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五點,正是鬼呲牙涼氣從地底往上竄的時候,我躲在牆根下麵,抱著人腦袋,渾身的血都涼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人頭還是熱乎的,拖著包袱底的手黏黏的,我沒瞧清楚人頭長的什麽樣,但估計就是牛二炮,要不然我一叫牛二炮的名字,那人也不會跑啊,但也不排除是牛二炮殺了人,被抓了個現形,就把人頭塞到我手裏。


    這個時候,西市大街裏的人已經不多了,買好貨的主該挑也都挑完走了,隻剩下一些浪蕩瓢子在裏頭瞎逛,見沒人往這邊兒來,我趕緊給金一條打了個電話,報上方向讓他趕緊過來。


    可能當時是被嚇傻了,整個過程中,人頭一直被我緊緊抱在懷裏,沒敢扔在地上,更沒敢動,硬撐著發軟的腿肚子站在牆根下麵跟金一條來。


    金一條混頭悶愣,隻以為我是找到了牛二炮,挑著巷子裏的破筐就跑來了,一邊跑還一邊喊:“哪呢哪呢,這孫子讓爺抓著,非得頭給你幹劈了不可!”


    “人呢?人哪去了?”


    金一條肩上挑著筐,眼珠子四溜亂轉,到處找牛二炮的身影。


    我看著他,問道:“老金,你見過死人沒有?”


    他一愣,瞪著眼睛看我,“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想了半天,左右看看四周也沒有人,深深吸了口氣,當著他的麵把包袱給解開了。


    四目相對,


    金一條愣了幾秒鍾,看看我,又看看我懷裏的人腦袋,掏出根煙,顫抖著手把煙點上,深深吸了口氣,說道:“身子呢,藏哪了?”


    我聽了也跟著愣了一下,然後破口大罵:“去你大爺的,人頭是別人給我的,我他媽哪知道身子在哪?”


    金一條嘴裏抽著煙,抬頭看了我一眼,“真不是你殺的?”


    我點點頭,“廢什麽話,趕緊想辦法,到底怎麽辦?”


    眼看著天都快要亮了,這麽大一顆人腦袋抱在懷裏,感覺就跟抱了一顆定時炸彈似的,而金一條也在我再三保證下,終於相信了這顆腦袋不是我的傑作,而且他認識腦袋的主人,就是牛二炮!


    “報警吧。”


    兩個人蹲在城牆根下麵,連抽了一包煙,碾滅的煙頭擺了一地,金一條歎了口氣說:“先報警,有什麽事等警察把人頭拿走再說,反正這東西不能留在你跟我手裏。”


    我看著金一條,“那警察要是認定人是我殺的怎麽辦?”


    “所以要報警啊,你現在報警,最多隻是一個無辜受害者,采集個指紋然後錄個口供屁事沒有,可如果你現在走了,或者是把人頭扔在什麽地方,你就算是轉移贓物,毀屍滅跡,到時候,你是褲襠裏裝黃泥,不是屎也屎,解釋不了的。”


    我聽完直嘬牙花子,金一條在倒煤破產之後幹過一陣子協警,這方麵知道的要比我多,依著目前情況最要緊的就是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幹淨,想來想去,就把電話打給了110。


    十分鍾後,兩輛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來,下來的幾個警察在看見牛二炮的人頭後眼睛都直了,直勾勾地盯著我和金一條,詢問了兩句,留下兩名警員,就把人給帶車上走了。


    我跟金一條是分兩輛車走的,一路上我都感覺坐在我旁邊的瘦子警察看著我的眼神不懷好意,直到到了警局,瘦子警察帶著我進審問室,坐在我對麵,把口供本往桌子上一摔,問道:“說說吧,你跟死者到底什麽關係?”


    我一聽這是把我當嫌疑犯審了啊,當時就不樂意了,對他說道:“不認識。”


    “不認識人頭怎麽會在你這,你最好老實點,事情不交代清楚,你是不可能出去的。”


    瘦子警察語氣淩厲,我琢磨著是把我當成那些在鬼市裏偷雞摸狗的佛爺了,就解釋說:“我是開玉器店的,今天早上在西市大街裏練攤,包袱是我在上廁所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人給我的,我一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遇到問題第一時間給警察叔叔打電話,您不能把我當壞人冤枉不是?”


    “什麽叔叔,叫同誌!”瘦子警察拍了拍桌子,想要說話的時候,身後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中年人看起來在這裏的職位不低,起碼肩膀上的鉤子比瘦子警察多好幾個,進來之後,擺擺手讓瘦子警察出去,坐在我對麵,把口供本合起來,看著我笑道:“是你發現的人頭,然後第一時間報的案?”


    我點點頭說:“是。”


    中年人低頭翻了翻口供本,說道:“你可以走了。”


    “走?”


    中年人抬起頭,“嗯,你可走了。”


    我有些猶豫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中年人沒有再搭理我的意思,就走出審訊室,在等候室裏,見到了早已經出來的金一條。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心領神會地走出派出所,直到站在馬路邊上,金一條才轉過頭看著我說:“你沒說什麽吧?”


    我搖搖頭,“他什麽都沒問,我能說什麽。”


    “是啊,怎麽會呢,連個三堂會審都沒有,咋就放人了呢?”


    我看的出來,金一條也是中年警察放出來的,按說涉及到人命案件,許多細節不落實清楚是不會放報案人離開的,雖然該說的我已經都說了,但總覺得這人放的有些倉促,少了點什麽的樣子。


    兩個人站在路邊抽了會兒煙,然後去對麵麵館裏一人吃了碗炸醬麵,金一條要回西市街口開車,我就直接打車回隅東門看店了。


    在鬼市裏折騰了一宿沒睡,又在警察局裏待了半天,回到隅東門的時候已經接近晌午,我掏出鑰匙開門,打算今天休息一天,睡個囫圇覺再說。


    可是就在門鎖被鑰匙擰開的一刹那,我手腕一僵,眉頭就鎖起來。


    門被人打開過。


    我習慣出門時將大門落鎖,大門鎖是專門防盜用的三層鎖,鑰匙擰三圈鎖才能打開,這才剛擰了一圈,門就已經開了條縫。


    幹老貨行的,眼神兒和記性都錯不了,這是基本素質。我的店小本錢少,出一次亂子,就全賠進去了,所以隻能在這方麵下功夫。


    不過這會兒已經到了晌午,有人進去也應該是在我們晚上離開的時候來的,我吸了口氣直接把門推開,饒是提前做了些心理準備,但進門之後,還是忍不住罵了一聲:臥槽!


    緊挨著三麵牆擺放的博古櫃上的瓷瓶玉器一個不剩,就連櫃台上的茶壺杯碗也都不見了,偌大個鋪子就剩下三個博古櫃和櫃台茶桌,一樣能搬動的物件都沒有。


    這他媽來的哪是賊,壓根就是一拆遷隊啊。


    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我顫抖著手走進鋪子,隻感覺血壓噌噌地往腦門上躥,硬著頭皮把一樓二樓檢查了一遍,二樓是我休息睡覺的地方,除了台二手電視機倒是沒什麽值錢的玩意兒,然後打電話報警。


    二十分鍾,警車停在門口,我坐在鋪子裏看著從警車上下來的警察,忍不住罵了一句:靠!


    瘦子警察下車看見我也愣了半秒,然後帶一名警員走了進來。


    “這就是你的店?”瘦子警察看著我問道。


    我點點頭,“你也可以說是倉庫。”


    瘦子警察愣了愣,招呼隊員做現場記錄和失物登記,算起來丟的這些東西是我經營這小店九年來的心血,不知道怎麽用一個具體的數字計算,折騰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的時候,兩名警察離開,店鋪裏就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一個人坐在地板上,看著空空蕩蕩的鋪子,心裏感覺空落落的。


    對於破案找回失物這件事我也沒有抱太大希望,畢竟現實裏的警察不可能個個都是福爾摩斯,那個年代什麽足跡偵查學之類的偵破技術也不夠成熟,大街小巷裏監控設施也不齊全,隻能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給自己留個念想。


    足足在地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我站起身把大門落鎖,然後走到櫃台後麵,彎下腰趴在地上,手伸進博古櫃底層靠牆角的格子裏,用十指扣住牆磚,十根手指頭同時發力,生生把牆磚拖了出來。


    把手伸進牆洞,將裏麵的物件一樣樣全掏出來整齊地擺放在地上,《探花錄》、《憋寶古譜》、鹿皮袋子,還有赤龍玉雕。


    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回想自己以前做過的生意,是不是哪一樁觸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有眼不識泰山,惹惱了哪位行裏的真神,佛爺清窩可不是常有的事,隻是哪位神仙,會跟我這種在海河裏翻泥找食吃的小蝦米過不去呢。


    正琢磨著,就聽見大門外頭響起了敲門聲,我一抬頭,發現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了,這個點兒能來找我的除了金一條也想不到別人,但起身前還是留個心眼,衝著大門喊了一嗓子:“誰啊?”


    門外沉寂了一會兒,好像不是金一條,我正納悶誰這麽晚沒事砸門玩,就聽見門外麵有人說話了。


    “把腦袋還給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憋寶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東城戲子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東城戲子並收藏憋寶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