


    婆娑起舞的少女們,那粉白的臉龐上,長長的睫毛在日光中落下陰影,與這裏的一草一木同時被賦予了神性,自然而然地化身為神靈。


    置身在這樣的氛圍裏,大多數人覺得無論多麽令人難以置信的事,這時似乎都可以相信了……可盡管場麵如此神秘且像帶著電荷般的神性,橘清顯的內心,卻始終沒有沉浸在虔誠的敬畏之中。


    他所信奉的神明,首先必須是光明正大的。


    假如連出來見個麵都做不到,這種神明,還不如一塊擦腳布;如果真的有一個無所不在的清晰明神明,他或會信奉祂。然而他目前知道的,最接近神明存在的,是禦夫人……這個女人讓他又愛又恨,日後要麽愛到極致,要麽就恨到極致,絕對沒有虔誠一說。


    白色的紙條在晨風中飄動、閃爍。


    巫女們跳完神楽舞,靜謐宛如雨點一般灑落下來。


    耳邊響起了某種小蟲子的振羽聲,樹梢如矛尖般直刺明亮的天空。


    少年端坐在在中間的位置,紋絲不動地靜聽著那冗長的禱告詞,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聽進去了。隻見他的眼睛閃爍著光亮;雖然是正視著拜殿中間的大禦神,可他的眼睛卻冷漠得如同一塊與外部沒有任何關聯的鋼鐵。


    一聲幽微如紅梅綻放般的竊笑響起。


    這是少女竊笑的聲音,橘清顯沒有在意,然後,竊笑的少女越來越多了。


    屋頂沐浴著陽光,閃閃發亮。


    身著飾有家徽的和服的少年端坐在那兒,肌膚上堆積著暖意,顯得夢幻般不真實。姿色美麗的少女們,都還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觀望著,等待他成為家主到那一天……


    待鬆平久美子敬誦完禱告詞,參拜儀式才算結束,儀式用的玉串被掛在了唯一的男丁的脖頸上。


    然後大家跪坐在廊簷上,麵朝太陽升起來的方向,正迎陽光。


    每個人的麵前,都排列著裝有菜肴的小碟和一杯清酒,每隔一定距離就擺著插有百合花的花瓶。


    當盛夏陽光從膝蓋位置離開時,屬於人間的宴會,開始了。


    橘清顯的身前,沒有清酒,取而代之的是盛滿黑紅液體的雕花小酒杯。


    “這是什麽?”他問蓼科。


    “鱉血。”蓼科巫女抖動著下垂的臉頰回答道,“夫人親自養的,已經十二年了,就在人工湖裏。詛咒對少爺的影響在這個月會加大,所以夫人吩咐我把它從湖裏抓起來宰了。”


    橘清顯沒再多問。


    把這不舒服的滑溜的東西從喉嚨咽下去的時候,他感到小腹一陣炙熱。隨著太陽的升高,天氣本就越來越熱,加上鱉血的熱量,汗珠就像是小蟲子似的開始在他身上爬行,使得他很不舒服。


    忽然間,他感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


    是鱉血的奇怪熱量在灼燒著他的身體。


    那張被痛苦扭曲的臉異常美麗,疼痛使他的臉上出現棱角,眉毛擰起來的的形狀甚至有些威武英俊;清秀的眼睛被淚水濕潤,反而使得那雙眸子散發出令人覺得悲愴的英雄氣概。


    “你怎麽啦?”旁邊一個眼睛細長的美少女發現了他的異樣。


    鬆平久美子看過來,微微說著唇語:“去人工湖的瀑布衝洗。”


    “我吃飽了,伱們慢慢吃……”橘清顯馬上起身,從樹叢中漏出幾縷陽光中疾步離開。


    蓼科巫女寸步不離地跟上。


    樹木晃動著,樹葉沙沙作響。


    蟬的鳴叫聲把越來越多的暑氣傳來了,人工湖邊的菖蒲葉卻都在擺動,攪得滿池水影斑駁。


    橘清顯像個被某種幻覺攫住了的人一樣,一路跑到人工湖邊,一把扯下繡有三葉葵的外衣,跳進水中。


    人工湖中間有假山。


    瀑布就從假山上直接衝下來,水不知從何而來。


    流水口陽光明豔,草木茂密,中間掛著一條稻草繩。


    每當有風吹來的時候,綠草便會隨風飄拂,白色紙條也在隨風飄揚。橘清顯赤著上身,直接遊到瀑布下邊假山的山體上站著,流水落下,在他的肩膀和頭頂上四散開去。


    嘩啦的響聲中,流水擊打年輕而富有彈力的細嫩肌肉。


    那微微泛紅的肌膚,在飛濺的水珠下,看起來性感而美麗。


    一群婦女從院子的那一邊走過來。


    走在前頭的是紅色和服的櫻夫人和淡藍色和服的月夫人,跟在後麵的則是一群女傭。她們沿著湖邊散步過來,期間發出的笑聲,如同雌鳥婉囀的叫聲般好聽。


    “姐姐,你看。”櫻夫人手指著瀑布這邊。


    月夫人看過來。


    前一秒還表情難受的少年,馬上麵露笑容。


    但他的眉頭卻因水流的衝擊而蹙著,所以這笑容,並不顯得好看……月夫人凝視著,有些擔憂地問:“這樣訓練的強度會不會太大了?”


    “他可以承受……”


    櫻夫人巧笑嫣然地說道。


    這時候,水中的少年,似乎是孔雀開屏那樣,挺直肩頭和胸脯來承接流水的衝擊。櫻夫人便轉頭和姐姐說道:“再說了,經過瀑布衝洗,可以讓他的頭腦變得清淨些。”


    “阿清的頭腦沒有不清淨的時候呀。”月夫人寵溺地說道。


    妹妹直接白了姐姐一眼。


    理性猶如夜行者的手電筒,光芒隻擴散於麵前的一步之遙,你家阿清隨時都會不理智的好麽!


    水珠在陽光下熠熠閃亮,月夫人眺望著少年,嘴角洋溢著溫柔的笑容:“感覺阿清憋住了勁的樣子呢。他好像化被關禁閉的憤怒為毅力,這些天無論訓練得多辛苦,都一聲不吭地扛了過來。對這種健健康康,喜歡運動的孩子,我是打心底裏喜歡……”


    畢竟您都認為我的小外甥因為體弱所以早早夭折了……櫻夫人很想告訴她一切事,但又唯恐她脆弱的身體和心靈承受不了巨大的刺激,隻能強忍著,說道:“這小子從小就堅持鍛煉,真是夠勤奮的。我聽他小學的老師說,即便是下雨的日子,他也從沒有忘記去操場鍛煉……”


    “後天是不是就是他十三歲的生日了?”


    “對呀。”


    “你陪我去選禮物吧。哦,還有小唯的……”


    “好。”


    兩位夫人最後看一眼瀑布這邊。


    “阿清,加油喲……”


    在水流中的橘清顯,眼睛一直望著這邊。


    那雙眼睛,發出清澄、銳利的光芒……還有那逐漸有了棱角的肩膀,凸起加大了的喉結,不經意間已經超出小唯和凜子一點的身高……過往他身上那種羸弱的貴族美少年氣質,似乎正在逐漸被陽剛之美所取代。


    ——如同幕府時代被新武士階層推翻那樣。


    毫無疑問的。


    他正在蛻變,並且很快就會完成蛻變。


    ※


    夜幕降臨了。


    白天練了劍道、拳擊和馬術。


    回到關禁閉的小屋,盡管已經累得不想動一下,可橘清顯仍在洗完澡後翻看邏輯學的筆記。


    老舊點燈的霧狀光暈裏,他的目光落在寫得密密麻麻但非常整齊的筆記本上。


    “亞裏斯多德的形式邏輯學統治著中世紀以前的整個歐洲學術界,其中‘舊邏輯學’以《工具論》中的《範疇篇》、《解釋篇》為創始。‘新邏輯學’則以十二世紀完成的羅馬文翻譯《工具論》為標誌……”


    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月姨。


    於是乎,他就分裂成了兩個橘清顯,兩個截然不同的心靈世界的影子顯現出來。


    一個人為戀愛憔悴瘋狂,一個人為現實發奮學習;


    一個渾渾噩噩地沉溺於混沌盲目的感情海洋裏,一個則是腳踏實地建造一座堅實的理智的大廈……這世上恐怕沒人知道他會是一個如此分裂的人,凜子除外。


    但此時的萩原凜子可沒空想他。


    凜子小姐正在被一件事深深地困擾著:織作老師下午忽然拜訪,並且邀請她前往鬆平家,和清少爺唯小姐三人,一同歡慶生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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