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奪過了祁修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在他驚訝的目光中拉起他的一邊衣袖向外奔跑。第一次認識她就把他那件昂貴麵料的襯衫拉扯變形了,又肆無忌憚地帶他闖進一片漆黑裏,明明連她自己都夜盲,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卻不肯停下。祁修隻好一邊跟著她跑一邊還要騰出精力來確認她的安全。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尚墅角落一棟廢棄樓房的樓頂上。在這片狹小擁亂的樓頂上,杜若鄰總算停下了腳步,兩個人都前前後後地喘著氣,杜若鄰仔細看了一眼麵前這個人而後大笑起來,“哈哈哈!一個大男人跑個步也那麽喘!”


    祁修還欲抱怨,卻見杜若鄰猛然直起身來伸手指向遠方,語氣裏是掩不住的自豪與興奮:“看那兒!美不美?”


    祁修順著杜若鄰的手的指向看去,眼前的絢麗景色令他怔仲了將近一分鍾。祁修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從這個連落腳都要好半天的廢舊天台上看到的夜色,簡直比他家裏那些一扇扇整麵的落地窗外的景色還要瑰麗。祁修抬頭仰望著,瀑布般的星辰仿佛要把整片大地擁抱起來,隔著億萬光年和無數的宇宙塵埃,閃爍著安靜又迷離的光輝。


    “看!那個方向是市中心!”


    杜若鄰還想給祁修指更多的地方看。但他的袖扣大概是在爬樓梯過程中與杜若鄰的毛衣糾纏在了一起,每當她伸起胳膊,祁修的手臂也跟著提了起來,然後被她從一邊又拽到了另一邊,一米八幾的漢子被她扯得在風中淩亂,然而杜若鄰卻毫無察覺。


    “看!那是我回家的方向!”


    祁修著急解著袖子上的袖扣,卻又被她帶跑到另一邊。


    “看!鳳凰山公園!”


    “看!......”


    “別看了!”祁修連忙喝止道。


    “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我在這裏讀了四年書都沒有發現這個地方。”他總算解開了那顆扣子,邊整理著袖口和褶起的寸衫邊詢問道。


    “什麽!四年?那你今年幾歲啊?”杜若鄰略帶吃驚地問。


    “比你大三歲吧,我是高複的。”


    “好吧,祁修…哥。你是不是從來不看星星的?哦不是,你是不是從來不抬頭看天空的?”


    祁修像是被猜中心思一般,慌亂地看了她兩眼,低下頭去抿了抿嘴:“你怎麽知道?”


    杜若鄰勾唇笑了笑,提起胳膊肘架在他肩上,推了推眼鏡,如同福爾摩斯一般。


    “你泡茶時,我注意到你手上布滿老繭,這不是從小養尊處優環境下的人該有的,還有你脖頸後麵的脊椎骨突起得明顯,應該是常年低頭練習小提琴造成的——你那麽刻苦認真幹嘛?”


    祁修眺望著夜景,那些夜色好像是從他的眼睛中點亮的:“因為……我想考上茱莉亞音樂學院。”


    “我從小就刻苦練習小提琴和聲樂,我的母親對我的要求很高,這也是我唯一想要到達的目標。”


    “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有關注過這些,向來我都是接受著規劃好的一切,謝謝你讓我看見這些星辰。”


    祁修一看就是不擅長表達內心的人,話到最後愈加磕磕絆絆。杜若鄰卻聽得很用心,你果然是很孤獨的臭屁小孩啊,她想。


    “祁修哥哥,其實星辰,隻要你抬頭,它就會一直存在。”


    她沉默,然後張口:“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說天上的星星就是逝去的人,他們隻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自己身邊而已。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一直相信。我從小時候就喜歡爬到自己家樓頂上麵,坐在那兒,乘著晚風,想我的心事。”


    祁修看著身旁的這個特別的女孩兒,自己眼中的冰冷也放柔和了下來。於他而言,這個女孩才是真真正正的璀璨星空,賦予了他無限的能量去抗衡心中的重重壓力。


    “你叫……若鄰?”


    “是啊!”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就是你的名字?”


    “是啊!”


    他們倆站在浩瀚天穹之下,像是已經相識多年的老友,天南地北從他們口中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口吻談出,臉上是無比生動的青春。


    夜風呼嘯著穿梭在第一次這麽熱鬧的天台,杜若鄰搓搓雙臂,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她將目光轉到背後的操場,才發現迎新的燈光已經熄掉了。


    “糟糕!我要回去了。晚會都結束了,我凳子還在操場上!”


    祁修不以為然拍了拍她肩膀,露出了今晚最輕鬆自在的笑容。


    “急什麽?我打個電話叫門口保安把你凳子搬回去不就好了。”


    杜若鄰向他白了一眼:“別!不勞您大駕了!”


    她幹脆地揮手轉身,兩三步地跳下台階,直到快走到轉角的樓梯口處她又高高的舉起手臂來再向上麵的祁修揮了揮,又如兔子般靈活地溜走了。


    操場上隻安靜地留下風聲,綠坪上殘留著椅子碾壓下的印記還有零星的食品袋子。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開著手電,看起來像是正在搜尋著什麽。


    “你去那找找啊!別總和我粘一起!”


    是女生氣急敗壞的聲音,失去了平日裏戀愛的甜膩禮貌。


    “我知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天這麽黑你要是腳崴了或者被什麽蟲子咬了怎麽辦?我拿手機給你照著啊!”


    他將女生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裏,看著女朋友著急的模樣耐心地跟在她身旁,像一條好脾氣的溫馴雪橇犬。


    “大哥!我又不是瞎子?這裏不是有光麽?你什麽時候變那麽磨嘰了?你再不好好找找明天早上我們吃什麽!”女友覺得他派不上用場,拖遝的樣子讓女生更加窩火。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就一天到晚嫌棄我這裏那裏……”朱晨撒開她的手,轉過身去。


    這句話瞬間戳到女生怒點,她氣鼓鼓地轉到朱晨麵前,指著他的臉惡狠狠地說道:“你什麽意思啊你!讓你找個錢包你怎麽那麽多廢話!裏麵沒你的錢嗎?你要是不高興找你回去!別在杵在這礙眼!”


    “嗬...我礙眼,那你找別人去吧!”饒是朱晨再好脾氣也沒再忍,語氣沒加控製。


    女生見他要走有點慌張,卻還是放不下自己的麵子,就站在原地喊:“你是想分手嗎!那好,從明天起我們就不是男女朋友了!”


    朱晨的背影顫了一下,可還是沒有止住他毅然的腳步,像是早已猜到了這結局一般,帶著他所有的好脾氣消失在那片黑夜裏。


    這小情侶鬧分手的戲碼剛落下,夜盲的杜若鄰才不太順利地從遠處姍姍趕來。她依據記憶在班級大概的位置尋找著,可是並沒有自己的凳子,心想可能是西子或者小芙給她搬上去了吧。


    杜若鄰雙手撐著膝蓋均勻著奔跑後急促的呼吸,想到晚會開始時夥伴們關心的模樣,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自己一聲不吭就逃了晚會,她們幾個該有多擔心。


    “等回了寢室,一定要和她們好好解釋一下。”


    因為爬樓梯後的辛苦令她腳下的步子放慢,不那麽緊張地分辨著方向。放鬆警惕後的她,卻突然一個重心不穩,險些被什麽凸起的一塊東西給崴了腳。


    她摸索著將它拾起,四四方方的大約是個錢包。


    可四周光線太暗,她也看不清裏麵的東西,無法確定是誰的,隻能先撿起來帶回寢室明天再交給政教處。


    依舊站在樓頂的祁修遙望看著杜若鄰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他的目光隨著那個身影移到女寢的方向,而後掏出了手機通了個電話:“女寢小路上的燈給裝好了嗎?”


    原來在方才的談天過程中,杜若鄰隻是隨口提了句自己每次回寢室都喜歡走那條不用繞路的小徑,可那條路很黑也沒有燈,每每穿過都要花巨大的勇氣。隻是句簡短的玩笑,祁修卻記在了心裏。


    “又是這條小路了……衝啊!”


    杜若鄰抵達小路邊,剛準備抬起腳埋下頭就往裏跑。


    可就在這一瞬間,小路裏樹枝上的led燈全都亮了起來,繞著那些樹杈一圈一圈的亮起,星星點點的小燈光靜謐等待著這位小公主的光顧。


    “哇……這是誰搞的啊?好美啊!”


    杜若鄰躊躇著,一隻腳小心翼翼地踏了進來,另一隻腳也著急跟上。她第一次看清了腳下這條小路,看見了黑夜裏亮光下自己的投影,連以往那些紮鞋的碎石子都被收拾地一幹二淨。


    她開始踩上輕快的步子,路過那些閃耀著曖黃色光芒的小燈泡,就像是有人為她摘下了一整片星空。此時此刻,她不再畏懼黑夜帶給她的無窮盡的未知感,因為她的眼裏心裏,盡是星辰......


    一回到寢室就看到了莫顏焦急的模樣,莫顏見杜若鄰並沒有哭過的痕跡,這才表情緩和下來:“你去哪了?我們都找不到你的人,我想你一定是有事情,所以沒告訴班主任。”


    “我們都很著急……怕你出事。”


    她張開雙臂輕輕地挽住莫顏的胳膊:“我沒事啊,我隻是覺得太悶自己去放鬆一下。還有,你今天真的好美,像個仙女!”


    莫顏並沒有因為杜若鄰的誇讚而感到欣喜。反而緘默著,兩道淡墨色的細眉緊緊擰到一起,好一會才開了口:“告訴我吧,今天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哭啊?”


    若鄰看到莫顏說話時關懷備至的表情,故作堅強忍了那麽久,卻在她溫柔如斯的眼神中潰不成軍。


    杜若鄰終於告知了莫顏所有的心事。


    她在鏡中望著自己的眼睛,無助地像一個迷路的旅人:“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莫顏歎氣的聲音從距離耳朵很近的地方輕輕傳來:“傻瓜,人生可以有很多第一次的,就是有了第一次,才會有後麵的故事啊。九把刀說過,青春不過一把零錢,偶爾換來啤酒一罐。你這麽年輕,還可以選擇很多人。”


    “選擇?...可是你知道嗎?他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救我的黑天使,他早就已經住進我心裏了。”她說到這裏抬起頭,夾雜著期待的眼神正視著莫顏:“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


    “我會……永遠記得他吧。”


    這就是莫顏給她的答案了。


    夜色蕭條,她聽見有峽穀裏的麥稻枯萎,風空蕩地穿過的聲音。是莫顏給自己擦幹了眼淚,兩個人無聲地走了出去。


    杜若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準備脫下校服休息,錢包從口袋中掉落出來,還有一張光滑的卡片。


    “又是飯卡?”


    她無奈地舉起錢包和飯卡遞到眼前,反複打量著,這是個小女生的款式,可愛的皮草點綴著金色的logo。


    她從枕頭下麵翻找出手機,又把錢包和飯卡寫著名字的那一麵方方正正的擺在一起,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空間裏配上文字:“失物招領,金秀媛同學,你的飯卡和錢包掉啦。”


    隨後她立即放下手機,拿出換洗的衣服,下床去洗漱。


    她沒看到,甩下手機後一秒手機屏幕瞬間亮起來,呼吸燈也閃爍了起來,片刻後又熄滅。


    熱水除卻了身體上的疲憊,沐浴露褪去鉛華,用蓬鬆幹燥的大塊浴巾包裹著身體。


    抹上護膚品和喜歡的香粉。


    著上淺粉色的睡衣。


    再回到床上時杜若鄰帶著輕微的濕氣,梳理通順頭發,靠在床頭,愜意地點開手機。


    彈窗消息:“你是誰?”


    她鬆開自己的發尾,仔細地對照了一遍網名和消息內容,她拍了拍自己距離心髒最近的那塊皮膚,“他居然給自己發消息了?”點開消息框,在他的個人信息的界麵上輸入備注—“朱晨”。


    有水珠從半幹的頭發滴落到屏幕上,她緊張地拭去,開始編輯消息:“我也是私高的,高一10班的。”


    發出後,上方馬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新的氣泡彈出:“這樣啊,我看到你空間發的那個錢包,是我前女友的。”


    她心底幹笑了一聲“嗬嗬”,又低頭仔細看了一遍他發出的那行字。


    “是我前女友的。”


    “前女友???他到底有幾個女朋友啊?”她想。


    她胡亂跟著自己的意識想著,忘記了回複,被她調成震動的手機輕微震動一下,她點開屏幕讀他新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有空嗎?我來拿錢包還給她吧。”


    “我是今天中午撿到你飯卡的那個同學。”杜若鄰還是把這句話發了出去。


    她剛想把屏幕按滅,對方卻發來了幾串出乎意料的消息。


    “是你呀,好巧。”


    “中午撿到我的卡,晚上撿到我前女友的錢包。這個錢包就是今天中午你看見的那個女生的。”


    看到這裏,杜若鄰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瞬間腦海裏浮現出一隻滑稽的小熊,跳著誇張的圓圈舞。她立馬坐直了身子,滿是精神,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敲打屏幕。


    杜若鄰:“什麽?你們分手了?可是今天中午你們還在一起的,這也太快了吧?”


    朱晨:“其實和她鬧過很多次矛盾了,今天終於到了雙方的忍耐極限了吧。我不是不知道她異性朋友很多,算了,就這樣吧,別的我也不想多說什麽了。”


    杜若鄰:“對不起,不是故意談起你的傷心事。”


    朱晨:“沒事,她一回去就把我給刪了,我也是嗬嗬了。”


    時間像跳出水麵的金魚又溜走,她一邊聊一邊回顧著上麵的記錄,心中幾乎甜到要冒泡。


    可能到了他平常要睡的時間,他發了今晚最後一條消息。


    “明天再聊。”


    “明天聊。”她回道。


    杜若鄰盯著看了許久。


    屏幕還亮著。


    被窩裏是暖洋洋的幸福,閉上眼睛回想著自己小時候看過的最美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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