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鳳棲梧三言兩語,極其簡單而又沒有情緒的講完那件被隱藏在顧府大人心中兩年之久的駭人醜事,林清顏大腦一片空白,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然後露出痛苦神色。


    過不多久,眼睛裏便流出淚來。


    清澈的淚水在蒼白的小臉上流動,襯得蒼白更白,痛苦更痛。


    兩個鍾頭,她就那樣坐在那裏整整兩個鍾頭,一動不動,隻是一直流淚。


    到最後,淚終於幹了。蒼白的臉色恢複一些紅潤,臉上的痛苦也慢慢減輕。餘留的,唯有一層漫山遍野的失魂落魄。


    已經是仲夥了,樹葉越落越多,山體被覆蓋,隻留下光禿禿的一山枯枝,以及四處飄蕩的一片寂寥。


    鳳棲梧站在門邊,一動不動,林清顏坐了兩個鍾頭,她便也站了兩個鍾頭。


    兩個鍾頭裏,她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麽表情,即使是剛開始講述那件完全將她變成另外一個人的舊事時,也沒有什麽表情。


    仿佛已經麻痹,痛到沒有知覺。


    而事實上,在經曆過那樣的事情之後,這世界上確實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再感受到痛苦。同時,也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再感到欣喜。


    痛不止讓她麻痹,也讓她失去了神經。


    “清顏,我跟你說這件事,不是讓你去討厭他的,也不是讓你重新接受清讓他們的做法的,隻是想讓你對他保持一點警惕,不要重蹈我的覆轍。”鳳棲梧見她淚痕幹涸,情緒穩定,便再次開口,“你或許覺得他是好人,不相信他會做那樣的事情。但十六歲之前,我也是那麽認為的。人心難測,看著再好的人,內心也有無數陰暗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心裏的野獸就會釋放出來。而且不止他,世間大多數人也都是如此。你要學會保護好自己。”


    林清顏抬頭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你恨他麽?”


    鳳棲梧道:“你覺得呢?”


    林清顏低下頭,很愧疚的道:“棲梧表姐,對不起,我太任性了,讓你不得不把這件事說出來……對不起。”


    “那也總比讓你傻乎乎的被人騙然後跟我一樣受傷好。”鳳棲梧道,“不過,顧府確實不適合再住下去了,他們因為那個人,快要著魔了。搬到學院去住也好,可以多交幾個朋友。不過切忌對誰都不要放鬆警惕。女孩子傷起人來,有時比男孩子狠多了。”


    林清顏點頭:“謝謝表姐,我知道了。”


    ……


    ……


    錢府之中,宴席已經過了一半。


    孫長卿喝了很多酒,此時正滿臉通紅的摟著柳子衿的肩膀稱兄道弟:“兄弟,我跟你說,你這麽小的年紀,就能有這樣的成就,了不得!不像我,混到現在,一事無成!不過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當年蕭玄策曆練完成留在南陸時,曾勸我留下,我當時一心想著提高修為,就還是決定回到京城,安安靜靜的修煉。結果呢,修煉出沒修煉出什麽玩意兒來,結果年輕時候的血性也磨沒了。後來蕭玄策當了統帥,寫信讓我去南陸,我也就懶得去了,而且還有些害怕喊打喊殺的。不過幸虧沒去啊,要不然不小心在那家夥底下混個五虎將啥的,現在墳頭草隻怕都已經長了幾丈高了。”


    錢圖鶴道:“長卿,你喝的有點多,開始胡言亂語了。”


    “什麽胡言亂語?!”孫長卿眼一瞪,“我這是在回憶往事,順便跟這兔崽子說一句,他們顧家當年做的事不厚道!他們把整個南陸的大功臣,給殺掉了。還有楊少雄、秦立明、馮恒言他們幾個,也特麽的……都被殺了!韓義公,還有韓義公。這家夥當年修煉多努力啊,他一個人流的汗,頂得上半個青雲學院了。在南極關流的血,頂得上全部都尉以上的將領了。結果呢?結果呢!”


    孫長卿聲音越來越大,他一口灌下小半壇酒,然後道:“結果特麽的,被人罵得狗血淋頭,狗屁不是!這個傻子,就這還回南極關呢。你說他娘的他是不是缺心眼兒啊!現在好了,留下兩個孤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還要被人罵是不義賊子的後代,去特娘的,老子是真特麽的生氣啊!”


    王稚圭道:“長卿,別說了,這事兒都過去這麽久了,還提他幹嗎?”


    “就是因為過去久了,老子才要提。老子要是不提,特麽的所有人就都把這事兒給忘了。但是,但是,老子不會忘,永遠不會忘。他們顧家,還有官家,不仗義啊!”孫長卿嘴裏的酒水和唾沫亂噴,柳子衿趕緊用袖子擋住臉。


    等到感覺安全了放下袖子時,就發現這個一臉粗獷的漢子不知何時竟已經哭了。


    孫長卿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柳子衿:“你們顧家,不仗義,你們顧家,都是大奸大惡之人,大奸大惡之人!”


    周曼殊忍不住了,向坐在孫長卿身邊的王稚圭使了個眼色,王稚圭點點頭,手起掌落,一掌砍在孫長卿頸項。


    孫長卿表情一僵,然後慢慢轉頭,含糊不清的道:“你……你幹嗎偷襲我?”


    然後,頭一歪,就暈了過去。


    錢圖鶴道:“來人!”


    外麵守著的兩個小廝立刻跑進來。


    “把孫院長抬出去洗洗,找個房間讓他好好休息。”


    “是。”


    等到孫長卿被抬出去後,周曼殊道:“子衿,孫大莽說的話你不要放到心裏去。十年前你還是個小屁孩兒呢,那事兒跟你有什麽關係?”


    柳子衿問:“所以蕭帥……真的是被冤枉的?”


    錢圖鶴道:“蕭帥……要是顧昭德聽到你這麽稱呼蕭玄策,估計能直接氣出病來。”


    柳子衿道:“那應該怎麽稱呼?蕭賊?”


    錢圖鶴擺手:“不說這個,咱們還是吃菜喝酒吧。”


    大約又過了半個鍾頭,這頓宴席才算結束。


    錢圖鶴挽留眾人今晚在此住下,不過自然被大家一起回絕了。


    於是他隻能將眾人送到門口。


    三位宮令率先坐上馬車離開,隨後朱元晦和王稚圭跟錢圖鶴寒暄幾句,也拱手告辭了。


    賀季真看著周曼殊和柳子衿道:“你們剛剛認了幹姐弟,想必一時有些話想說,我就不打擾了,先行告辭。周院長,子衿等下還要去冰馬鐵道站,就勞煩您給送一下了。”


    周曼殊道:“放心,我這個做姐姐的很體貼的。”


    賀季真笑了笑:“看來我是瞎操心了。既如此,在下告辭。”


    錢圖鶴道:“路上小心。”


    賀季真點點頭,上了馬車。


    周曼殊轉頭向錢圖鶴道:“錢院長請回吧,我們也要走了。”


    “恕不遠送。”錢圖鶴道。


    周曼殊道:“改日再聚。”


    隨後周曼殊上了馬車,脫下鞋子後,掀著簾子向柳子衿道:“子衿,上來吧。”


    但是柳子衿沒有回應她,而是怔怔看著不遠處巷子邊的一輛馬車。


    “怎麽了?”周曼殊探頭看去,然後道,“咦?馬車旁邊那個,不是清顏麽?”


    林清顏是顧家的人,進學院自然要知會周曼殊一聲,讓她特意照顧一二,所以對於林清顏,她還是極其熟悉的。


    柳子衿道:“我去看看。”


    周曼殊點點頭:“我在這等你。”


    柳子衿朝那輛馬車走去,馬車不遠處就有月石,馬車被映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林清顏就靠著馬車,低著頭站在那處陰影裏。


    聽到柳子衿走近的腳步聲,她慢慢抬起頭來。


    柳子衿怔了一下,因為他發現林清顏眼圈紅紅的,而且有點腫,好像不久前哭過,而且哭了很久。


    他趕緊加快腳步,但是林清顏卻貼著馬車往後退了退。


    柳子衿瞬間站住,有點不能理解的看著她:“清顏,你怎麽了?”


    “你不要過來。”林清顏道。


    柳子衿疑惑叢生:“到底怎麽了?”


    “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林清顏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些複雜的神情代表著什麽,柳子衿不知道,但裏麵某種象征著害怕的畏怯,他卻清楚知道是什麽意思。


    “哪件事?”


    “兩年前的那件事。”林清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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