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老虎下了逐客令。


    我睜開眼,起身走向門口。


    “實在抱歉,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老虎跟在我後麵,終於說了道歉的話。


    我並不接受他的道歉,唯一希望的,就是潛入海底的那群無辜士兵平安無事,不會遭到鮫人的瘋狂反撲。


    人生來平等,他們的生命和家庭與中國士兵的生命、家庭都是一樣的。作為士兵,他們忠實地執行上級交付的任務,這一點最值得人尊敬。


    “老虎先生。”我回過頭,懇切地叮囑,“勸告總統,切勿掉以輕心。太平洋極深,海底怒濤不斷,並非表麵看來這麽平靜。他不是軍人,不是科研工作者,不是奇術師,不是海洋生物專家……他隻是總統,一個高高在上的政客,不可能懂得你我的世界。你作為諜報官,必須擔負起這份巨大的責任來,為總統做出最準確的建言。中國有句古話,文死諫,武死戰,方能稱得上是忠臣。你,要做的事很多,並不僅僅是送我離開這一件。”


    人之初,性本善。


    即使總統已經傷害到了我的自尊,我仍然可以不計前嫌,把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少地告訴對方。至於對方能領悟多少,那就要看美國人民的造化了。


    “謝謝,我會轉告。”老虎點頭。


    我們走到門邊,剛剛開門,資料中的電子音突然加快語速,報出一連串阿拉伯數字來。


    老虎一驚:“海底數據急速變化,預示著有不尋常的事發生!”


    我們一起回頭,屏幕上一團模糊,連人影和機械臂都看不見了。


    “去問問,怎麽回事?”我厲聲吩咐。


    老虎馬上打開了牆上的麥克風,大聲吼叫:“什麽情況?數據怎麽如此混亂?”


    大概過了五秒鍾,電子音再次響起:“警報解除,警報解除,海底擾流過去,海底擾流過去,請各崗位工作人員繼續工作。”


    老虎深吸了一口氣,靠在牆上,舉起袖子擦汗。


    “隻是擾流,太尋常了。”老虎喘息未定,故作輕鬆地解釋。


    海底當然擾流不斷,但以老虎的身份,普通擾流不至於讓他如此驚駭。


    “說實話,下麵情況怎樣?”我問。


    老虎轉了轉眼珠,向房間一角的攝像頭看了一下,隨即搖頭:“沒事,很正常,你已經聽到警報解除了,沒事,沒事。”


    我輕歎一聲,走出門去。


    與韓映真會合後,我們被送到一個極為舒適的套房內。餐桌上鋪著潔白的繡花桌布,上麵擺著兩份牛排、兩杯紅酒。


    “還真是有點餓了。”韓映真笑著說。


    老虎點頭:“兩位慢用,大概兩小時後,我會派人送兩位出去,大家的合作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苦笑:“老虎先生,我在這裏還有最後兩小時,如果你想找個人聊聊、探討跟鮫人有關的話題,隨時可以過來敲門。說句不吉利的話,我有種預感,海底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告訴你的人和所有五角大樓麾下的人,一定一定做到安全第一。”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這種情形下,就算我把一顆心掏出來送給美國總統,他也不可能領情,認為我另有所圖。不歸化之人在他眼裏就不值得相信,即使不是敵人,也絕不會進入他的信任圈子。


    其實,總統不知道這是一個全球大合作的年代,憑美國一己之力,絕不可能成功清洗太平洋。


    老虎退出去,室內隻剩我和韓映真。


    “要出事,要出大事了。”韓映真臉上滿不在乎的笑容退去。


    “何以得知?”我問。


    “我用‘馬前課’起了一卦,得到‘大風刮掉傘頭’的大逆凶之相,主海水倒卷,一切皆死。我怕單純‘馬前課’不足以確定大逆凶降臨的時間點,又用‘子午流起卦術’占了另外一卦,得到螞蟻搬家、猴子上樹、群象奔逃之意,另外水木逆轉、水土逆轉、二十八星宿昏聵無光。在我看來,我們所處的這股力量必然大敗虧輸,也就是說,美國人今日的行動一定是損兵折將,絕對不會占一點便宜。是走是留,你做個決定吧,我一定支持你。”韓映真回答。


    如果海底出事,我們在這裏幫不上任何忙。即使出謀劃策,等到命令下達時,戰場上的形勢早就變化,無法對症下藥。要想解決問題,就要到太平洋艦隊的航空母艦上去,聽取潛水員的現場匯報,當機立斷,做出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來。


    “當然是留。”我毫不猶豫地說。


    韓映真向餐桌一指:“可是,很顯然,老虎希望我們趕緊走,連送行飯、送行酒都備好了。如果我們不走,他很難在總統那裏交代的。”


    我沒有心情開玩笑,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大。


    本來,我為救唐晚而來,現在卻變成了為救援太平洋艦隊的深潛人員而戰,自己的計劃反而暫時擱置起來了。


    “再起一課吧,看看結果如何?”我說。


    韓映真點頭:“前麵兩種卦術都用了,那我用‘拘風占’試一次,看看老虎能不能平安收場?”


    “拘風占”又被稱為“聞風辨器”或者是“捕風術”,是通過空氣流動獲得大自然啟迪的一種奇術。隻要空氣中有風,就能從容施展。


    韓映真坐在餐桌前,雙腿一收,交叉疊放。


    “風來!”她沉著臉低喝一聲。


    餐廳連著客廳,客廳連著陽台。隨著她那一聲吼,陽台上的素色窗簾陡的飛揚起來。


    風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我能想象到,一陣疾風正從陽台直衝過來。


    等到餐桌上鋪著的桌布一角被風吹得颯颯抖動時,韓映真雙手齊出,如同鷹爪一般,在空中連續抓了五次。


    她的動作極快,每抓一次,就亮出掌心,在自己鼻子下聞一聞。


    五個循環之後,她不再伸手,雙掌扣在左右膝蓋上,胸口猛烈起伏了幾次後,漸漸恢複平息。


    “最終結果是好的,但要死很多人,還有可能死一個雙方陣營中戰敗一方的大人物。我猜,這一卦中的死亡者指的是鮫人之主。”韓映真說。


    韓映真善解人意,知道此刻的士氣可鼓而不可泄,所以才做這種武斷結論。


    誰勝誰敗,尚未可知,她說死的可能是鮫人之主並不確切。如果失敗的是我這一方,那麽死的可能是誰呢?


    “有什麽辦法可以扭轉乾坤呢?”韓映真自言自語。


    “等。”我隻回應了一個字。


    既然總統決定由太平洋艦隊單獨完成此事,則奇術師所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等待,能夠等來總統的失敗,讓他幡然猛省,認識到自己的無知,轉而改變思路,跟奇術師展開新的合作。


    “好,等,邊吃邊等。”韓映真笑起來。


    她的表情變換時,立刻脫掉了成年人刻板的偽裝,變成了嫵媚動人的青春少女。我不禁感歎,戰爭無處不在,改變了所有人,而所有人在戰爭洪流的裹挾之下,有時候不得不變成另外一個人,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如果能像韓映真那樣,情緒轉換如同開燈關燈,那麽人就會活得相對輕鬆一些了。


    吃飯的過程中,韓映真把自己的真實情緒掩飾得很好,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擔憂,以至於我們都忘記了此時此刻在數百米的深海中正在進行著一場人類與鮫人的生死之戰。


    “回去之後,夏先生應該已經受到各方麵的極大關注了,再也不可能隱居於曲水亭老街,做置身事外的閑人。我倒是有個建議,青島那邊有些靠海別墅十分幽靜,適合奇術師清修。如果夏先生不嫌棄,願意離開濟南到青島,我可以代為安排。”韓映真說。


    我想都不想,立刻搖頭拒絕:“好意心領,多謝多謝,但濟南是我家,習慣了曲水亭街的舊生活,不願挪窩。”


    韓映真大笑:“夏先生,我隻是試探試探你罷了。不過,濟南那邊,亦有靠山麵水的好地方,比如仲宮一帶,有相當多的地方適合奇術師居住,可以考慮考慮。畢竟曲水亭街那邊已經沒有可以留戀的了,對吧?”


    我微笑不語,親人既然已經過世,老宅就成了唯一的記憶。如果離開,我的根就斷了。


    韓映真沉默了一陣,忽然又問:“夏先生,如果移鏡室填塞海眼之事成真,你該如何處之?”


    原來,她反複挑起話題,隻不過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真正想問的,卻是這最後一個問題。


    鏡室填海,唐晚必歿。那麽,我願意孤獨一生,再也不沾情事。


    這是我的心裏話,沒必要現在說,更沒必要向韓映真這樣的它國間諜人員說。如果說了,無異於是向陌生人暴露自己的情感把柄,形成太阿倒持之勢。更何況,鏡室填海目前隻是一個計劃,還沒有開始實施,我一定還有機會扭轉敗局。


    “能幫你的,隻有我。”韓映真用餐刀的尖沾著湯汁,在桌麵上寫了這幾個字。


    房間內雖然看不見攝像頭,但監聽器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她用刀寫字,就能避開別人耳目。


    我輕輕挑了挑眉毛,她又寫:“日本潛艇在海底,*轟炸鏡室,可救人。”


    這是一個很好的提議,炸開鏡室,蛙人潛入,就能將建築物內的任何人甚至所有人全都救出來,讓美國人的美夢落空。


    “幾成把握?”我也用餐刀在桌上寫字。


    韓映真不假思索,立刻寫了“兩成”二字。


    這個成功率極低,等於說如果請日本潛艇幫忙的話,至少有八成機會害死唐晚,並且損人不利己,讓美國填塞海眼的計劃也泡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樣一來,最終得利的就隻有鮫人一方了。


    “容我想想。”我寫字回應。


    “要快,十小時內,等回複。”她繼續寫,“唯一機會,兵行險招,值得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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