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遼東諸將,對李賢的退讓表達不滿。


    他們可不管什麽政治交易,隻渴望戰功。


    他們認為,遼東進入守勢,不能正麵擊敗敵人,全因京師危機。


    因為要保衛京師,才耽擱了遼東軍腳步,攻克孛來的戰功理所應當歸屬遼東鎮。


    於謙深悉人心,對遼東軍的小心思看在眼裏。


    “李賢,你的能力,本帥清楚。”


    “不必過於自謙。”


    於謙問道:“本帥問你,女真部和兀良哈部,可有趁火打劫的心思?”


    “回大帥,此兩部還算聽話。”


    “他們願意用喀喇沁部的人頭換取武器。”


    “但是,都希望大明擴大馬市,增加交易。”


    李賢苦笑:“下官向陛下稟報,朝堂卻完全放權給下官,下官反而不知道如何決定了。”


    皇帝太信任,也不是好事。


    李賢就遇到了幸福的煩惱。


    他心裏是感激皇帝的,韃靼兵圍大寧城,皇帝知道遼東難,就給他最大寬容,朝堂給他最大的自主權。


    哪怕李賢斷了驛道,自立為王都可以。


    可見中樞的支持力度。


    “大帥,下官是不想擴大馬市規模的!”


    李賢咬牙道:“戰爭早晚都要結束的,可馬市規模擴大,後患無窮。”


    “會使兀良哈、女真很難漢化。”


    “陛下要派下官來,是懷柔兀良哈的,不是壯大兀良哈的。”


    “女真部倒是可以扶持,用女真來製衡朝鮮,迫使朝鮮歸附,倒是可以研究出個對策。”


    “所以下官遲遲沒有允準擴大馬市規模。”


    聽完李賢的話,於謙輕輕頷首:“不必理他們,咱們先破孛來,收拾遼東,再對付兀良哈和女真!”


    “陛下要北推邊境線,在漠北設兩個都司,遼東去都司改遼寧省。”


    “本帥的意思是,拿下遼河套,推到彰武去!”


    “讓遼寧的版圖實現完美!”


    “所以,圍攻撫順的喀喇沁東路軍的任務,就交給你李賢。”


    “遼陽部中路軍,由呂原率兵清掃。”


    “本帥坐鎮沈陽,為伱們搖旗呐喊!”


    李賢眼睛一亮。


    於謙是懂人心的,他用戰功,換取遼東軍心。


    待李賢等人出去。


    胡豅拱手道:“大帥,遼東兵打不了硬仗,為什麽讓他們去打?”


    顧榮,養傷的牛珍也跟著說。


    隻有張固不說話。


    “都這麽想的?”


    於謙皺眉:“你們可曾站在本帥的角度考慮問題?”


    胡豅一怔:“大帥的意思是……遼東兵憋著一股氣,應該讓這口氣宣泄出來?”


    “說對一半。”


    於謙看向呂原和張固。


    呂原認真道:“大帥派卑職去領一軍,是為了給遼東軍分擔壓力。”


    於謙不置可否。


    張固接口道:“大帥除了顧忌遼東軍的情緒外,莫非是認為遼東軍吃不下喀喇沁五萬兵,咱們坐鎮沈陽,是等著吃掉喀喇沁殘兵?”


    “公正(張固的字)此言,深入本帥之心!”


    於謙撫須大笑:“沒錯,遼東軍吃不下喀喇沁五萬精兵。”


    “別看曹義自信滿滿,遼東軍上下也憋著一股勁兒。”


    “但從實力上看,遼東軍真是喀喇沁部的對手嗎?”


    “如果是,怎麽可能被喀喇沁部壓著打,連城門都不敢出?”


    於謙冷笑:“什麽擔心京師安危,都是借口,無非是實力不如人罷了!”


    “京師的安全,自然有本帥和梁珤協鎮,哪裏用遼東軍操心?”


    “梁珤率領三萬河南備操軍……哦,現在改叫河南軍了,如今屯守在錦州訓練,隨時可支援大寧,也可支援遼東。”


    “遼東軍無非是看到戰功唾手可得,所以才竭力爭功。”


    “本帥是統帥。”


    “他們想爭功,本帥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若技不如人,他們也怨不得別人。”


    於謙樂意教導身邊人。


    胡豅、張固的軍政水平,肉眼可見地成長。


    反觀呂原,明明資質極佳,奈何他掉入名利陷阱之中,心裏隻有戰功,反而忽略了學習。


    “下官(標下)等受教!”


    安撫完本部。


    於謙給梁珤部下達命令,兵進遼河套,在遼河套上布下陷阱,張開口袋,等著喀喇沁部進來。


    反正梁珤要在塞外設下陷阱,如果喀喇沁部越過長城,返回草原上,就會進了梁珤的口袋。


    作為統帥,他不止要能打仗,還要安撫各部情緒。


    給了遼東軍戰功,也要給梁珤河南軍戰功,本部也得分潤,雨露均沾,諸軍才能臣服。


    於謙想吃掉喀喇沁五萬兵。


    得做萬全準備,才能一勞永逸。


    退出衙門。


    李賢與商輅、曹義商量戰事。


    “李督撫,無須擔憂,孛來雖強,咱們遼東兵也不是孬的。”


    曹義自信滿滿:“卑職回去準備,還須李督撫和商巡撫在大帥麵前,為卑職美言幾句。”


    他雖然言辭恭敬,但對李賢卻沒有絲毫恭敬之心。


    他自認為鎮守遼東多年,勞苦功高,憑什麽被李賢踩在腳下?


    所以,這一仗,他要玩了命似的打,打一個伯爵出來。


    看著曹義離開,李賢就知道,曹義根本就沒把孛來放在眼裏,驕兵必敗。


    於謙一場大勝,打崩了韃靼,卻也給了曹義巨大信心。


    當然了,他也想收服曹義做門下走狗。


    奈何曹義資格老,又得皇帝垂青,遲遲不願意被他收服,成為文官的走狗。


    李賢麵露憂色:“大帥給吾等遼東兵機會,若把握不住,如何跟大帥交代?”


    “曹總兵有他所想吧。”商輅苦笑。


    回到家中後,李賢還是放心不下。


    索性去登門造訪,去曹家宅子拜訪曹義。


    曹義卻在軍中,李賢撲了個空,他又來到軍營裏。


    軍營擠在城門口,城外駐紮著於謙部。


    李賢皺眉,這軍營逼仄擁擠,數萬將士擠在一起,這大熱的天,一旦發生瘟疫,後果不堪設想。


    在城內建營是迫於無奈,但李賢下令,把附近民居拆除,擴出很大一片地,怎麽軍營還這般擁擠?


    過了軍營,看見一座占地寬敞的公堂,遼東軍的高層都在這裏。


    軍營和公堂,占比麵積幾乎一致。


    將軍們過好日子,兵卒卻連狗都不如。


    李賢目光陰冷,走進大營裏,卻聽見曹義爽朗的笑聲,他正在飲宴。


    門外伺候的軍士想說話,但看見李賢的官袍,不得不閉嘴。


    李賢推開了門。


    一群大老粗吃得正歡,嘴裏全是髒話,酒氣逼人。


    “李督撫來了?”


    曹義沒覺得有問題,醉眼惺忪問:“可是大帥有了新安排?”


    大戰在即,你身為遼東總兵,卻還在吃喝玩樂?


    你也配當總兵?


    李賢卻麵無表情,走到了酒桌上。


    忽然,雙手一掀,把酒桌直接給推翻了!


    “外麵正在打仗,你卻在飲酒作樂?”


    李賢聲嘶力竭:“曹義,你當本督撫不敢斬你嗎?”


    盤子碗砸在地上,聲音脆響。


    曹義的酒醒了。


    看見李賢怒不可遏的臉龐,渾身一抖:“卑職知錯!”


    他瞬間明白,李賢是給他下馬威來了。


    這飲宴很正常,哪個將軍不得用吃喝玩樂拉攏下麵的軍將,否則人家憑什麽給你賣命?


    你李賢不懂打仗,卻偏偏要橫插一手,不就是想讓老子臣服你嘛。


    沒門!


    “曹義!”


    “大帥將營口交給你打,那是看重你!”


    “是給你封爵的機會!”


    “大戰在即,明日便要行軍,你不在軍中盯著,反而在這裏飲酒作樂?”


    “若本官一道奏章遞上去,你曹義莫說爵位,就是這總兵之位也保不住了!”


    李賢怒吼。


    曹義瞬間懵了,對呀,李賢背後還有於謙呢?


    咕嚕!


    他吞了吞口水。


    震恐地看了眼怒不可遏的李賢,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卑職知錯了!卑職這就去整軍!”


    李賢從入主遼東以來,雖然持聖旨而來,但和風細雨,對任何事都睜一眼閉一眼。


    遼東上下都笑話李賢是麵團閣老。


    這是李賢第一次發怒。


    卻要摘了遼東總兵曹義的腦袋。


    最可怕的是,他搬出了於謙。


    論官級,於謙高過曹義,論戰功,更是比曹義不知道多多少。


    倘若於謙幫著李賢說話,他曹義還有命在了嗎?


    “知錯了?”


    “一句知錯,就能免去罪責嗎?”


    李賢掃視遼東軍將:“還有你們!大戰在即,為何聚眾飲酒?”


    總兵都跪在地上。


    其他將領自然不敢忤逆,跪在地上回稟:“出征前,同袍們聚眾飲宴,這是多年來的規矩。”


    “多少年的規矩?中樞知道嗎?陛下知道嗎?”


    李賢暴怒:“倘若你們喝酒的時候,喀喇沁兵攻過來,你們作何感想?”


    “而且,你們自己飲宴,卻讓兵卒喝粥,難道就不怕兵卒嘩眾造反嗎?”


    “標下知錯!”眾將敢說什麽?


    這種事,一直都有,你李賢會不知道?


    不過是今日仗著於謙的勢,才敢發作!拿我們撒氣罷了!


    沒錯。


    每次打仗之前,遼東軍都會飲宴一番,李賢怒在心裏,不敢表露。


    今日他就要收權。


    順便收了遼東軍將的心。


    讓你們知道,該投靠誰。


    李賢慢慢坐下來,俯視著跪在他的腳下的曹義,以及遼東諸將。


    曹義鼻子上的汗珠滴在地上。


    他明白李賢的深意。


    飲宴這等事,可大可小,主要是於謙會不會給李賢撐腰?


    一旦於謙為其撐腰,他這總兵可就當不成了,即將到手的功勞,也沒了,心心念念的爵位,也徹底和他無緣了。


    公堂裏,莫名其妙陷入一片冷寂。


    “知錯了,就要改!”


    李賢淡淡道:“每個人,打三十大板,降職一級!”


    遼東諸將眼皮子撐開,有的渾人恨不得撲上去錘死李賢。


    真錘死李賢,可就出笑話了。


    他曹義全家都得死。


    所以他不斷給部下使眼色,讓他們暫且忍耐。


    “督撫大人,我軍即將奔赴前線。”


    “若打了板子,主將不衝鋒在前,後麵的兵卒怎麽可能甘心賣命呢?”


    曹義急聲道:“何況,這頓飲宴,是斷頭飯!”


    “古來征戰幾人回!”


    “卑職擔心咱們這些人,這是最後一次用的好、吃好的了。”


    “所以就請督撫大人高抬貴手,給吾等最後一次團聚的機會吧!”


    這是屁話!


    打仗哪有將軍衝在前麵的?


    那樣的話,將軍早就死絕了。


    李賢盯著曹義,看著他滿頭白發。


    這樣的人,為了爵位,能孤注一擲。


    若稍加拉攏,此人便能為他臂助,有他襄助,曹義能榮封國公。


    “曹總兵,本督撫不能罰嗎?”李賢喝問。


    “督撫大人可罰可懲,但請督撫大人暫且記在賬上,等吾等武將活著回來,要打要抽,都隨督撫!”曹義說得冠冕堂皇。


    李賢什麽意思,他能不懂嗎?


    別看他身在遼東,但京中的事,施聚和焦禮都會寫信告訴他,他一清二楚。


    施聚、焦禮二人被任命為玄甲軍總兵。


    卻遲遲不許出京。


    說明皇帝不放心他曹義,反而他的部將施聚、焦禮遭殃。


    為什麽皇帝不放心曹義呢?


    曹義鎮守遼東多年,勞苦功高,皇帝為什麽會猜忌他呢?


    曹義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皇帝擔心他向文官集團靠攏。


    剛開始因為商輅,但商輅水平一般,他壓根就不搭理商輅。


    李賢就不一樣了,李賢做事潤物細無聲,不聲不響,卻暗度陳倉。


    皇帝是擔心曹義靠攏李賢,被李賢收入麾下。


    從施聚、焦禮傳來的信件中,二將不吝嗇對皇帝的讚美之詞,看得出來,皇帝是又一個永樂大帝。


    他豈敢跨越雷池?


    所以,哪怕被李賢抓住把柄,哪怕李賢背後可能有於謙撐腰,但他也絕不敢吐口。


    一旦投誠了。


    皇帝一定會替換掉他。


    他的爵位才會遙遙無期!


    皇帝絕不會提拔一個投靠文官的武將,大明可不缺武將。


    看看梁珤為什麽駐紮在錦州?


    那是在防備遼東呢。


    一旦京師有變,梁珤絕不會回師北京,隻會駐紮在遼東,讓遼東穩如泰山。


    皇帝這一步步棋,環環相扣。


    他曹義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敢自己改變棋子顏色,投敵叛變?


    活膩味了吧!


    曹義隻是悶著頭不吭聲。


    “本督撫今日方知,曹總兵長了一張伶牙俐口啊。”李賢冷笑。


    他堂堂遼東督撫,竟連曹義都吃不下來?


    商輅沒本事。


    但他李賢卻不是凡人,皇帝把他踢到地方,那是因為怕他。


    他在中樞,皇帝沒一日安寧。


    “不敢當!”


    曹義也在賭。


    賭,李賢把此事奏報上去,皇帝也不會責怪他。


    今時不同往日。


    以前想封爵,得走文官門路。


    現在,皇帝君臨天下,皇權在握,封爵廢爵,隻須皇帝動動嘴皮子而已。


    “本督撫今日算見識了!”


    李賢怒不可遏:“本督撫會上書給陛下,讓陛下定奪!”


    “卑職認罰!”曹義其實不想和李賢搞得這麽僵。


    以後還要共事下去。


    文武勢同水火,早晚會遭到中樞叱責,到時候他們兩個人,其中必然有一個人被調離。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曹義被調走。


    李賢憤憤難平。


    陳循時,隻要一說話,這些武將就得乖乖跪下,哪裏像現在這樣,根本不把他這堂堂督撫放在眼裏!


    “曹總兵,大帥給你機會,你可要抓牢了機會,千萬別壞了大帥的好事!”李賢憤憤離席。


    他也是好心。


    結果曹義卻不領情,更不願意當他的門下走狗。


    那就等著瞧吧!


    翌日天剛亮,曹義便率軍出城。


    遼東軍還剩十二萬人,刨除分守各地的,還有李賢要帶走一部分,曹義能調動的隻有四萬八千人,要形成一個包圍網,十分困難。


    這四萬八千人裏,有兩萬騎兵,兩萬步兵,和八千神機營。


    曹義做了詳細沙盤演習。


    把兵拆分出五路。


    形成一個包圍網,把營口圍住,他親自率領一萬騎兵和四千神機營,作為中軍,去吃掉喀喇沁部主力。


    營口城外。


    孛來坐在大帳裏,喝悶酒。


    “首領,這個城池就是塊難啃的骨頭。”孛來座下大將嘎比亞道。


    嘎比亞小聲勸道:“不如繞過這個城池,去蓋州。”


    孛來神色不愉。


    坐在下麵,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醉醺醺道:“非要去蓋州幹什麽?咱們也搶得差不多了,部民已經討厭死了這該死的夏天,就想回到涼爽的草原上。”


    “你懂什麽!”


    孛來瞪了他一眼,這是他表弟巴達爾金,出身貴族,又是他的心腹。


    “首領,大明把孔家安置在蓋州,所以你想去蓋州。”


    巴達爾金冷笑道:“那孔家不過三姓家奴,我大元坐江山時,便向我孔家卑躬屈膝。”


    “如今大明坐了江山,又搖身一變,成為大明的忠犬。”


    “哼,現在連大明也討厭他們了,把他們安置在遼東。”


    “咱們卻要殺穿半個遼東,才能去那鳥不拉屎的蓋州,去幹什麽?去殺那些廢物嗎?”


    孛來目光陰冷。


    慢慢走到巴達爾金的麵前,讓人拿上來個臉盆,然後把酒壺裏的酒,倒進臉盆裏。


    “首領,這些就夠喝了,真夠喝了。”巴達爾金笑眯眯道,以為這是首領給他的美酒呢。


    孛來忽然抓住他的腦袋。


    把他的腦袋按在臉盆裏。


    “嗚嗚!”


    巴達慘叫個不停,越叫嗆進嘴裏的酒液越多。


    咳嗽起來,嗆鼻子的酒液嗆入肺腑之中,他更加難受。


    巴達逐漸不撲騰了!


    孛來才狠狠將他提起來,丟在地上,目光陰冷:“清醒了嗎?”


    巴達劇烈咳嗽。


    鼻子裏嗆出了血。


    他趕緊跪在地上:“臣下清楚,清楚!”


    瑟瑟發抖。


    “清楚就把腦子找回來!”


    巴達不停磕頭。


    過了片刻,孛來讓侍者下去,隻留下心腹。


    緩緩道:“其實,本首領來遼東。”


    “看重不是遼東這苦寒之地,更不是遼東這點破玩意兒。”


    “而是有人聯絡本首領,願意付出更大的代價。”


    孛來慢悠悠道。


    巴達瞬間清醒了,驚呼道:“孔家?”


    “沒錯。”


    孛來點點頭:“就是孔家,他們找到本首領,願意付出大代價,救他們出水火。”


    “什麽價碼?”巴達問。


    啪!


    孛來卻把酒壺砸了:“本來談好的價碼,本首領進了遼東,他們反而消失了!”


    “本首領被耍了!”


    “他們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和咱們喀喇沁部談判!”


    巴達用“你真蠢”的眼神看著他。


    孛來卻說,孔家給他送來一千口鐵鍋。


    “這麽多?”巴達目瞪口呆。


    “他們答應,事成之後,願意付出一百萬兩銀子,還有大量火器,你說本首領能不心動嗎?”


    孛來義憤難平:“但孔家人消失了,怎麽也聯係不到!”


    “所以,本首領要打破蓋州。”


    “抓住孔氏,逼他們拿出東西來!”


    巴達了然:“首領為何不早說?”


    孛來目光閃爍:“明人孱弱,遼東空虛,咱們搶夠了,回去的時候,順手把孔家拿下,再勒索一百萬兩銀子,何不美哉?”


    “首領聖明!”巴達拱手道。


    “首領說怎麽打吧,俺嘎比亞的命就是首領的!”嘎比亞不懂彎彎繞繞,哈哈怪笑。


    孛來走向沙盤,看了半天:“營口是通往蓋州的必經之路,打不破營口,就別想進入蓋州。”


    “嘎比亞,本首領給你一天時間。”


    “不惜一切代價,打破營口!”


    “破了營口,允你們歡樂一天一夜,不封刀。”


    孛來冷冷道。


    嘎比亞歡喜道:“謝首領大恩!”


    兄弟們憋久了,就想進去殺一通。


    “告訴兄弟們,大家都留著點力氣,打破營口後,再打破蓋州,照樣不封刀,最後咱們就回家!”孛來發狠道。


    營口遭到猛攻。


    守城將領施艽,乃是施聚的弟弟。


    因為鎮守蓋州,焦勝駐守蓋州,焦謙鎮守石門關,施艽鎮守營口,算是把蓋州圍成個鐵桶。


    粱房口關被攻克後,營口城池暴露在敵人兵鋒之下。


    施艽就知道,營口危機。


    奈何遼東被切斷,營口的支援來自海上,施艽特意分兵駐守遼河口,絕不能斷了海上的支援。


    營口能堅守這麽長時間。


    全靠海上支援。


    來自山東的軍械源源不斷運入營口。


    但今天清晨開始,營口便遭遇前所未有的猛攻。


    “韃子急了!”施艽滿嘴大泡,急的。


    他官袍全是泥土,也沒工夫處理。


    他往來於四麵城牆,親自看一眼城牆防守,才放心。


    滿身大汗地坐在營帳內。


    顧不得熱了,營口危機,他必須要守住。


    “同知大人,北城牆危及!”傳令兵來報。


    “從南城牆抽調人過去!”


    旁邊的指揮僉事申思恩拱手,道:“同知大人,南城牆本就守軍不多,萬一韃子繞到南城牆去,城池頃刻便破。”


    “你有什麽辦法?”施艽看向申思恩。


    申思恩是女真人,其父在永樂朝歸化,其父死後,他便襲職當了指揮僉事。


    “末將願意率人去守城!”申思恩跪在地上。


    守城,怕是九死一生。


    但隻要城池守住了,他們全是大功。


    李賢不斷傳令安撫,告訴他們中樞已經派軍來救,他們從水路上已經得知,梁珤軍就在遼東,正在尋找敵方主力。


    甚至,皇帝還親自傳來聖旨,告訴營口守住,遼東守住,朝堂援軍很快便到。


    皇帝的親筆聖旨,就掛在城門樓上,讓所有兵卒都看得到的地方。


    所以營口,以及遼東諸城還能苦苦堅持。


    就是因為還有一絲希望。


    “申思恩,隻要活下來,你就是我施艽的生死弟兄!”施艽也做好了為國戰死的準備。


    他兄長施聚給他寫信說,他兩個兒子,全都進了講武堂,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別人能投誠,他施艽絕不能投降!


    “謝同知大人提拔!”


    申思恩出帳,從城中點兵,去支援北城牆。


    可當他抵達城牆,發現甕城已經破了。


    他不得不組織退下來的人,守住內城牆。


    營口不在敵人兵鋒之下。


    所以城池年久失修,甕城也隻是建了一道而已。


    之前喀喇沁部舍不得拿人命填。


    所以遲遲無法攻克。


    現在,孛來下了狠心,變騎為步,用命填,攻克營口,旦夕可待。


    申思恩站在城牆上,親自指揮。


    尚且維係住軍心。


    但守軍卻感受到了敵軍的堅定信心,誓要破城。


    “弟兄們,守住!”申思恩中了箭矢。


    “都他娘的別怕,他們是攻,咱們是守,怕個毛!”


    申思恩嘶吼:“隻要守住了,個個有功!”


    “皇帝爺爺的聖旨,看著我們呢!”


    但是。


    敵軍攻得太凶了。


    用人命填滿了護城河,然後攀登上城池,攻克了甕城。


    如今又有勇士,不顧生死往城頭攀登。


    孛來在後方眺望。


    每死一個兵卒,他都肉疼不已。


    這些可都是好騎兵啊。


    卻死在了攻城上。


    這一戰,死傷恐怕要超過三千人,這是他出道以來,打得最慘一戰。


    這也是孛來第一次玩命攻城。


    他也想驅趕附近百姓攻城。


    但他手下人,早就把村子裏的百姓都殺光了,遼東除了城池內,城池外萬裏無人煙,隻剩下蒼蠅在無數屍體上轉悠。


    “同知大人,東麵城牆塌了一段!”


    施艽猛地站起來。


    看了眼點將場,能調的兵,已經寥寥無幾了。


    身邊所有將領,全都派出去了。


    “給本同知披甲!”


    施艽目光堅定:“城在,本同知在,城亡,本同知亡!”


    他率領最後剩下的二十幾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堵上城牆的坍塌地段。


    營口守城兵丁七千人。


    打了兩個多時辰,就剩下四千多人了,全都帶傷。


    城牆塌了一段,堵上一段。


    全都是用命填啊。


    終於等到敵人暫且退軍。


    火頭軍給他們發放幹糧,全是白麵饅頭。


    這是斷頭飯。


    施艽打開倉庫,把所有好東西都讓人做上,給弟兄們吃最後一頓飯。


    吃完了,就與城池一起殉國!


    但,營口上下,沒有一個兵士想要投降。


    因為城門樓上,掛著皇帝爺爺的親筆聖旨,皇帝爺爺告訴他們,朕在中樞看著你們,你們都是大明的英雄!


    戰後,朕必重賞爾等!


    整個遼東,隻有營口、蓋州等沿海城池,尚能和中樞聯絡。


    皇帝都下了親筆聖旨,令遼東堅守住。


    “同知大人!”


    軍中傳出一陣悲拗痛哭。


    施艽被抬出來,他渾身都是血,肚子出現一個大窟窿,血流不止。


    “都他娘的哭什麽?老子還沒死呢?”


    施艽朝著他們咧嘴笑了:“不必給老子治傷,把老子抬到城牆上去,老子死,也要死在城牆上!”


    東麵城牆上的兵丁悲拗痛哭。


    施艽算不得大將之才,但卻在營口軍中有好名聲,軍中上下願意聽他命令。


    因為他好賭,每個月的俸祿,全都賭輸了,然後又想辦法弄錢,弄來的錢都進了兵卒的口袋裏,因為他逢賭必輸,還天天賭。


    就這樣,詭異的形成了好名聲,軍隊上下都願意聽他的命令,願意服從他。


    “辦!”施艽實在太疼了,不想說話。


    他就想死在城牆上。


    讓皇帝爺爺看看,老子施艽,以命殉國,不愧皇恩!


    剛用了一口飯,喀喇沁部的兵又打了過來。


    完全不計後果的猛攻。


    “一群廢物韃子!哈哈哈!”


    施艽站在城牆上哈哈大笑,推開扶著他的兵丁:


    爆喝道:“老子死了,也不會讓你們攻克城池!皇帝爺爺的聖旨,豈是爾等狗韃配看的!哈哈哈!”


    笑聲直衝九霄。


    卻也激怒了喀喇沁部,兵丁如潮水般攻打施艽。


    “不必管老子,守城!守城!”


    轟隆!


    施艽的聲音戛然而止。


    東麵城牆被攻克了。


    喀喇沁兵如潮水般湧入城池。


    施艽被埋在廢墟裏,眼睛卻怔怔地看著城門樓子上的聖旨:“臣、臣有罪……”


    噠噠噠噠!


    卻在這時,天邊傳來急切的馬蹄聲。


    馬蹄聲淩亂而又倉促。


    本來衝入城牆裏的喀喇沁兵,仿佛受驚般回眸。


    同時,喀喇沁大營裏傳出號角聲,號令全軍回營。


    喀喇沁兵不明所以,全都小聲咒罵大營,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了城池。


    “同知!”


    還活著的兵丁,把施艽從磚頭裏挖了出來。


    “告訴各城牆,援軍來了!”施艽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醫者!醫者,來救人!”兵丁大哭。


    施艽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城外。


    坍塌的城池缺口,能看見卷起來的萬丈塵煙,那是騎兵援軍。


    他就定定地看。


    想知道,是誰來了!


    當一個身影,靠近這段城牆,他看清了,是遼東總兵曹義。


    施艽嘴角翹起一抹笑容,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陛下,營口,微臣守住了,微臣不負您的厚望……


    施艽沒了氣息。


    “同知大人!”


    營口城內,傳來悲拗的哭聲。


    喀喇沁部襲擾遼東,戰死的指揮同知,施艽是第四位。


    戰死的指揮僉事,共有十二人。


    “施艽!”


    曹義推開圍著的兵丁,走到施艽的麵前,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醫者呢!給他治,快點給他治!治好了他,老子把遼東總兵的位置讓給你做!”


    施聚、施艽兄弟,是他看著長大的。


    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曹義以為,施聚和焦禮,雖是異族,但卻有一顆赤膽忠心,等他死後,這兩個人就能為朝堂鎮守遼東。


    施艽沒有多大的天姿,也就是指揮使之才。


    但他為人忠懇可靠,交代他的事,死也能辦成。


    曹義慢慢站起來,迎風把眼淚吹飛:“傳令下去,攻打喀喇沁大營,老子要讓韃子的狗命,給我大明將士殉葬!”


    騎兵如風,攻殺那些棄馬變步的兵卒。


    孛來見狀不妙,令騎兵和遼東騎兵對衝。


    兩股騎兵猶如洪流。


    倒黴的是步兵,夾在兩股騎兵中間,瞬間成為肉泥。


    就這一衝,起碼就死了上千人。


    “哪來的明軍?”


    孛來大吼大叫:“都他娘的沒吃飯嗎?嘎比亞,帶兵給老子衝!打死他們!”


    但是。


    遼東軍真的未必差多少。


    尤其當遼東軍同仇敵愾之時,士氣能消除掉騎術上的差別。


    起碼一換一,換命打法,還是會的。


    頃刻之間,營口城外,成為一片血潭,無數馬匹倒在地上,騎兵被甩飛,最後被後麵的馬匹踩成肉泥。


    “快,修築城牆,快!”


    曹義沒發瘋。


    施艽用命保的是營口城池。


    他絕不容許施艽的命,白白丟掉。


    當看見營口城池重新建立起來,孛來就知道中計了,但這個時候鳴金收兵,怕是損失很大。


    隻能咬著牙打。


    孛來卻想不通,哪來的強軍?


    這股騎兵,騎術稍差,那也是明軍的精銳部隊。


    明軍在遼東滿打滿算隻有兩萬騎兵,怎麽可能舍得拿出來消耗?


    而且,這些明軍都被困在城池裏,怎麽會忽然出城呢?


    難道這是明軍的援軍?


    從哪來的?


    孛來百思不得其解。


    而戰場上,又出現新轉機。


    就在喀喇沁軍衝垮了明軍騎兵陣,千鈞一發之時。


    遼東軍的神機營繞到了喀喇沁騎兵身後,對著騎兵一頓掃射,打完就跑,迅速撤出戰場。


    把衝垮明騎兵的喀喇沁軍直接衝垮。


    孛來隻能鳴金收兵。


    這場仗,打得窩囊不說,損失慘重。


    起碼丟了八千兵。


    他總共才兩萬五千人,一口氣損失八千人,隻剩下一萬七了。


    但明軍也不好受。


    這支新來的騎兵,幾乎被衝垮,損失殆盡。


    曹義收斂軍隊時,眼淚差點嗆出來,收攏了三千七百騎兵,但個個帶傷,根本不能打了。


    好在明軍是守城一方。


    可以將傷病運進城池裏。


    也幸虧營口囤積了大量藥材,都是從山東轉運過來的,可以給傷兵醫治。


    一萬騎兵,一仗就打崩了。


    好在城池重新加固,喀喇沁部想再打破營口城池,也得掂量掂量。


    曹義手裏還有四千神機營可用。


    “孛來果然在這裏!”


    曹義顧不得傷悲,走到沙盤前,開始琢磨起來。


    “他們為什麽死咬營口不放呢?”曹義想不通。


    “總兵大人!”


    申思恩渾身都是傷,卻還在強撐著,他虎目含淚:“施同知大人,曾在一夥鏢局身上,找到了大量的鐵鍋,據說是運去了北方。”


    曹義臉色微變,軍中走私,屢禁不止。


    難道是遼東軍將幹的?


    “細細說來。”


    根據申思恩所知,這些鐵鍋是從海上來的。


    運去北方。


    施艽剛開始懷疑,這是運去撫順馬市的。


    曹義鬆了口氣,不是遼東軍的做的就好,省著他難做。


    “結果,這些鐵鍋運去不久,喀喇沁部就兵臨遼東了!”申思恩哭泣道。


    “你說什麽?”曹義驚呼。


    “那鏢局的人本來被扣在大營裏,後來有人持遼東督撫的手令,令吾等放人,吾等才被迫放人的。”


    遼東督撫?李賢?


    曹義眼睛一亮,李賢竟然參與走私?


    這是好機會啊。


    李賢不是要拿捏他嘛,他難道不能借機反拿捏李賢嗎?


    李賢是文官集團的代表,有他幫助,再加上聖上垂青,說不定能直接榮封侯爵。


    他有生之年,圖的不就這個嘛。


    “之後你們還見過鐵鍋嗎?”曹義又問。


    “那個鏢局,一直都在運鐵鍋。”


    “什麽鏢局?”


    “長風鏢局。”


    曹義命人記下來,他要找山東同僚核對一番,再看看這些鐵鍋去了哪,和李賢有什麽關係?


    “此事不可與別人說起,本總兵懷疑這些鐵鍋,是運去韃靼的,所以要稟明聖上,才能行事!”曹義嚇唬申思恩。


    “標下遵令。”


    申思恩一聽聖上,嚇得跪伏在地,連連稱是。


    曹義卻琢磨開了,能否靠此,拿捏李賢呢?


    “你先去休息養傷,有多是仗要打的!”


    曹義冷哼道:“孛來殺了老夫的侄子,老夫就要他的腦袋頂命!”


    其實。


    他的計劃已經出現了偏差。


    本來是要合圍喀喇沁部。


    他腦袋一熱,為施艽報仇,卻先把自己打崩了。


    如此一來,他的遼東軍就出現捉襟見肘的情況,等合圍之勢大成,他手上沒有足夠的騎兵,怎麽吃掉孛來的主力?


    總不能拿神機營去追騎兵吧,那就是給騎兵送菜。


    但曹義心思在扳倒李賢上,根本沒發現這個漏洞。


    這個月有月票加更!等作者攢稿加更!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景泰:朕就是千古仁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蕭藍衣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蕭藍衣並收藏大明景泰:朕就是千古仁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