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八年,謝家遇到了多事之秋。先是謝老爺子病故,再就是在宮中為妃的謝貴妃,因小產薨逝於那一年的九月初九。在遍插茱萸的時節,謝七先後失去了父親,和與他一母同胞的姐姐。


    自那一年開始,政局也開始逐漸發生變化。


    聖上廢除宰相,設立內閣,內閣中的輔臣為爭奪首輔之位,明爭暗鬥鬧得很歡。時任吏部左侍郎的謝二公子,因政見常與當時的內閣重臣相左,又過於剛直,數次被進讒言,惹來聖上的不滿,不到一年,便被貶謫三次。


    整個謝家都嗅到了危機,無論是五姑娘的小產,還是二公子的坎坷仕途,都有著同一個源頭,那就是,聖上對太後娘娘的忌憚,終於殃及了整個謝家。


    有時候,一個小小的變故,便足以扭轉一個人的一生。


    終日在外遊蕩的謝七,在那一年回到家中,幫助打點族中事務。


    宋然記得,他到堯州尋自己時,是一個下雪天。


    彼時,距離她被家族孤零零地拋在堯州,也快要滿三年。寒冬臘月,她住的偏僻小院,有一枝寒梅獨自盛開,厚厚的雪壓在上頭,幾乎將枝條壓斷。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冷的冬天。謝七坐在屋內,望著她吭哧吭哧地搬來一個暖爐,又去找府上的婆子索要生火的碳。那些丫鬟婆子都勢力慣了,鍾伯在時,她們尚且還忌憚著他是夫人的心腹,鍾伯不在,她們便換了嘴臉,恨不得拿鼻尖瞧人。


    她點燃暖爐時,謝七的目光落到她凍得通紅的手上,問她:“如今這樣的生活,是你打算過到何時的生活?”


    她抬眸看他,幾年不見,他的眼角眉梢依然堆著繾綣的風流,可是那微笑時會有桃花盛放的眼中,卻是白茫茫一片雪色,那讓她欣賞與羨慕的縱情與恣意,仿佛也都墮入凜凜寒冬。


    見她不回答自己,他將手伸向暖爐,一邊烤著火,一邊道:“侯爺還在物色合適的女婿吧,想入贅墨家的子弟,應當是不缺的。若是慢慢挑,興許也能挑到一個比蕭硯好的。運氣好了,他能與你舉案齊眉,可萬一運氣不好呢,他發現自己娶到的是一個在墨家毫無地位的小姐,冬日裏甚至沒有足夠的炭火取暖,他是會憐惜你,還是會瞧不起你?這些事,你可曾想過?”


    她將手攏到嘴邊哈著氣,輕輕斂了眉:“自然……想過啊。”


    謝七的肩頭披著雪白毛領的裘袍,唇角一直掛著淡淡笑意,說出的話卻有些惡毒:“青樓妓子尚且會為自己打算,努力攢銀兩贖身,或者努力攀一個好男人。你出身世家,有出眾的相貌,有滿腹的才華,難道就甘願一輩子困在別人為你安排的生活中嗎?”


    他的這番話,自然早已在她的心上過了無數遍,要問她甘不甘心,她自是不甘心的。可是不甘心又如何,這墨家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墨這個姓氏,便是加諸在她身上最大的枷鎖。說來也諷刺,祖父為她取名少微,便是想讓她如那天上的少微星一般,避開紛亂複雜的人和事,淡泊自在地過這一生。可是她卻無時無刻不被人情世故所困,在墨家,她隻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通過裝乖討巧,才能換取片刻的安寧。


    她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識時務,看眼色。她不能太聰明,也不能太笨拙,她要在適當的位置上,不能出風頭,也不能犯一點差錯。


    “哥哥,這些年,我過得有些累。”


    她低眉,氣息在半空遇到冷意,化作繚繞的白氣。


    將指尖搓一搓,輕歎道:“這麽漫長的冬天,何時才能到頭啊。”


    他望了她很久,將一隻手的掌心翻起,那是一隻五指微張,修長有力且形狀好看的手。


    “過了這個冬天,便跟我來,好不好?”


    他的聲音平靜地像是窗外正在飄落的雪片,裏麵沒有一絲蠱惑。可就是這麽平靜的一句話,讓她瞳孔微微放大。那個時候,她想,她不能等誰來救她,她得自己做出選擇。


    半晌,她把手交到了他的手中,輕輕地承諾:“好。”


    他為她偽造了身份,帶她避開墨家的耳目來到陵安,提出的條件卻簡單——他隻要她的人,留在陵安。


    上一次他救她,對她並無所求,可是這次不一樣,他要她有所回報。


    “我需要你做的事,時機到了你自會明白,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自然也會知道,你該怎麽報恩。”


    他騎乘在馬上,身後是鉛灰色的天空,樹木還保持著向上生長的姿態,光禿禿的枝杈斑駁交織出冬日的蕭瑟,有寒鴉停在較粗的橫枝上,冷眼注視著他們的別離。


    “再見時,你我立場或許會截然不同,少微,你要自己保重。”


    如今想來,分別時的這一句提醒,應當是他能夠給予她的最後的憐憫。


    隨沈寒溪去杭州時,她已隱約察覺到,謝七與她遇到的這些事,冥冥之中有某種聯係。可是彼時,她尚未看到事情的全貌,一直無法將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連在一起,也一直不願相信,那樁樁件件都似偶然的事,皆與他有關。


    如今,他口中說的那個時機到了,她才終於明白,自己也不過是,他的一步棋。


    如他所言,她隻需在這裏,什麽也不用做,便能發揮這枚棋子該有的作用。


    如今的朝廷,內閣和廷衛司獨攬大權,想要打破這樣的僵局,他需要將墨家卷入其中。墨家在朝中的威望,還有秦氏手上的兵權,足以左右新帝即位以後的格局。


    隻是,她苦思冥想,也不知他處處製造墨氏與廷衛司的矛盾,是想讓事情往什麽樣的方向發展。


    當初,將蕭硯從獄中劫走的是他,讓江漓漓把她出賣給沈寒溪的人也是他,為的隻是把她送到沈寒溪的視線裏。他還派人暗殺劉明先,並且刻意在現場留下一枚偽造的墨家的玉符,他應當不會天真到指望這樣就能嫁禍墨家,而是想借此舉,引起沈寒溪對墨家的注意。


    這般想想,向承武王透露周廣通即將入京的人也是他吧,因為他算準了以承武王的脾氣,一定會忍不住在她麵前口吐真言,而她若知道此事,一定會去見周廣通。隻要她見了周廣通,她的身份,就會引起廷衛司的懷疑。


    他打著解憂閣少閣主的旗號,利用解憂閣的情報網絡,一步步算計至今。至於解憂閣的江漓漓,本應受他差遣,可是不知為何,她卻與他起了異心,所以,她才會在杭州府綁架自己,試圖讓自己離沈寒溪遠一點。


    江漓漓是敵是友,她暫且不想妄下定論,但對方必定是察覺到了謝七的某些意圖,才會這般攪局。


    被廷衛司找出的那個墨家的暗樁,應當確實是她的祖父在廷衛司中安插的人手,墨家雖無意插手朝政,卻要對京城的風吹草動有所掌控。


    但,自從祖父過世,這個暗樁便失去了效用。直到,謝七掌握了解憂閣。他以解憂閣的名義,動用了這個暗樁,造成了今日這樣的局麵。


    當初蕭硯被劫獄,她最先懷疑的人是少垣,不僅僅是因為少垣同蕭硯的關係,還因為,解憂閣的閣主令,半枚在鍾伯手中,另外半枚,在少垣手上。


    這件事,也是她到陵安城不久,從鍾伯口中得知。


    “老奴手上的這半枚,是老太爺托付給老奴,讓老奴撿一個合適的時機交給少主。另外的半枚,應當已經由夫人,轉交給了二公子。”


    所以,鍾伯在剛到陵安時,便已經暗中動用了這半枚閣主令。她因啞巴的事進了廷衛司大牢時,鍾伯一直通過廷衛司中的這個暗樁,關注著她的安危。但他那時不知道,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向這個暗樁發號施令。


    “解憂閣的閣主令,為何會分成兩半?一半在祖父手中尚可以理解,另外一半,為何會在……母親的手上?”


    “老太爺創辦解憂閣後,並未親自打理閣中事務,而是托付給他的老友代為打點。這位好友替他守了二十年的解憂閣,認為可以功成身退,便又將閣主令傳給了他信得過的小輩。這個小輩,便是少主的母親,如今的墨夫人。”鍾伯的話,令她沉默良久,“在夫人嫁入墨家前,解憂閣的事務,便一直都是由夫人打點。夫人後來嫁入墨家,閣主令合二為一,冥冥之中,也是命中注定。”


    “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


    她對自己的母親,是何等的陌生。


    總而言之,不知謝七是以什麽樣的手段,得到了本該在少垣手上的閣主令。那個暗樁,一直誤以為她是那個沒露出過真麵目的“少閣主”,所以才會在廷衛司的逼供中,將她供了出來。


    殊不知,她自己全部蒙在鼓裏。


    謝七的這步棋會往哪裏走,她暫時還不知道,但她隱約明白,自己所躲避的一切,終有一日會以其他形式,重新變成她的噩夢。


    她當然可以選擇將這一切,都告訴沈寒溪,可是她至今仍然念著謝七對自己的好,救命的大恩,她當以性命來報。可若不說出真相,這般將罪責攬下來,廷衛司……會放過她嗎?


    不,即便廷衛司不追究自己的責任,以她此時和廷衛司之間的牽扯,都足以令墨家采取行動。父親雖不喜歡她,但她到底是墨家的嫡女,代表著墨家的臉麵,她至今都記得,當年差點將她害死的三姨娘,被父親拉到她的麵前,親手給打死了。


    她隻覺得渾身發冷,想起適才沈寒溪匆匆離開的原因,又有更凜冽的寒意攀上脊背。


    如今的她,隻能耐心等待。究竟是另有轉機……


    還是在劫難逃。


    此時,沈寒溪正往內宮走去,在路上,他已經聽說蘇瓏的消息。仁壽宮上空,瓦藍蒼穹中飄著幾縷浮雲,朱紅色的宮門緊閉,門前禁衛拔劍出鞘,冷冷提醒他:“沈大人,此乃內宮,未經通傳不得擅入……”


    不等說完,便有數名錦衣郎上前,不過數息的功夫,便將所有的禁衛控製在刀下。


    沈寒溪目不斜視,舉步踏過高高的門檻,簡直狂妄囂張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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