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覺得柳如仕會蔫好幾天。


    可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出來時,就看到了在桅杆下詢問船帆的相關知識的柳如仕。


    “為何不歇息?”


    他覺得這廝是在強撐,就打個哈欠準備去吃早飯。


    柳如仕說道:“下官好了。”


    “好了?”


    陳興不忍心揭穿他,“好吧,那就好了。”


    等到吃早飯時,柳如仕大口吃著,沒一會兒就把一碗湯餅吃的幹幹淨淨,連湯汁都沒剩下。


    陳興不禁訝然道:“少吃些,不然又會吐。”


    他覺得柳如仕還會吐。


    可等到了中午時,柳如仕還在活蹦亂跳的,甚至還去後麵學習怎麽掌舵。


    這真是……


    人才啊!


    陳興覺得自己的副手不錯,就教了他更多的東西。


    “以前有人說水軍就是大宋保命的東西,那是在澶淵之盟前……”


    “保命?”


    “對。”


    陳興說道:“澶淵之盟前,水軍隨時都在準備著接應朝中的君臣南下,直至澶淵之盟簽訂之後,看著遼人還算是守約,水軍這才無人問津。”


    “發現船隻!”


    瞭望哨尖利的聲音傳來。


    柳如仕正在琢磨著陳興說的話,覺得就像是一記炸雷,原來大宋的水軍還有個作用就是撤離汴梁城中的君臣啊!


    也就是說,以前的大宋君臣壓根就沒想過能打贏遼人,為此連後路都準備好了,怪不得秦大人會旗幟鮮明的號召北伐,原來大宋君臣竟然這般柔弱。


    他拿起胸前的望遠鏡看向前方。


    作為對偵查要求最高的軍種,水軍中的望遠鏡配置率很高,瞭望手那更是標配,瞭望手站得高,所以看得遠,柳如仕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才發現了三艘船。


    “是商船!”


    陳興放下望遠鏡,冷冷的道:“圍過去!”


    旗號傳遞著命令,船隊分為三股,陳興等人在正麵,左右分出去的戰船陡然加速,直接衝著前方的商船包抄過去。


    “他們發現了,在轉向!”


    商船發現了這支由戰船組成的船隊,開始轉向準備逃跑。


    “咱們是戰船,若是被他們跑了,回頭秦大人會宰了蒲玖。”


    想起蒲玖對秦為的畏懼,陳興不禁笑道:“那蒲玖狡猾,可就不敢把狡猾用在秦大人的身上。”


    柳如仕握住刀柄,覺得熱血在沸騰,“秦大人精通外交之道,連遼人都哄不了他,一個商人算是什麽?軍主,可要動手嗎?”


    陳興冷冷的看著前方完成轉向的商船,說道:“那些都是要錢不要命的家夥,比水賊還狠辣,一會兒下手要狠,否則會有些小麻煩……”


    “好說。”


    柳如仕很是平靜的說道。


    一追一逃,戰船不斷拉近雙方的距離。當商船進入投石機的射程時,有人請示道:“軍主,可否投擲火藥彈?”


    陳興側臉看著他,“那是商船!”


    柳如仕補充道:“上麵有貨物,那些貨物……秦大人說過,大宋水師要學會養活自己,這些貨物就是養活咱們的東西,要珍惜。”


    “如仕說得好。”


    陳興說道:“準備弓箭。”


    戰船迅速靠近,商船上站了不少人,那些大漢不是刀槍就是弓箭,眼中全是桀驁不馴。


    “是高麗人!”


    瞭望手的發現讓所有人都變得猙獰起來。


    陳興吩咐道:“不放下刀槍的,格殺勿論!”


    眾人轟然應諾。


    三艘商船漸漸被圍住了,那些大漢有些緊張,有人喊道:“我等是商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陳興舉起手,眼中全是冷酷:“放箭!”


    一波箭雨過去,對麵開始了還擊。


    柳如仕舉起盾牌衝到了最前麵,那裏是準備跳幫的將士。


    這些都是水軍中的悍卒,他們甚至脫掉了甲衣,赤果著上半身,隻為了輕便,以及落水後能浮起來。


    “勾住……”


    長長的鉤鐮槍伸過去勾住了商船的船幫,對麵的大漢中有人在揮刀砍鉤鐮槍。


    “放箭!射死他!”


    那大漢凶悍的擋住了兩箭,終於斬斷了一杆鉤鐮槍,可更多的鉤鐮槍卻勾住了他們的船幫。


    “拉!”


    兩人一柄鉤鐮槍,奮力一拉,雙方就靠在了一起。


    “殺敵!”


    陳興聽到這個喊聲不禁駭然,等看到脫掉上衣,正在拍打著自己排骨的柳如仕,不禁懵了。


    呯!


    柳如仕右手持刀,左手拍打著自己的肋骨,嘶吼道:“殺敵!”


    “殺敵!”


    前方的悍卒跳過去了,柳如仕跟隨。


    “保護好都虞侯!”


    陳興捂額,很無奈的發現自己的副手是個悍勇之輩,柳如仕跳到了商船上,斜刺裏撲過來一個大漢,揮刀當頭斬殺。


    “軍侯小心!”


    有人發現了柳如仕深陷危機,可卻鞭長莫及。


    “啊……”


    柳如仕一身排骨,舉刀奮力砍去,陳興在後麵看到這招數不禁有些腿軟,這就是不顧性命的砍殺,也就是對砍。


    這時候比的不是什麽武技高超,而是看誰眨眼。


    不管多悍勇的人,在遇到這等拚命的時刻,大多會下意識的選擇防禦……隻是快慢而已。


    那個大漢就選擇了防禦,不過時機很晚,他覺得自己最晚眨眼,可柳如仕壓根就沒眨眼。


    一刀從肩膀斜劈進去,柳如仕拔刀,就像是自己在金明池邊無數次練習時的那樣,再次快速揮刀。


    人頭飛起。


    臥槽!


    陳興在後麵準備來救援自己的副手,看著這一幕他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太狠了啊!


    他從軍多年,從未見過這等不要命的將領,真的,他發誓自己從未見過,哪怕再悍勇之輩,在麵臨死亡之前也會眨眼。


    可他的副手不會。


    就這麽木然揮刀,仿佛自己隻是一截沒有生命的草木。


    柳如仕衝殺過去,那些大漢都被殺怕了,覺得突圍無望,大多跪地請降,隻有兩人還站著,但長刀已經垂落甲板上。


    柳如仕衝過去,長刀揮動間,兩個大漢人頭滾滾落地,眾人不禁愕然,他緩緩回身,眼中全是血紅。


    “這是文官?”


    陳興覺得大部分武人都比不過自己的副手,至少那份狠辣比不過。


    “清點貨物,把船給帶上。”


    “軍主放心,這可是咱們水軍的財物了,絕不會丟下。”


    水軍要養活自己,這是秦為的期望,可陳興覺得任務很艱巨,很難完成,屍骸被丟進海水裏,載浮載沉的,不久就被拋在船隊後麵。


    柳如仕回來了,滿身都是血,腥味刺鼻。


    陳興滿意的道:“去洗洗吧。”


    “好。”


    現在船隊的淡水還多,柳如仕擦幹淨了身上,再回來時,眼睛已經恢複了正常,那三艘商船被係在了戰船的後麵,船隊在繼續前行。


    陳興在看收獲,腳邊跪著的是高麗貨主。


    “不錯,這一趟少說值上千貫,加上三艘船,發財了。”


    他抬頭,見柳如仕恢複了正常,就問道:“為何這般狠辣?是天性?”


    “不是。”


    柳如仕吸吸鼻子,幹嘔了一下。


    “某當初在翰林院時同僚們還算是不錯,可等某得罪了人之後,那些同僚都和某拉開了距離,有人甚至為了向貴人示好,就對某惡語相向……”


    他目光冷淡,“某這般拚命,隻想某一天能再次回到翰林院,讓那些同僚看看,看看某就算是不做文官了,依舊出色。至於那位貴人,希望到時候他能活著。”


    這貨……


    好漢子啊!


    陳興讚道:“快意恩仇的好漢子,好!某接納你了!”


    從柳如仕進水軍以來,陳興一直在觀察著他,覺得文官轉武將這事兒不大靠譜,擔心會被柳如仕拖累。


    柳如仕剛來時很謙遜,很好學,這個姿態得到了他的讚許,但還需要觀察,後來柳如仕在圍殺遼人的一戰中開了葷,陳興滿意了一半。


    而剛才他目睹了柳如仕一手拍打著肋骨,一手舉刀高呼酣戰後,心中再無疑慮。


    這便是某的副手了!


    柳如仕知道這些,所以他拱手道:“多謝軍主。”


    他度過了第一關,隨後就是適應期。


    “你天生就該做武人!”


    在大宋說這話有罵人的嫌疑,但陳興卻很誠懇,“秦大人說水軍要成為大宋的脊梁,需要許多出色的將領,好好幹,會有你獨自領軍的那一日。”


    柳如仕有些憧憬,“若是如此,大宋該有多少戰船?”


    “戰船的話……上次秦大人喝酒時提過,說是會分為幾處,北方一處,南方一處,海外若幹處……”


    “海外?”


    兩人相對一視,都覺得熱血沸騰。


    海外啊!


    要是大宋水軍的步伐邁向海外,那將會是什麽樣的波瀾壯闊。


    ……


    隨後的幾天船隊陸續截獲了十餘艘走私船,收獲頗豐,船隊開始靠近登州方向,陳興不斷派出船隻去打探消息。


    “這裏靠近登州和遼人的東京道,雙方的水軍經常會碰到。”


    陳興在看著海圖,柳如仕在低頭沉思。


    “遼人對水軍原先並不怎麽樣,隻是後來大宋取消了給黃河改道,他們這才又重新重視起來。”


    陳興苦笑道:“記得當初的回河之爭是秦大人一力堅持,並證明了改道是大錯特錯的舉動。”


    “這對大宋是好事。”


    柳如仕說道:“當年之事下官也知道,秦大人先是舌戰重臣,最後又在汴梁城中做了例子,證明狹小的河道不能通過黃河那麽多水……”


    陳興麵色古怪的道:“是啊!狹窄的河道怎麽能承載黃河的水呢?這道理連孩子都明白,這些年……”


    這些年大宋君臣都是智障!


    因為懼怕遼人去改河道,結果竟然想不到這麽簡單的道,若是後世人聽了估摸著也得瞠目結舌。


    這不是小孩子都該知道的道理嗎?


    可這裏麵……特麽一言難盡啊!


    “秦大人目光深遠。”


    柳如仕對秦為的崇拜幾乎是不加掩飾,“當初某以為自己不可能進水軍,隻想試試,但在見了秦大人之後,他很篤定的對下官說沒問題,當時下官竟然就信了。”


    “那個……”


    陳興想起了當時的事,就忍不住笑道:“你去求見秦大人之後,秦大人就令人找到了某,隨後題目就出去了……”


    “竟然是您?”


    柳如仕起身行禮,他真的不知道是陳興和秦為配合作弊。


    “不是某。”


    陳興苦笑道:“某給的答案……不及你的回答,知道什麽意思嗎?”


    “秦大人隻要題目……秦大人竟然精通水軍之事?”


    柳如仕驚訝之後就平靜了下來,“是了,秦大人天文地理無所不知。”


    陳興也很鬱悶的點點頭,他心裏有些無力。


    “某是水軍的宿將,主持一次考試自問沒有問題。當時給了答案,想著你按部就班的回答就好了,可你一張口某就被嚇到了,心想這是怎麽了?”


    柳如仕笑道:“當時軍主是覺著下官很厲害嗎?”


    “是。”


    陳興很鬱悶的道:“當時某就在想,這人怎麽那麽多想法和某不謀而合,卻看得比某還深遠,哈哈!”


    “那是秦大人的看法。”


    柳如仕說道:“秦大人很親切,他和郡王交好,和陛下更有潛邸之情,但並未有絲毫倨傲,就像是個普通人。”


    “某和你的看法不同。”


    陳興和秦為相遇更早,他目露回憶之色,“當初某剛進京,秦大人對某就多有照看。朝中當時有人想排擠某,就是秦大人給壓了下去,感激不盡啊!”


    柳如仕說道:“某知道秦大人的意思,他看重水軍。”


    “對。”


    陳興歎道:“原先的水軍沒人管,金明池裏的戰船早就朽爛了。某建言造船,沒人搭理。上麵的說金明池的戰船隻是用於競標時耍耍,給陛下和百姓們看個熱鬧罷了。耍耍……嘿!耍耍!”


    他很生氣,柳如仕勸道:“這不是又起來了嗎?以後水軍若是能弄弄交趾或是遼人,也能讓朝野矚目了,到時候誰想貶低水師,也得看大家夥同意不同意。”


    “這個也是秦大人弄出來的。”


    陳興回身看了一眼那些被拖著的商船,心滿意足的道:“秦大人保住了水軍,振興水軍的重擔就是咱們的了,如仕,咱們要努力才是。”


    柳如仕點頭道:“下官會奮勇殺敵。”


    他是這麽說的,陳興相信他也會這麽做,而且,他早已經這麽做了……


    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宋好兒郎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史小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史小刀並收藏大宋好兒郎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