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問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了床頭燈,又灌了滿滿一大杯水,才恢複平靜。


    粟問揉著脖子,似乎那裏還有著刺痛的感覺。


    她白天的時候,曾處理過一個民國時期的‘大體老師’。檔案上寫的內容大體是:死者因為做了不好的事情,覺得愧對丈夫,所以選擇了留書自殺。她的丈夫是一名大學裏的老師,就按照她的遺願,把她的遺體捐獻給了醫學院做研究。據說還因此得到了嘉獎。


    ‘大體老師’被送過來時,已經被福爾馬林泡的不成樣子了,渾身上下都是解剖留下的痕跡,內髒也已經被摘除了,隻留下空空的胸腔與腹腔,就連中間的橫膈膜也已被割裂的殘破不堪。摘下的內髒被泡在另一個裝有福爾馬林的罐子中。


    按照流程,粟問先是恭恭敬敬給死者鞠了躬,說聲“打攪了”。然後套上外科手套,抄起水管慢慢給死者進行消毒清洗,去除身上的汙漬和殘留的福爾馬林。


    等完全清理幹淨後,粟問拿起手術縫合針開始工作。


    小推車上的托盤裏的縫合針與外科縫合針一樣,也分圓縫合針及三角縫合針,每種有直、彎之分。


    通常來說,圓縫合針就是做組織、血管、神經及髒器縫合,三角縫合針用以縫合皮膚及韌帶,根據實際情況使用,有時一次要用好幾種縫合針才能完成工作。


    粟問在處理這具‘大體老師’時,費了不少力氣,她從一旁的清洗過後的髒器中逐一撿出器官和內髒組織,填回體內,再按照人體原來的結構,先後根據不同縫合部位,陸續換了幾次針,最後用一枚三角縫合彎針縫合死者裂開的皮膚和肌肉組織,才將她的屍身按分層縫合好。被打開的胸腔與腹腔,她是用交叉鎖線的“八字縫合”進行皮膚與肌肉組織的縫合,這樣縫紮牢固省時,又可以保證縫合後不會裂開。她想給為個‘大體老師’留下最後的體麵。


    縫合工作是個體力活,和外科手術一樣,思想高度集中,一站就是半天。等全部縫合工作完成,粟問才放鬆下來,喝口水緩緩。


    她很用心的對待每一位從她手中經過的‘往生者’,所以這具屍體她整整縫合了大半天,才開始為她穿上壽衣,又化了精致的妝容。


    一切事畢後,‘大體老師’被送往了‘升天殿’。普通的‘往生者’會在化好妝後送入‘大殿’,但這個是掛有紅色吊牌的‘特號’,所以直接送過去了。


    粟問沒有時間想這具身體的遭遇,囫圇的吃了中晚飯,就忙其他的‘往生者’去了。


    直到華燈初上,她才停下手中的工作,拖著疲累的身體,回了自己的住處。


    晚上睡覺的時候,粟問做了一個夢,夢境的內容,就是之前噩夢中的情景。


    粟問打開手機,見時間剛好淩晨一點,就披著外套,坐在書桌前,翻出那本《非正常死亡紀事簿》,開始記錄夢中的經曆。


    她相信,這也是那個‘大體老師’的真實經曆。


    在落下最後一個句號時,她不禁想,那個‘大體老師’的丈夫,在他失手殺死妻子偽裝成自殺的模樣,卻又用那個豔麗的女子賣身得來的錢治好了自己的病時,是否會感到羞愧?午夜夢回的時候,是否會良心不安?


    但粟問更相信,那個男子是無情的。


    大概他早已經忘記了,曾有一個美麗的女子願意為他離棄家人,甚至連清白都不要了吧!不然他怎麽會厚著臉皮讓一個為了他而賣肉的人,連死後的最後一點尊嚴都一並失去了呢?!


    大抵,那個年代的讀書人,自以為多情,實則薄情且濫情吧!


    粟問幽幽的歎了口氣,合上日記本,重新躺在床上,睡著了。


    這一覺,她沒有再做噩夢,睡得很安穩。


    清晨的陽光,調皮的撥弄著粟問的眼睛。窗外槐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吵個不停。


    粟問起床後,簡單的吃了早飯後,就去了單位,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哎!粟粟,你脖子怎麽了?”同事小王瞧見粟問的脖子上有一道紅色的印痕,像是被什麽劃的一樣,於是關心道。


    “哦!”粟問摸了摸夢中疼痛的位置,嘴角扯出一絲笑,“啊!這個是我昨天摘項鏈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


    “那你下次可要小心點兒!”小王煞有介事的說著。


    粟問點點頭,算是回應了他的好意。


    粟問所在的殯儀館,算上她一共有六個人,她與帶她的劉師傅負責整容組,另外兩個女生負責遺體的儀容,剩下的小王和另一個男人是開車運送遺體的師傅。


    這裏平均每天要處理30多具屍體,忙起時,一個人要同時給3具屍體化妝。但一共就這麽幾個人,多數也不分什麽美容組、整容組,忙起來相互搭把手,早幹完早下班。


    這個小王在他們單位裏算是比較熱心的人,誰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他都會上前關心一二。


    粟問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趁著早上其他人還沒到崗的一點點空閑時間,喝杯茶。然而還沒等她茶水入口,一邊的電話響了起來。


    ‘您好?這裏是殯儀館,請問有什麽事?’


    ‘死亡證明開好了沒有?’


    ‘請報一下逝者的姓名,性別,年齡。’


    ‘請問逝者的壽衣是否穿好,是否需要我們上門提供服務?’


    ‘麻煩說一下接運地點,留一個在場的聯係人電話。’


    ‘請保持電話暢通,我們的師傅準備好了會打電話給您,注意接聽。’


    掛斷電話,粟問叫了去業務廳打印當天的接運任務的小王,交待他臨時來的接運任務。


    因為這個任務挺急的,家屬要盡快派車。


    “粟粟,你一會兒忙不忙?不忙的話,和我出去一趟,小李還沒來,這個活挺急的。”小王捏著接運單,朝粟問問道。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拿下工具箱。”粟問應著,就去一邊的操作間,取她的專用工具箱去了。


    為了防止接運過程中的意外,是以,粟問每每隨師傅們接運屍體,都會帶著工具箱。


    釋意:出於尊重,遺體整容師對死者的稱呼也不一樣,普通人的遺體一般稱為‘往生者’,遺體捐獻者按學校叫法‘大體老師’,特殊死亡的稱為‘大神’。


    停屍房稱為‘大殿’,焚化間稱為‘升天殿’。


    紅色小吊牌是‘特號’,是加急收費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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