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隨風金戈起,胸有乾坤日月行。


    張三騎著黃驃馬,用一天時間趕到了兩軍陣前,雙方交戰的地點是四明山三花嶺,此地風景倒是極美,秋楓滿山一片開,血染朝霞別樣紅,其高峰處更在雲霧之上,若神若仙。


    朱從之的軍帳在整個大軍的右前方,本來李大猷是安排他在後麵,但是他執意不從,堅持在第一線,不過有幾位俠女護著,倒也無恙。


    張三一到,朱從之便領他登高去看了對方的隊伍,鄒普勝的軍隊在六裏之外,但是在山上也能隱隱一觀。


    這“七殺陣”是依山而建,把從上虞通往新昌的路分了七個口,每個口都有重兵把守,武林高手協助,裏麵還暗藏了陣法機關,到現在一個口都沒攻破,敵方士氣大振,而這邊自然是有些低迷。


    民間老驢老馬尚有年節,但兩軍陣前講不得這些,張三來的第二天,也就是中秋節前一天,李大帥又發起了一次進攻。


    張三跟著朱從之在隊伍後麵,有幸見到了這壯觀的場麵,心裏頗為震撼。


    但見旌旗五色,殺氣迷空,明晃晃刀槍劍戟,光燦燦鏜鐮槊棒,三軍跳躍,猶如猛虎下高山,戰馬長嘶,一似蛟龍出海島。


    士兵雖多,卻是絲毫不亂,總共分了七路,弓箭手在前,騎兵居中,步兵安後,如七條長龍般衝向對方的大陣。


    反觀鄒普勝那邊,也是壁壘森嚴,連官道帶土坡總共三裏多長的路麵,披甲士兵圍了七個口子,七杆陣旗如蟠龍迎風,背後黃沙漫卷,看不透虛實,就等著這邊的兵馬來。


    很快,前軍交鋒,弓箭手對弓箭手,漫天箭雨好似過境蝗蟲,看著就嚇人,在一裏之外張三就感覺到寒意,頭皮發麻,似乎那箭都是射向自己一般,黃驃馬應該是和它主人一個感覺,也跟著退後兩步。


    兩輪箭雨對攻之後,敵方弓箭手似被壓製,開始退後,並豎起了高大的盾牌,這邊中軍旗一展,騎兵呼啦啦衝了進去,人喊馬嘶,聲勢極其浩大。


    “這還不贏麽?”張三心裏有些疑惑,對方都是步兵,看樣子明顯是自己這邊占優啊。


    但事實和張三料想相去甚遠。


    騎兵衝進了對方陣中,就失去了靈活性,敵方的陣法很快湧動,遠遠看到黃沙翻滾,兵戈四起,當這邊步兵也上去之後,兩邊的兵馬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巨大肉蟲攪和在一起,不停翻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後麵觀敵瞭陣的張三看著有些亂,問道:“為什麽不把大軍並在一處,要分兵七路呢?”


    說完聽旁邊“噗嗤!”一聲,扭頭一看,是紅花會的一個女弟子,“湘妃劍”李沅芷,笑完沒說話,似乎覺得張三這個問題很是幼稚。


    這邊許江樓解釋道:“對方這陣法,外麵看是七個,但裏麵是相通的,一股軍進去就被包了餃子。”


    “哦,七股就是互相包了是吧?”張三若有所悟。


    許江樓點點頭道:“對!我們要是有一股軍能穿透這陣法就贏了,但是這陣法裏麵玄虛甚多,我進去過一次,很難突破。”


    朱從之麵色始終凝重,緊盯著廝殺的那兩個大肉蟲。


    喊殺聲也一直不斷,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陣法中起了一陣比較激烈的波動,隨後,這邊的軍隊緩緩從陣法中抽離了出來。


    不用人說,張三知道這是破陣失敗。


    對方沒有追擊,但是有士兵在喊話,“國師神術天下無敵,李大猷快點回家種地。”


    幾百上千人一起喊,聲震四明山。


    張三遠遠看見李大猷的胡子有些顫抖,但是沒做聲,軍隊撤了回來,雖然看起來還是整整齊齊,但是氣勢已經不在,整個隊伍透著疲憊。


    張三看著這一來一去,估摸起碼折損了幾千人。


    晚上朱從之派人把張三叫到了他的大帳,張三進去時,裏麵已經有人,是上虞城裏吃飯的原班人馬,隻是少了小明月。


    裏麵本來似乎是在爭辯什麽問題,但是張三一進去,聲音都停了。


    “賢弟,就等你了,快坐下。”朱從之招呼道。


    就門口拎了個小軍凳,張三挨著許江樓坐下,問道:“是開會麽?”


    朱從之道:“不算是開會,是我自己有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白天的情形大家都見到了,李大帥拿這個七殺陣也沒辦法,這些日子總共五次衝鋒,我們折損了已近三萬人,等人馬不足五萬的時候,鄒普勝隻怕就要動手了,寧海那邊也不斷有小股軍隊開始騷擾奉化,現在形勢相當不利,父王特別著急。”


    張三默默聽著,他是管情報的,當然知道王爺著急,腳趾頭也想得到,這要浙江丟了,金陵王就成了真的“金陵王”了,困守一隅,四麵楚歌。


    不過不知道朱從之說這些什麽意思,難道要行什麽險招?派這幾個娘子軍去襲營?


    “我聽說鄒普勝控製這個七殺陣,主要是靠著一個“七寶葫蘆”,裏麵自成乾坤,有萬頃黃沙,我軍一進陣就被黃沙遮眼,不辨方向,所以屢攻不破。”


    張三聽到這心裏明白了,“八成是讓自己去偷東西。”


    果然,朱從之馬上接著道:“若是我們能想辦法偷了這葫蘆,其陣不攻自破,浙江危局立解,絕對是天大功勞一件。”


    之前張三就有所風聞,什麽懸賞破陣,賞千金,封萬戶侯什麽的,但是他隻當和自己沒分毫關係,聽完就算,沒想到今日還真跟自己扯上了。


    朱從之說完觀看大家臉色,主要是張三,張三略有所思,還沒作答,就聽呂婉說道:““七寶葫蘆”這都是士兵傳出來的,不可全信,鄒普勝會些奇門遁甲是不錯,但他又不是薑子牙,不可能有這種神乎其神的東西,他要真有萬頃黃沙,他主子陳友諒當初也不至於被大帝打的抱頭鼠竄。”


    “七殺陣我們都進去過,確有黃沙漫天,而這四明山下都是土,無半點砂礫,這怎麽解釋?”


    說話的是蘇見秀,從語氣聽得出這二女之間並不十分融洽。


    呂婉道:“李大帥不是說過,那是敵方士兵口袋裏裝的,我們人一進去他們就灑出來,故作高深。”


    “李大帥那也是推測,安撫軍心的,得多大口袋能裝這麽多沙子,我在師門時就聽說過鄒普勝,這人還和龍虎山張天師拚過法術,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有個寶貝一點不新鮮。”蘇見秀又道。


    朱從之揮手攔住了爭執的兩人,說道:“葫蘆這個事,軍士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空穴不來風,所以我想多半是有這個東西,而且退一步說,現在是寧可信其有,因為李大帥那邊已經沒有良策了。”


    許江樓聞言一蹙眉,說道:“公子,如果隻是寧可信其有的話,我不主張去偷,而且就算真有這個東西,鄒普勝必定視若性命,能偷到這個東西,那跟拿回鄒普勝腦袋也差不多了,殺了鄒普勝,陣法一樣能破。”


    “偷東西和殺人能一樣麽?鄒普勝也要睡覺脫衣的吧,不可能日夜抱著葫蘆。”蘇見秀又衝著許江樓來了,看樣子她是力主去偷的,張三心裏忖度著,朱從之也許就是受她攛掇也說不定。


    “這麽說的話,你去偷好了,這裏你功夫最高。”呂婉說道。


    “你...”蘇見秀似要發作,朱從之一擋,說道,“蘇姑娘雖然功夫強,但是要在萬軍中取物,肯定還是不如張三賢弟。”


    許江樓挺了挺身,似乎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說道:“公子,鄒普勝自身戰力不提,他現在身邊兩個護衛都是英雄榜上的人物,一個是排九十六的“鐵臂猿”金祖林,一個是排名八十九的“雁翎刀”展夢白,咱們這邊隻有紅花會高手能與之匹敵。”


    “江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能讓賢弟一人涉險麽,必然是稟報大帥,請高手護駕。”朱從之微微變色,許江樓默然低頭:“我失言。”


    “大家不用再說,我去便是。”張三站起來說道,“不過能成與否不敢保證,隻能盡力而為。”


    剛察言觀色,張三知道朱從之已經是鐵了心要去偷,呂婉和許江樓言語都有回護自己之意,多說很可能是不愉快,不如就幹脆應承下來。


    朱從之聞言大喜,搶上前來一把抓住張三肩膀,“好賢弟,不管成與不成,你都是幫了為兄的大忙。”


    “應該的。”張三憨憨一笑,朱從之從天牢救出田伯光,這個人情大過天,縱是幫他冒點險,也並無不可。


    “賢弟,我總稱呼你賢弟,你卻吝惜叫我一聲哥哥,雖然我出身王府,但是這幾年跟江樓一起也混了半個江湖出身,不如你我也效仿那豪傑之士,來個義結金蘭怎麽樣?”


    朱從之言辭懇切,眼看就要一個頭磕到地上,張三慌忙攔住,偷眼一看呂婉,呂婉也正盯著他。


    若是沒有呂婉這個事,結拜個義兄義弟也無不可,但現在張三可不敢答應,要是喊呂婉一聲“嫂嫂”,那肯定是怪怪的,心下不安。


    不過對方這麽有誠心,直言推拒也不好,靈機一動,張三說道:“我就暫且叫公子一聲大哥,結拜的事等王爺定了天下之後,我們風風光光,當著天下人麵一起磕個頭,我臉上也有光。”


    “好,一言為定。”朱從之和張三一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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