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青翠可人的樹枝不在夏夜暖風裏搖曳,而是迸出火光,驚起了林間休憩的鳥兒,把少年逼的在生死邊緣徘徊。


    少年看著地上枯葉間的斷臂,隻見那裏並沒有血肉,而是一束束黑色金屬纖維,在原本臂骨的位置上,一截合金反射著銀白色月光般的光澤。


    在失血帶來的眩暈中,他看著地上那截冰冷斷臂,突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從今晚起,熟悉的生活就要離他而去了。


    ……


    夏日的湖躺在那兒,反射著朝陽暖和的輝光自己卻懶得波動,晨風掠過寬闊的湖麵,吹過了湖岸邊大大小小的居所,將這座小鎮喚醒。


    這是座遠離聯邦城市的湖畔小鎮,近些年卻吸引到了許多旅客,因為在小鎮不遠處就有座廢棄的戰前都市,當二十多年過去,戰爭的傷痛漸漸平息後,那座廢棄的城市便成了旅行者們經常光顧的地方,人們遠道而來進入那些荒廢已久的建築,希望從中找到有價值的遺物,或隻是想看看世界被戰火洗禮前的模樣。


    在這個久違晴朗的日子,小鎮上的旅行者們都已整理好行裝,陸陸續續地向著廢棄城市的進發,然而在湖畔那家餐館的門口,卻有一位旅客並不急著動身。


    “我想去一個別人不常去的地方,聽說小鎮上隻有你對那兒感興趣。”


    一位身材強壯,帶著墨鏡的男性旅客剛從餐館裏出來,便走到了湖岸邊的青鬱草地上,抬手指向了遠方綿延起伏的碧色山脈。


    他的腳旁躺著一個年輕人,遠遠望去像是被水邊清涼微風吹得睡著了。


    “山裏除了野獸什麽都沒有,如果你想找些有意思的玩意兒,我可以帶你去逛廢棄都市。“年輕人挪開了蓋在臉上的聯邦曆史書,眼睛清澈明亮如同這片晨間的湖。


    “不去廢棄都市,我是來打獵的,據我了解那片山脈生活著一種動物,與戰前書籍上記載的有些不太一樣。”


    “聯邦裏的有錢人一向願意為此付不少錢,所以我需要一位熟悉那兒的向導。“旅客把身後背著的帆布袋放在了地上,一支純黑色的狩獵步槍靜靜躺在裏麵,透出的冰冷意味與這溫暖夏日清晨格格不入。


    “過程可能有些危險,槍借你用,這是預付的一半酬金。”


    “我們要是找不到那種動物呢?那片山脈很大。”


    “如果找不到,你能帶我回來就好。“年輕人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成交,不過那片山脈裏樹很多,槍不會太好用,這個就夠了。”年輕向導婉拒了客人的好意,踢了下旁邊草地上一個鼓鼓的背包,那上麵綁著一把黝黑細長的軍刀。


    ……


    上次去山的那邊,已經有很久了吧,程鬱在心裏回憶著。


    盛夏時節茂密的枝葉遮擋了大部分陽光,使得密林裏光線幽暗,走出小鎮後二人的麵前就沒有了道路,不同於通往廢棄都市的方向,這側森林人跡罕至,就連本鎮的居民們都很少過來。


    “我叫康加爾,別人告訴我,這個小鎮上隻有你熟悉那片山脈,為什麽?”叫做康加爾的旅客一邊保持著前進速度,一邊好奇問道。


    “自從我有了獨自行動能力,有個人就教我在那片山裏打獵。”


    “湖邊那家餐館的老板吧?就是他向我推薦你的。”


    “沒錯,本來訓練還算正常,可是有一次他帶我去了山脈深處後,扔下一把刀就跑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那裏。“


    “然後呢?”


    “後來我用了不知道幾天時間才翻過山脈回到小鎮,從此便熟悉了這裏。“程鬱對當時的情形記得非常清楚,當時自己回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裏的刀擲在了大叔的腿上。


    康加爾一邊趕路一邊靜靜聽著,暗自感慨著這確實是那位老板的風格,他看著身邊這位年輕向導的目光,也愈加友善起來。


    ……


    他們要去的山脈沒有名字,起碼現在沒有了,因為那場戰爭讓人們丟失了太多的東西,從某種程度來說,程鬱也屬於其中之一,因為他的記憶便是被那場戰爭分割開的,從十四年前大叔在小鎮附近撿到他時,他就已經忘記了童年的一切,程鬱的生命似乎就起始於那片星空下的森林,和大叔溫暖的手。


    頭頂的天空逐漸變成樹冠間的黑色碎片,自從不再幫大叔經營湖畔餐館,做起向導後,程鬱便很少來這片山脈狩獵,然而回到這裏的感覺還是很熟悉,他帶著康加爾並不費力地便在午夜前抵達了山腳下,開始紮營準備今天的晚餐。


    篝火的光在康加爾的臉頰上留下刀刻般的線條,這個看起來強壯堅毅的男人,突然用臉上的肌肉擠出了一個笑容。


    “能不吃這個嘛?”康加爾看著鍋裏的速食,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獵槍。“我去附近看看,爭取今晚加個餐?“


    在戰爭結束後的這些年裏,因為人口驟減,人類一多半的生存空間都歸還給了大自然,無數種動物也因此獲得了繁衍機會,其中包括各種凶悍的肉食猛獸,現在野外早已不適合手無寸鐵的人類了,不過康加爾?


    程鬱看著這位體格健壯的客人,思考片刻後點了點頭,這一路上康加爾展現出來的戶外經驗比程鬱想的還要豐富,他甚至懷疑康加爾可能是名專業軍人,當然沒有什麽阻止的必要。


    ……


    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在營地裏格外清晰,鍋裏的食物很快便冒出了油花四溢的泡泡,程鬱墊著毛巾把野營鍋從篝火上取下,靜靜等待著康加爾回來,然而下一刻他卻心念一動,拽過背包將那把黝黑細長的軍刀拔了出來。


    什麽時候被野獸盯上的?握刀的右手垂在腰畔,程鬱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危險感,輕抹掉了手指上的調料粉。


    飯前運動環節嗎?唉,早知道有送上門的肉吃,康加爾還出去幹什麽。


    依照往常的經驗,那些猛獸會潛藏在獵物的下風處,也就是……身後的森林。程鬱隨意穩定地轉過身,後背朝向了火光照耀著的岩壁,然而就在這一刹那,清晰的瀕臨死亡感充斥在他的意識裏,程鬱眼前出現了一幕血紅的畫麵,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某處血肉變成爛絮碎塊,而後無力軟倒在地的樣子。


    危險感如暴雨般急迫而令人窒息,程鬱沒來得及顫抖,後背的冷汗甚至還沒滲出皮膚,身體便下意識做出了反應,隨著雙膝猛然下沉,他在落葉泥土間重重踏出兩個淺坑,拚盡全力向地麵倒去。


    果然下一刻,一道明亮的細線貼著他的後背飛過,深深地沒入身後樹木的軀幹裏。


    程鬱倒在地上,感受著後背上子彈氣流留下的熾熱,終於清醒了過來,襲擊他的不是野獸!


    他掙紮著爬了起來,隨著心髒猛烈的跳動,向著最近的一顆樹衝了過去,在狂奔的同時,他大口呼吸著林間潮濕的空氣,觀察著周圍所有可能隱藏危險的事物。


    灌木叢,落葉堆,岩壁……


    幾株在依山岩石後探頭的小樹枝,被程鬱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在這平靜無風的夏夜裏,其中一段青鬱筆直的樹枝突然搖了搖,好似落了隻肥胖慵懶的天牛,末端正巧指向了他。


    程鬱看清了這一瞬,竭盡全力閃躲,卻隻來的及在全速奔跑中側了側身。


    果然,又是一顆子彈從樹枝的末端飛出,帶著一道輕輕劃破空氣的啾鳴聲,鑽進了他的左肩。


    程鬱悶哼一聲,感受著左肩的熾熱和麻木,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隨後又異常明亮,因為這一槍不僅暴露了那個人的位置,也顯示出了那個人開槍的間隔時間。


    現在,自己不僅僅是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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