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麵色略顯怪異,心說感激什麽?感激那小子的不殺之恩嗎?


    還有你們張口閉口千古名篇,這是要捧殺麽?


    坐在他左右的皇後和貴妃,這會兒也一臉好奇的四下張望,她們雖深處後宮,卻也經常能夠聽到關於宋煜的各種傳聞。


    尤其他針對北齊使團的“盛大歡迎儀式”,更是讓這兩位曾經陪在官家身邊,一起顛沛流離過,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對北齊恨之入骨的貴人聽到後笑得不行。


    說起對北齊的觀感,皇後跟貴妃的心態相差無幾——


    有一分感激,若無當年那場戰爭,似她們這種世家女,基本是相互聯姻,就算入宮,也絕無可能如此尊貴。


    但有九十九分是痛恨!


    因為骨子裏,她們終究是漢人。


    麵對能把北齊這個宗主國使團給折騰成得欲仙欲死的宋煜,她們都有著天然的好感。


    崔皇後甚至還忍不住看了眼官家,輕聲問了句:“那孩子在哪兒呢?我怎麽沒看到他?”


    女兒趙環最近這段時間不止一次在她麵前提起過宋煜,口中俱是稱讚,說這人文采風流武道出眾不過是表象而已,真正厲害的是思想境界、談吐以及……過人的眼界!


    因此崔皇後也就開始留心起宋煜這個年輕人,打算好好觀察觀察。


    一旁的王貴妃眸子裏也帶著幾分探究之色,她兒子趙秀也對宋煜十分推崇,不止一次在她麵前說要把這人介紹給太子哥哥。


    “是呀官家,宋煜在哪呢?”


    官家看了眼一臉激動的北齊使團成員,問道:“宋煜何在?”


    他也沒能看見宋煜,猜測是躲在某個角落裏藏起來了。


    聽到官家聲音,宋煜有些無奈的站出來,遠遠的拱手道:“官家,臣在這兒呢。”


    官家笑嗬嗬看著宋煜:“這些使團成員都很感激你的接待,並仰慕你的才名,想要聽伱賦詩一首,為今日酒宴賀,你意下如何呀?”


    宋煜還沒等說話,趙國這邊的禮部成員當中,有人突然起身,看著官家說道:“宋特使學識淵博,為整個士林之表率,區區一首詩自然不在話下,官家可莫要讓他推辭。說實話,我等也特別期待宋特使的千古名篇,能有幸親眼見證,與有榮焉!”


    這時又有好幾個趙國官員,接二連三起身,表示宋特使宋宣正不開口,無人敢作詩。


    捧殺功力之深厚,讓宋煜見識到了趙國官場的底蘊。


    官家笑吟吟看了眼這群本朝官員,目光再次落到宋煜身上。


    宋煜看向那群站出來起哄的官員身上,一群狗東西,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要看我出醜麽?


    如果沒有這群本國官員的起哄,他大可以順著官家的話,推脫自己不擅詩詞。


    但現在……多少有點被弄得騎虎難下,好像他媽不作首詩狠狠抽你們這群鳥人的臉,你們就渾身難受似的。


    宋煜開口道:“回官家,臣……確實不善詩詞之道。臣本武人,整天舞刀弄槍,偶爾聽說幾句名言警句,隨口說出,也從未想過將其竊為己有。不知怎的就在士林中傳開,得了一身荒唐才名……相比之下,臣其實更擅長製造驚喜!”


    一眾北齊使團成員頓時麵色僵硬,宋煜你他娘的等著,我們和你沒完!


    趙王齊玨麵無表情,依舊魂不守舍;薑肅安靜坐在那裏,一臉肅穆,似在養“意”;薑邕笑吟吟捋著胡須,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發生什麽,都不是很在意了。


    一身盛裝的薑彤微微垂首,表情恬靜,她聽爺爺說,官家雖然把她留下,但卻不想她留在宮裏,而是讓她做了李朝恩的義女。


    據說這位以宦官身份榮登樞密使的大人物有很多義子義女,自己成了其中之一,應該……會有自由的吧?


    聽著宋煜的推脫之言,薑彤忍不住抬頭偷偷往那邊看了一眼。


    煜公子這麽年輕,卻如此謙虛低調,跟身邊看似安靜,骨子裏卻驕傲到天上去的堂兄薑肅比起來,簡直天上地下。


    “宋特使不要謙虛,本官今年五十有六,識字讀書五十餘年,自問閱盡經史典籍,卻從未在任何一部書籍上麵看到過特使說的那些話。若真有人說過,早已經名揚天下。今日當著北齊貴賓的麵,特使應該大方展現我趙國之文華,否則豈不令人嘲笑?”一個宋煜叫不出名也對不上號的紫袍官員坐在那裏認真說道。


    這種大概率是楚相那一係的,否則監妖司大多都有詳細資料。


    能夠一眼認出楚清輝,主要還是因為他身邊跟著錢真人這個妖道。


    此時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到宋煜身上,大殿裏麵也幾乎變得特別安靜起來。


    宋煜十分誠懇的看向北齊那群官員,說道:“諸位叫我作詩,按說不應推辭,畢竟之前大家相處融洽,但我確實不擅長這個……”


    不等這些跟他相處融洽的北齊官員開口,宋煜接著說道:“不過之前在寒江……”


    “聽古人說?”殿前傳來長公主清脆動聽的嗓音。


    哄!


    安靜的大殿裏頓時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


    坐在上麵的崔皇後忍不住看了眼自己女兒。


    宋煜看著坐在殿前,氣質出眾的長公主:“回長公主,這次不是聽古人說的,而是……聽我身後狀元郎說的!”


    把自己藏在角落裏的孫誌平頓時一臉懵逼,心說這有我什麽事兒?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自心中生出。


    “哦?可是上次科考的狀元孫簡……孫誌平?”官家饒有興致的問道。


    宋煜點點頭:“回官家,正是這位孫誌平,彼時孫兄在寒江差遣,寒江節度使盧童之子盧修等人恰好也在,我等一眾年輕人同席飲酒。”


    “席間盧修說起他父親當年跟隨樞密使和官家,重整山河時的種種經曆,以及後來難以北伐,無法收複失地的種種遺憾,大家俱是感慨萬千!”


    這話一出,集英殿上至少有一半人當場變了臉色。


    北齊那邊的使團成員瞬間麵色變得很難看。


    北伐?伐誰?我們都知道你宋煜膽大包天,但沒想到你膽子竟大到這種地步?!


    趙國這邊的官員齊刷刷看向官家那裏,你小子這是活膩了嗎?這話可不興說啊!


    官家卻是依舊保持著微笑,麵上看不出任何異常,反倒衝著宋煜說道:“你接著說。”


    “那日孫兄多飲了幾杯酒,眼中露出悲憤之色,用力一拍桌案,憤怒地道: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襄陽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宋煜身材挺拔頎長,淵渟嶽峙地站在那裏。


    他目光清明,清朗激昂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跨越千古的悲憤。


    但他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冷靜,並未嘶吼咆哮。


    卻是字字如刀鋒,殺意衝天!


    如果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是這個世上所有讀書人的共同追求,是他們終極目標。


    那麽這首滿江紅,就應該成為整個趙國所有人……上至帝王將相,下到黎民百姓,內心深處最為悲壯的呐喊!


    他徹底說出了漢家子弟那深藏靈魂中,流淌在血液裏的……最深執念!


    ……


    ……


    一首滿江紅出來,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北齊使團從上到下,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徹底懵逼!


    呃,除了齊玨。


    薑邕嘴巴微張,額頭瞬間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見證千古名篇的誕生?


    現在它來了!


    可這卻他媽相當於趙國對北齊的一首戰鬥檄文啊!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這是刻骨的……是恨不能食你肉喝你血的仇恨!


    宋煜當著他們麵做的這闕詞,宛若一把煌煌神劍,自九天而來,當頭斬下。


    人家本來並不想作的!


    是他們這邊的人,拚命起哄架秧子,覺得手裏憋著幾首好詩,想讓從不作詩的宋煜當眾出醜!


    而他之所以同意,也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耗掉”宋煜一部分精神。


    即便宋煜真有很強詩才,跟這群人一番“鬥法”之後,也會精神疲憊。


    到那時,薑肅的勝算,也會更大幾分。


    結果……這篇詞一出來,整個北齊使團這邊,還有哪個敢把手中的詩詞拿出來?


    他甚至無法想象,當這闕詞傳回北齊,那邊會有怎樣的反應。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這群人,確實會因為這闕詞,留笑名於千古。


    薑邕想說些什麽,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薑彤看著站在殿尾,身姿挺拔的宋煜,眼神都有些癡了。


    薑肅眼中殺機閃現,趙國生出如此人物,即便沒有葉三娘關係,也留他不得!


    另一邊的趙國官員這邊,幾乎所有經曆過那個慘痛黑暗時代的人都忍不住當場落淚。


    就連宰相楚清輝都呆呆坐在那裏,目光有些茫然。


    不喜歡舞文弄墨的趙環,此刻眼圈通紅,用力抿著嘴角。


    身旁蕭晴下意識用力抓著她的手,她都毫無感覺。


    本是笑著的官家,依然保持著微笑,高高坐在那裏,深呼吸,再深呼吸,又深呼吸。


    左右兩邊的崔皇後和王貴妃,默默垂首,眼眸低垂。


    滴答,滴答,淚水落在衣襟,迅速暈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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