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茲覺得其實他不用這麽誇張,但又覺得大概是自己的威脅夠霸氣,對自己長達十小時的演技與發音練習沒有白費感到滿意。


    「好了好了,隻要你明白,我也無須多費唇舌。好,回到座位。話雖如此,沒有任何幫助要解讀未知語言是非常困難的事。對於這問題, 你有什麽點子嗎?」


    「是!雖然極為缺乏效率,但我有解讀魔法。我想使用這種魔法,一步步慢慢進行。」


    「是嗎!是嗎!那再好不過了。」


    這對安茲而言是最棒的回答。適度給予一點考驗,並爭取時間。而且問題還沒難到讓夫路達想放棄。


    「那麽這個就交給你……不,有了,借你用來裝書的盒子吧。我不認為你會粗魯對待它, 但也許會有人嚐試偷竊。」


    安茲從空間中拿出一隻盒子,這跟自己收藏筆記本的盒子是同等的道具。


    「隻要收在這裏麵,就算遭竊了,也得花些時間才能打開。隻不過如果連開盒子的密碼都被偷聽到就沒意義了……這方麵你得多注意。」


    「這是當然,老師!我絕不會如此疏忽大意。」


    「那就好。」


    安茲將視線從欣喜地撫摸書本的夫路達身上移向天花板,以想起還有什麽事得說。


    「喔,對了。剛才說到你背叛一事曝光,要到我身邊來的事還沒講完呢。首先,你什麽時候能來?」


    「隻要老師希望,隨時可以動身,我對這個國家沒有留戀。」


    安茲在心中動了動眉毛。


    這麽容易就舍棄負責人的地位,這種個性似乎不太可取。安茲會擔心他今後在自己手下也有可能做出一樣的事。


    安茲在夫路達的履曆表上用紅筆寫個扣分點。


    「……那麽夫路達啊,我有意讓你參與魔導國的魔法開發事業。不過,你開發的所有魔法都不會外流,這些魔法隻會在你、我與我的心腹們之間傳布。你能忍耐嗎,能舍棄對名聲的欲望嗎?」


    「沒有任何問題,我隻要能窺視魔法的玄奧就滿足了,別無所求。」


    安茲認真觀察夫路達如此斷言的表情。


    安茲完全沒有看透一個人本質的能力,若是以人性來比較,夫路達活過人類絕不可能實現的歲月,大幅參與帝國這個巨大國家的營運, 又是個天才學者,品性遠在安茲之上。他如果想欺騙安茲,安茲是絕不可能看穿的。


    然而,做不到跟不做是兩回事。安茲用這種心情注視著夫路達,最後隻說了句:「那就好。」


    「等你來到魔導國,就全權交與你管理。關於魔法開發一事,我會盡可能提供協助。那麽……」


    這麽一來,除了巴雷亞雷家之外,又獲得了一個協助納薩力克的人類。再來隻要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推薦的女人也弄到手,納薩力克就能更進一步強化。


    在隱形敵人的真麵目曝光前,他必須盡可能增強力量。


    對方可是有著世界級道具,安茲必須盡快獲得yggdrasil以外的力量。他得認為自己辦得到的事對方也辦得到,以此擬定戰略。


    隻不過有個問題。


    就是今後該如何保護帝國。


    迪米烏哥斯的意見認為帝國是潛在敵人,但安茲不這麽認為。


    將來會怎樣不知道,但就算目的是征服世界,光靠武力橫衝直撞並非聰明的做法。如果魔導國被認定為逆我者死的國家,就連原本能拉攏的國家都會變成敵人。


    所以就目前來說,不如讓身為絕對君主的吉克尼夫與安茲加深雙方友誼,再逐步傳播到臣子之間, 會不會是比較好的做法?


    (這麽一來, 迪米烏哥斯他們應該也會將武力征服壓抑到最低限度。這點子真是太棒了,跨越國家藩籬的友情,也就是超越公會的友情……朋友啊……)


    安茲腦中浮現出那些異形同伴。


    (不過說要交朋友,要怎麽交才好?給人家想要的東西,恐怕不是正確的交友方式……我看目前最好的辦法,還是保護吉克尼夫珍惜的事物,也就是帝國了,況且我的敵人很有可能找帝國下手。)


    關於對夏提雅洗腦的隱形敵人,如果是安茲,他會使出一招作戰方式,那就是──


    (最糟的情況是在我的同盟國帝國首都使用「黑暗豐穰之獻祭(i? shub-niggurath)」。不管是誰下的手,肯定都會被認定是我做的……然後對方一定會將這件事傳播到全世界,借由這種做法拖慢魔導國擴大勢力的速度。)


    安茲回想起還在yggdrasil的時代。


    那時他們認為正麵對抗強大公會是愚蠢行為,曾經為了削減敵人勢力,而煽動其他公會進行抗爭,這次應該也能如法炮製。而且換做是安茲一定會這麽做,所以對手也可能使出這招。


    為了加以阻止,安茲本想不動聲色地放出自己已經無法再次使用那種魔法──雖然是謊言──的傳聞,讓夫路達傳出去。但現在夫路達已經不能用了,得想想其他手段才行。


    (這很像是不讓人攜帶手心大小的危險物品進場的方法耶……我看還是跟迪米烏哥斯講講這方麵的事,命令他想個應對方法吧。可是他會不會覺得奇怪?啊──真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啦。)


    要是能把一切問題都拋給兩人解決就好了,但這樣恐怕危及至高存在的形象。他一方麵得守住自己的立場,一方麵還得想想辦法,否則會很不妙。


    「老師,您怎麽了嗎?」


    「……夫路達啊,我短期間內想保護帝國,你有沒有什麽好點子?」


    「……為了什麽呢?」


    「征服帝國很容易,但我並不喜歡站在瓦礫堆上。我想以幹淨的形式合並帝國,為此,我希望能避免你的出走導致國力低落。」


    夫路達的皺紋增加了。


    「這個問題我很難即刻回答,我認為即使我不在了,也絕不可能立刻發生什麽問題。話雖如此,也的確沒人能填補我的空缺……若是沒有問題,我就暫且留在帝國吧。」


    「你願意嗎?我方會先進行商議,日後再聯絡你。」


    「是!」


    「……對了,最後有兩件事想要你做。一件是我想要關於武王的詳細情報,另一件是關於死亡騎士。」


    ●


    約定的時間即將到來,安茲首先使用了探測魔法。本來他應該先使用多種對抗魔法再行探測,但使用那麽多卷軸太浪費了。這次不像在墓地時確定有敵人,安茲就隻發動了探測魔法。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是在即使遭受反擊也不會波及別人的地點。


    視野中映照出不同的光景,是馬車內部。安茲操縱漂浮的視野,看看馬車外的景象。


    這時,安茲發動了「高階傳送」。


    傳送正確無誤地生效,他直接打開馬車車門。坐在裏麵的艾恩紮克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安茲毫不介意地坐進馬車,關上車門,解除剛才發動的隱形魔法。


    「果然是陛下啊,我雖然也猜到了,但能否請您不要隱形著進來?」


    「我若是不隱形,這副模樣豈不是會被人看見?」


    「您有戴麵具,我想應該沒問題啊?」


    「或許吧,但我使用了傳送魔法,想盡量避免引起風波。」


    「確實如此……」


    「既然你明白了,我們就走吧?」


    「好的,就這麽做吧。」


    馬車穿過開啟的大門,抵達守衛指定的位置。這是一處馬車停車場,可供好幾輛馬車停靠。


    「那麽請陛下與我同行。」


    安茲跟在艾恩紮克後麵下了馬車。


    車外有一名管家打扮的老人,帶著一名女仆等候著。


    雖說是管家,但體格沒塞巴斯那麽厚實,感覺就是個普通有格調的高齡人士。而管家看起來是人類,女仆卻不是如此。


    女仆頭頂上露出了耳朵,不是屬於人類,而是動物。雖然頭發遮住了不能肯定,不過人類該有耳朵的部位並沒有鼓起。五官長得很可愛,但不是人類的那種可愛──而是動物給人的感覺。


    「恭候多時了,艾恩紮克大人以及──魔導王陛下對吧。主人正在等候二位,由我為二位帶路,可以跟我來嗎?」


    「什麽?」


    艾恩紮克被管家一問,驚愕地低呼一聲。


    昨天艾恩紮克說不會告訴對方安茲是誰,所以應該是被對方說中安茲的真麵目,吃了一驚吧。然而安茲卻覺得沒什麽好驚訝的,雖說自己戴著麵具遮臉,但服裝完全沒變。隻要是有門路的人,應該已經聽說過安茲的外形了。比起這個,不回答對方的話才叫失禮。


    「多謝,那就請你帶路吧。」


    「是!」


    管家低頭行禮,女仆遲了一拍也低下頭去。


    跟著兩人往前走後,艾恩紮克小聲對安茲說:


    「謝謝陛下。」


    這應該是在謝安茲替自己回答管家吧。


    安茲本來想說「不用謝」,最後什麽也沒說,接受了他的感謝。


    從鈴木悟的觀點來看,剛才那是部下犯錯,上司幫忙解決。艾恩紮克道謝是理所當然的,上司安茲為了部下的今後成長,不能拒絕他的謝意。


    安茲深切體會到上司實在不好當。


    無意間,安茲想到自己這陣子為了扮演統治者,都沒能普通地道謝。


    (我得找個場合對守護者們以及全npc們表達感謝,慰勞大家才行呢。)


    做為以白色企業為目標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統治者,安茲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同時並沒有停下腳步,讓人領著往前走。


    「不過真想不到這裏會有兔人呢,陛下。」


    這種的不能等對方走掉再說嗎?安茲雖然這麽想,但這個話題引起了他的濃厚興趣,於是接下去說:


    「不是應該叫兔女嗎?」


    「唉……這個……因為種族名就叫兔人。」


    「艾恩紮克,隻是開個小玩笑,你這麽認真回答,我有點不知道怎麽反應喔。」


    「…………不知道是否來自城邦聯盟東方更遠的地區,真少見呢。」


    「嗯……」


    說是城邦聯盟的東方,安茲也不知道那有多遠,他還沒打聽到那邊的情報。


    不過安茲在王國沒看過兔人,在帝都也沒看過她以外的兔人。在這種沒有同族的環境,就算沒發生其他種族的排斥問題,感覺住起來也不會太舒適。


    安茲起了好奇心想問她一些問題,但是不行,要是踩到她的地雷就麻煩了。


    沒多久,兩人就被帶領到一個房間前。


    「主人在此恭候二位,請進。」


    室內陳列著幾件武器與防具,用油擦得亮晶晶的,一塵不染。


    仔細一瞧,幾乎每件武具都帶有傷痕或凹痕,肯定是在實戰中使用過多次。


    與其說是武器商人的展示品,比較像是這幢宅邸的主人光輝回憶中的武具。


    安茲大致瀏覽過一遍,然後目光回到最初看到的劍上。


    這是這個房間的武具當中品相最完好的一把劍。


    劍上不帶任何傷痕,而且放在一進房間自然就會看到的位置,可見一定是主人特別中意的一把。


    「您喜歡嗎?」


    「嗯,真是精美的收藏品。」


    放在房間中央兩兩相對的沙發前,站著房間的主人。對於宅邸主人的詢問,安茲如此回答。主人是個體格寬闊的男人,頭發剃得非常短,都看見頭皮了。


    雙方不打招呼,繼續談論武具的話題。


    「您最喜歡的是哪──啊,是那個吧。走進這個房間的人都是這麽說的。」


    安茲橫越房間,站到那把劍的前麵。


    「我可以拿拿看嗎?」


    「當然可以。」


    安茲道過謝,拿起了劍。如果試著裝備會把劍弄掉,但隻是拿著不會有問題。


    安茲看著劍,注意到雕刻在刀身上的文字。這種奇妙的文字,安茲曾經在哪裏看過。他拚命搜尋腦內記憶,最後找到了答案:


    「是盧恩文字嗎?」


    「喔!不愧是魔導王陛下,您知道這種文字嗎!」


    (什麽,真的就是嗎……這個世界也有盧恩文字?)


    盧恩文字似乎是鈴木悟的世界曾經存在的文字,而這個世界也有這種文字,很可能是與鈴木悟來自同一世界的人傳承下來的。安茲謹慎地回答:


    「……略知一二吧,隻是有這方麵的知識罷了,我並沒有雕刻盧恩製作道具的能力。這把劍是出自哪裏的名工之手?」


    「喔喔,這問題問得真是太好了。這把劍可是由安傑利西亞山脈矮人王國的盧恩工匠鑄造,可能是一百五十年以前的古物了。它的刀身能蘊藏雷電,可否請您看看劍柄上雕刻的記號?」


    宅邸主人站到安茲身旁。


    他一站在身旁,濃烈的香水味直衝鼻腔。


    「這把劍出自矮人的盧恩工房當中極富盛名的石爪工房。」


    (矮人的盧恩工房?……看來得收集詳細情報才行。)


    「哦,聽起來這工房相當有名,你還有這間工房的其他武具嗎?」


    安茲環顧室內,男人愉快地笑了。


    「哈哈哈哈,這裏沒有,我放在其他地方保管了。不過,蘊藏如此強大魔力的精品就這麽一件了。」


    「哦。」


    安茲一麵發出欽佩的聲音,一麵將失望藏在心裏。


    話雖如此,至少有得到關於石爪工房的情報,他得調查一下那裏有沒有玩家的存在。


    「聽說矮人的盧恩工匠鑄造的武器很少在市場流通,你還有他們製作的其他武器嗎?」


    聽到身旁艾恩紮克的詢問,安茲在心中豎起大拇指。


    「這是當然了,艾恩紮克。」男人咧嘴一笑。「因為拍賣每次有貨,我都一定到場。像上次跟我競標的冒險者,那可真是死纏爛打,害我付了高出預定三倍的金額。」


    看到艾恩紮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輕輕搖頭,安茲感慨萬千地點頭。收藏家都是這樣的,得不到任何人理解,有時候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以前的自己。


    安茲雖然還想再檢查一下,但把劍放了回去。


    「沒先向主人致意,隻顧著欣賞精美的物品,請原諒我的無禮。」


    男人臉上形成了滿麵笑容。


    「陛下真會說話,那麽重新來過,由我先自我介紹──我叫奧斯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商人。」


    「你說自己微不足道,帝國的其他商人怕要生氣了。我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


    「我沒有一天不曾聽到陛下的大名,請坐,我讓人準備飲料。」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就不用了。」


    奧斯科那雙比起大臉,有如橡實的小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安茲。


    「陛下,雖然我早有耳聞,但能否請您取下那個麵具?」


    「……既然家裏主人這麽說,我也不得不拿下來了。」


    安茲摘下麵具,暴露出原本麵貌。


    奧斯科臉上並無驚訝之色,溜圓的眼睛實在太小,一笑起來,就看不見深處隱藏的情感。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奧斯科點了幾次頭,開口說道:「其實我正在擔心無法準備夠好的茶葉,能滿足大名鼎鼎魔導王陛下的胃口,看來是無謂的憂慮了。」


    奧斯科開朗地如此說完,晃動著肥肚腩發笑。


    「我說奧斯科,你怎麽會想到是陛下跟我一起?」


    「嗯,這沒什麽難的吧?耶.蘭提爾受到陛下統治,你是那裏的冒險者工會長,現在聽說你要來,而且是跟地位比你崇高的人士一起,能想到的對象就隻有一個人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魔導王陛下的心腹,這方麵就是直覺了。奧斯科接著說。


    「那麽接下來可以換我提問嗎,陳列在那邊的武器是你用過的嗎?」


    對於安茲的詢問,奧斯科露出大大的笑容:


    「怎麽可能!陛下,您看看我這體型!我隻握過計算器,沒握過任何刀劍,那些是我的愛好……我從小就喜歡強者,也喜歡刀劍等武具。」


    「原來如此……」


    「看來得到陛下理解了。那麽請讓我也問個問題,我聽說陛下擁有強大無比的力量,活──唉,活過了長久歲月,對吧?」


    「以你們人類的壽命來說,是的。」


    安茲說完,心想:安茲.烏爾.恭魔導王究竟漸漸變成了何種存在?


    不,安茲這時候不可能說:「不會啊,你們年紀還比我大呢。」就算說了,對方也不會信。所以安茲才會塑造出魔導王的角色跟他們說話,不過差不多該決定一下魔導王究竟是什麽角色,否則可能會出問題。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我必須說自己身為不死者活了很久。如果對方問說:「活了這麽久,怎麽連這都不知道?」我就回答:「因為我長年閉關鑽研魔法。」就以這些為基礎,逐步塑造魔導王的角色吧。)


    「那麽您是否擁有過去的武具等物品?」


    奧斯科毫不隱藏好奇心地問道。


    「當然有,不過不能給你喔。」


    「我願支付合理的金額──不,我願意撐一下,出到市場價的三倍。」


    安茲無法立刻回絕,因為他想起自己阮囊羞澀。可是一個君王說「那這個賣你」未免太丟臉了。


    「……金錢無法吸引我。」


    「的確,陛下貴為一國之君,我竟然說出這樣失禮的話,真是萬分抱歉……那麽我要拿出什麽樣的東西做交易,陛下才願意讓給我呢?」


    (當作為我國賣力的獎賞,之類的嗎?嗯?這樣的話……)


    安茲拿出一把短劍,霧靄騰騰般的特效從短劍上漏出。藍色半透明的刀身,是以藍水晶金屬製成,其中灌注的魔力量實在說不上高。話雖如此,從整體評價來說仍然算是高階魔法道具,比起這世界一般流通的物品來說相當強大。


    「這……這是!」


    聲音是兩人份。


    連艾恩紮克也瞠目結舌,凝視著短劍。「嗯。」安茲低喃一聲,將劍放在艾恩紮克麵前。


    「給你吧。」


    「啊?」


    驚呼聲也是兩人份。


    「艾恩紮克,這是褒獎你付出的力量。話雖如此,這並非正式授獎,也不能用來保證你的身分等等。我隻是認為這份獎賞適合我希冀的國度,所以賜給你罷了。如果你覺得金錢比較好,那就把它賣了吧。」


    這件武器以資料量來說絕不可能殺死安茲,也不是以前的公會成員製作,具有回憶的武器。


    「我……我怎能收下這麽貴重的物品……」


    艾恩紮克渾身顫抖。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好吧,如果你不收,我下次再給你其他不同的物品,換成能療傷的藥水等等也行。你覺得呢?」


    艾恩紮克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過短劍。


    「我領受了,謝陛下!我願為陛下繼續效力,不負這把貴重的短劍。」


    「恭喜你,艾恩紮克。如果你有什麽困擾,可別忘了還有我這個朋友。」


    奧斯科一邊偷瞄短劍一邊說,艾恩紮克的神色變得像保護小狗的母狗一樣。


    「我不會麻煩你的,絕對不會。」


    安茲略為改變了語氣:


    「好,差不多該開始講正事了。」


    艾恩紮克用手帕蓋起刀身,奧斯科不情不願地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表示答應。


    「…………好的,兩位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事?」


    「唔……我不擅長花言巧語,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想與競技場的武王交手。」


    奧斯科稍微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恢複成原本的表情。


    「我聽說武王並非隸屬於競技場,而是你從小養大的劍鬥士。艾恩紮克說隻要你準許與武王交手,競技場馬上就能為我安排,所以才來拜托你。」


    「嗬哈哈哈哈,您是認真的嗎,陛下?武王擁有魔物的肉體與優秀的戰士技巧,是競技場最強的男人喔?恐怕是曆屆以來最強的一個。陛下的屬下當中或許也有強者,但想贏過他,恐怕……」


    奧斯科自傲地搖頭。


    「……比夫路達還強嗎?」


    「不,我是指以戰士一類而言。魔法吟唱者不行,在天上飛來飛去連射魔法,實在令我無法恭維。」


    看到奧斯科開始碎碎念,安茲正在困惑時,艾恩紮克告訴他:「以前有個冒險者小隊飛上半空,用魔法與弓箭等遠距離攻擊獲得勝利,據說讓現場氣氛冷到穀底。因此,競技場嚴禁使用飛行與傳送等魔法。」這時奧斯科才終於回神,看著安茲。


    「咳哼!失禮了,陛下。我一時想起了苦澀的記憶……好了,那麽陛下,是哪位想與武王交手呢,是人類嗎?」


    安茲與艾恩紮克互相對視,然後安茲答道:


    「是我。」


    「…………咦?」


    「由我安茲.烏爾.恭來當武王的對手。」


    產生了一段空白的時間,奧斯科慌張失措地問道:


    「唉,可是,陛下不是一國之君嗎?」


    「那又怎麽了?」


    「咦?唉不,是這樣沒錯,那麽……那個……」


    「嗯,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你是在想如果我受傷了,該怎麽辦吧?」


    安茲聽見奧斯科小聲說「如果隻是受傷還好呢」,他裝作沒聽見。


    「放心,不管我發生什麽事,都不會怪罪於你,這方麵我會寫下切結書。」


    「可是,如果發生那樣的狀況,我就做不了生意了。我聽人說帝國與魔導國是同盟國,要是讓同盟國的國王受了重傷,我會被國家盯上的。」


    「我向你保證,不會因為這方麵的問題給你惹麻煩。」


    「即使您這麽說……」奧斯科思索片刻,然後再度問安茲:「恕我言詞冒犯,可否借我一個能當作擔保的物品?」


    「擔保,要什麽樣的東西?」


    「……請借我一個如同陛下剛才賜與艾恩紮克的物品,發生任何問題時,隻要這個物品歸我所有,我就不會有意見。」


    「這樣就可以的話,我答應你。不過現在無法立刻給你,我答應你明天送過來。」


    「多謝陛下……有件事想請教陛下,可以嗎?」


    安茲揮揮手指示他繼續說下去。


    「我做為一個小小承辦人,收集了各種情報,特別是關於能請來競技場出賽的強者與魔物等存在。在這些消息當中,也包括了陛下的傳聞──陛下是真的隻用一個魔法,就殺光了王國的幾萬人民?」


    「咳哼!」


    艾恩紮克故意咳了一聲,用責備的眼光看著奧斯科,不過這件事隱瞞也沒用,也不是見不得人的話題。


    「正是,我用我的魔法殺光了他們,你要譴責我嗎?」


    「不,我隻是想問陛下擁有多強大的魔法力量。如果您使用了傳聞中的魔法,情況會變得非常嚴重,因為競技場座落於帝都之中。」


    「不,不,我不會使用那種魔法。」


    安茲也不至於在友邦的都市正中央使用那種魔法,又不是恐怖分子。


    「當然,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陛下是位理智處事的大人,不像是不死者,我不認為您會憎恨生命而進行大屠殺。不過,覺得理所當然而疏於確認,有時也是會造成失敗的。」


    安茲也同意他說的,在新人加入時,有時的確會發生這種危險。實際上,鈴木悟也曾經因為這樣而失敗。


    「很合理的想法,我再說一遍,我不會用那種魔法喔。」


    「為什麽,是不是與星星的位置等因素有關?」


    「跟那些完全無關,不過──」安茲頭上突然亮起了電燈泡。「唉,那是我能使用的魔法當中最強的王牌。是因為艾爾.尼克斯閣下強烈希望,不得已,我才施展了十年才能使用一次的大魔法。因此接下來的十年,我必須慢慢累積力量。」


    「哦哦!」奧斯科的眼睛蘊藏著奇怪光芒。「告訴我沒有關係嗎?我覺得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似乎算得上是陛下的弱點……」


    「無妨,雖說無法使用那樣強大的破壞魔法,但是要殺死與我敵對的愚蠢之人仍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我並非變得完全無法使用魔法。」


    「不愧是魔導王陛下,所以,您是說武王也是容易對付的對手了?」


    見安茲自傲地點頭,奧斯科臉上掛著笑容。不過,就安茲的眼光觀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原來如此,最後容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為何想與武王交手?」


    「因為我聽說有個強悍的對手……我想知道此人與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相比,哪一方比較強。王國有葛傑夫,那麽帝國呢?也許這份興趣就是最大的理由。」


    當然,安茲不是為了這種理由而戰,是與艾恩紮克討論過的結果。


    其實老實告訴對方也沒差,但他似乎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安茲覺得如果要說,奧斯科比較像以自己的好處為優先的類型。他判斷對這種人推心置腹,不會有好結果。


    「我明白了,謝陛下……我會安排陛下與武王的比試,不過──」


    安茲正要出言道謝,但奧斯科伸手製止了他。


    「希望您能遵守競技場的規則,還有對陛下與武王而言,這是一場認真較勁,但對我們而言則是一場表演。單方麵的戰鬥沒有意思,因此我希望魔導王陛下能不用魔法,而是以劍──武器與武王交戰。竊以為如此一來,才能打出一場勢均力敵的精彩戰鬥。」


    「你說什麽!」


    艾恩紮克從座位站了起來,可能是因為憤怒,漲紅了臉。


    「這簡直強人所難!魔導王陛下是魔法吟唱者!這樣要陛下如何取勝!」


    「喔,說得也是。即使是魔導王陛下,若是魔法被禁用也是贏不了呢。哎呀哎呀,這麽理所當然的事實在是不該提議的。不過真沒想到您會說這種話,我本來以為就算魔導王陛下輸了,您也不痛不癢,看來對您得稍微改觀了。」


    「──你!」


    「艾恩紮克,別激動,我無所謂。」


    「……陛下,您說什麽?」


    奧斯科與艾恩紮克視線同時看向自己,讓安茲覺得有點好玩,忍不住輕聲笑了笑。但安茲擔心聽起來與其說是笑聲,不如說比較像嗤之以鼻,急忙用鼻子發出呼赤呼赤的聲音,拚命試著掩飾過去。


    然而安茲身上都是洞,不可能辦到。


    安茲放棄努力,決定講話掩飾過去。


    「你們好像沒聽到啊,我是說,我無所謂。」


    奧斯科麵不改色,但安茲很清楚,他正在拚命動腦,竭力思索。


    「……您能以魔導王陛下之名立誓嗎?」


    「以我的名字立誓?……知道了。我以安茲.烏爾.恭之名發誓,與武王的戰鬥中不會使用魔法。」


    「這!陛下!還沒見識到武王的力量就如此約定,太危險了!」


    艾恩紮克說得的確沒錯,但隻要關於武王的情報正確,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哎,總會有法子的。」


    「這樣馬虎行事會出問題的!」


    艾恩紮克的直言不諱讓安茲有點感動,自從他成為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統治者,君臨臣下以來,沒有人像這樣規勸過自己。當飛飛的時候起初還有過幾次,然而自從階級一口氣提升後,再也沒人這麽做了。


    「你也一樣,如果外國國王死在帝國的競技場,可是會惹禍上身的!」


    說得也是。安茲與奧斯科麵麵相覷。


    「哎,說得的確有理。您尊意如何呢,陛下?聽取忠臣的規諫,中止這件事也行喔。」


    相對地,安茲聳聳肩。他能體諒艾恩紮克的擔心,但說起來,這項計劃本來就是艾恩紮克擬定的。也許他是以使用魔法戰鬥為前提訂下計劃,但他當真以為安茲一旦不用魔法,就會弱到這種地步?


    「沒有問題,應該說艾恩紮克,這樣很丟臉,不要那樣叫──那麽奧斯科啊,我不明白,如果我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奧斯科驚訝得眨眨眼睛,一個大叔做這種反應一點也不可愛。


    「看來陛下似乎有所誤會,陛下的死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如同工會長閣下也說過的,可以想見壞處會比較大。」


    看來奧斯科並非想讓安茲進行不利的比試,真的隻是站在承辦人的立場思考。


    「──是嗎,那就好。」


    「……陛下有法子不用魔法,就能贏過比那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更強的武王?」


    「……史托羅諾夫啊,那男人真是強悍得教人羨慕。」


    安茲注意到身旁的艾恩紮克一臉驚愕,但安茲沒說什麽,回憶起那個戰士長。


    「如果武王比那個男人更強,那的確需要警戒。不過我說他強悍,指的是他的心態,絕非戰鬥能力。如果你們是說武王在力氣上強過史托羅諾夫,要瞬殺他易如反掌。」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對於陛下剛才的問題,我想追加一個回答。」


    奧斯科舉起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臂長滿肥肉,鬆弛而不結實。


    「我喜歡看到劍與劍、拳與拳的激烈衝突,喜歡得不得了。隻是我缺乏肉搏戰的才能,再怎麽努力也打不贏。所以我想過了,隻要塑造一名自己的代理戰士,讓他取勝就行了。」


    奧斯科滿意地嗤笑,不再是之前的商人臉孔,在那裏的,是做為個人的他。


    安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怪人,不過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癖。也就是說這人有著異常性癖。安茲在腦中建立一個名為變態的項目,把奧斯科扔進去。


    「正因為如此,萬一陛下敗給我鍛煉的武王,那對我來說可是非常爽快的一件事。」


    「這樣啊。」


    奧斯科與艾恩紮克一臉驚愕地注視著安茲。


    你們倆從剛才到現在是怎樣啊。安茲邊想邊問道:


    「別一臉呆相,想說什麽說來聽聽吧?」


    「唉,不,就這樣嗎?」


    「我完全不明白奧斯科你想要什麽……人類這種生物真是難以理解。怎麽?你說『就這樣嗎』意思是希望我再多說點什麽嗎?……嗯,那麽這樣說如何。贏過不用魔法的我,你開心嗎?」


    不知道為什麽,奧斯科語無倫次地回答安茲:


    「咦,啊,那個……因為我不是很喜歡魔法……」


    「是嗎,那這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奧斯科與艾恩紮克麵麵相覷,安茲心想「想說什麽就說清楚啊」,不過社會就是這麽一回事。沒有太大發言權的人要是坦率吐露情感,下場就是坐冷板凳。


    「我們雙方開誠布公地說過話了,就別有所隱瞞,單刀直入地談吧。關於與武王的比試,日程將如何決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盛大進行。」


    「那麽我就公布今天將有武王的挑戰者出場比試,立刻安排吧。不過,在比試開始前,我想將挑戰者是陛下一事極力保密。」


    「我不懂為什麽,站在承辦人的立場想,這樣不是很浪費嗎?」


    「照常理來想,同盟國的國王參加劍鬥比試……嗯,我沒聽說國內舉辦了歡迎典禮,是今後才要舉辦嗎?」


    安茲目光不禁低垂。


    糟糕。


    安茲一邊感謝自己沒有心髒,一邊讓空蕩蕩頭蓋骨裏應該有的不死者大腦全力運轉,然後開玩笑般的聳聳肩:


    「我這次是微服造訪帝國,艾爾.尼克斯閣下應該根本不知道我來了。」


    奧斯科收起了所有表情,大概是嗅到了可疑的味道吧。他身為商人,對利益方麵理當很敏感。如果毫無利益,隻有損失,他不可能答應配合。


    「我了解了。」


    (咦?)


    「如果公布對戰者是陛下,各方麵想必會橫加幹涉。我還是將挑戰者列為機密好了,隻不過之後造成的問題將會全部扔給陛下處理。」


    「這是當然,關於這方麵就交給你決定。」


    「我明白了,那麽可以給我些許時間嗎?由我為陛下決定比試日期。」


    ●


    「回去了嗎?」


    「是,老爺。」


    管家送走了魔導王回來,回答奧斯科的問題。「是嗎。」奧斯科回答,視線挪向在管家身後待命的女仆。


    「──獵頭兔。」


    他偏偏頭,表示:什麽事?


    對,是「他」。雖然穿起女仆裝非常好看,但他是男的。


    之所以做這種打扮,照他的說法有兩個好處,其一是穿女裝容易讓對手大意,其二是胯下不會被攻擊,看來似乎不是個人興趣。不過看他平常也會做出剛才那種可愛舉動,奧斯科總覺得還是有點興趣使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反正對奧斯科來說也沒造成什麽不方便,怎樣都好就是了。


    且說他的綽號是「獵頭兔」。


    這綽號雖然不適合長相可愛的男人,但是在位於城邦聯盟東方的國家,講到這個綽號,沒有人不知道這個戰士兼暗殺者的傭兵。


    奧斯科將他請來,以超高價碼簽訂契約聘請了這號人物。除了他以外,奧斯科個人還跟其他幾個工作者小隊與劍鬥士締結了護衛契約,但支付給他的金額比任何人都貴。


    獵頭兔就是有這麽強的實力──山銅級絕對跑不掉。實際上,自從雇用了他以來,奧斯科從沒被卷進麻煩事過。


    「告訴我你見到魔導王陛下有何感想。」


    他不隻是一流的戰士兼暗殺者,還擁有別的才能。


    那就是看穿對方實力的眼光,從做為戰士與暗殺者出生入死的經驗對人物做出論斷──看穿對方是否為強者。


    「超殺。」


    他給予這種評價的,至今隻有武王一人。也就是說,現在出現了第二個他打不贏的人。順便一提,比這低一點的是對帝國四騎士的評價「很殺」。


    「魔導王陛下做為戰士也是強者嗎?」


    「不知道,光聽腳步聲,感覺不怎麽強。那不是受過戰士或暗殺者訓練的走路方式,他旁邊那個大叔還比較像個戰士。可是──超殺的。光是站在他後麵就讓我整個人不舒服,很想用最快速度逃走。」


    他迅速伸出自己的手臂給奧斯科看。


    奧斯科的目光被拳頭所吸引。


    好圓的拳頭。


    就像握住拳頭在堅硬物體上捶了幾萬甚至幾十萬次,使其變質,變得像球一樣圓。這是戰鬥生物的手。


    奧斯科打了個哆嗦,無法抑止自己的興奮。


    「──你在看哪裏啊,變態。」


    「隻是覺得真是雙好手。」


    雖然雙手非常合奧斯科的胃口,但很遺憾,獵頭兔不是他的菜。


    性別不是什麽大問題,但是對奧斯科來說,他的夢中情人是王國蒼薔薇的戰士(格格蘭)。獵頭兔也不錯,但比起她來說體格太單薄了,武王則是有點太厚實了。


    「……明年不跟你更新契約喔。」


    「那怎麽行!我很難找到別人能與你匹敵啊……頂多隻有伊傑尼亞的女掌門吧。哎呀,話題扯遠了。那麽──」


    奧斯科的視線從圓圓的拳頭往上移動,可以看到獵頭兔起了雞皮疙瘩。


    「還沒好,超不舒服的。」


    「以戰士來說沒什麽了不起,但是少碰為妙,是嗎……」


    「那完全是另一個武王啦。」


    奧斯科明白了獵頭兔想說什麽,那的確就像武王。


    這世界上有著強悍種族與弱小種族。


    弱小種族以人類為代表,沒有夜視能力,沒有堅硬外皮可保護身體,也沒有特殊能力,就像個肉袋。


    相較之下,強悍種族的一個例子就是龍族。他們有堅硬龍鱗護身,肉體能力敏捷而強大。而且還擁有能輕易斬斷鋼鐵的尖牙利爪,以及火焰、寒氣等吐息的特殊能力,並有一對翱翔天際的翅膀。


    他們這類種族,不需進行戰士訓練就夠強了。


    獵頭兔的意思是說,魔導王很有可能也是那類種族。


    在奧斯科的知識當中,不死者的肉體很脆弱,但魔導王似乎並非如此。


    「奧斯科大人,您為何接受這場比試?魔導王陛下應該知道武王的事,但我方卻不知道對方的能力,恐怕會是一場相當不利的比試。」


    「……哎喲,你不懂喔?」獵頭兔似乎相當疲倦,說:「換作是我可不會有這種無聊的想法喔──」


    管家不解的眼神朝向奧斯科,所以他笑著回答:


    「冠軍能逃避挑戰嗎?」


    「就隻因為這樣?」


    「就隻因為這樣,但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隻是殺個你死我活,我大可以拒絕。但對方是提出了比試的戰帖,我不能逃避,武王應該也會這樣想。」


    「很白癡吧~」


    「或許吧,男人就是這樣。不過,我看魔導王陛下比較擅長在不正式的戰鬥發揮實力。是要以比試形式交手,還是奇招百出的暗鬥,你寧願用哪種方式與魔導王陛下交手?」


    「兩邊都不要,我寧可卷起尾巴快溜。」


    奧斯科笑了,這樣做最聰明。


    「那麽,好唄。再來換我問了,你對魔導王的評價是?」


    雖然對主人不該用這種口氣說話,但站在後麵待命的管家表情也沒變。


    以前對於獵頭兔對雇主的態度,他還會表現出無言的不滿,但不知不覺間,他也不再這麽做了。也許是從獵頭兔擊退了暗殺者那時開始的吧。


    「領袖魅力倒是有。」


    哦──獵頭兔發出了怪聲。


    奧斯科偷偷觀察過艾恩紮克的神情,他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受到強迫。換句話說,魔導王擁有某種特質,能夠占領都市才幾個月,就讓占領國度的居民答應提供協助。


    「你看到他那威風凜凜的舉止了嗎?他隨從隻帶了艾恩紮克,又跟我約定與武王交手時不使用魔法,想必是有著身為強者的強烈自負。再來就是頭腦非常靈光,給人擅長這種交涉的感覺。」


    他自己說著說著,都覺得不可思議。


    魔導王是用對等的態度對待他這個商人。一般來說不隻是君王,就連貴族都會更明確地誇示上下關係。


    所以才難以理解。


    如果魔導王以前當過商人還能理解,但這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他大概就隻是擅長做交涉罷了。


    「整體評價來說,魔導王恐怕擁有足以與我們皇帝陛下匹敵的才能吧。」


    當然,奧斯科並未實際摸清魔導王的底,但他就是能讓人這麽想,是個可怕人物。


    「不,應該假設他至少也與鮮血皇帝擁有不分軒輊的才幹。」


    與人稱曆屆最英明的帝國皇帝同等竟然是底線,簡直是場噩夢。


    奧斯科搖搖頭,繼續想下去隻會作繭自縛,他也無意窺視魔導王的深淵。現在必須做的事隻有一件。


    「……就是把事情告訴武王,讓他從現在到上場前,將自己調適到最佳狀態。」


    「他不會排斥嗎?」


    「他是一位戰士,聽到接受挑戰,絕不會臨陣脫逃的。」


    「哦──那就祈禱他能贏吧──」


    4


    與魔導王的比試當天,奧斯科像平常那樣問了個相同問題:


    「狀況怎麽樣?」


    「萬無一失,最佳狀態。」


    回答他的是個巨大魔物。


    這種種族稱為食人妖(troll),但是與一般同族有著決定性的某種差異。


    那就是隻有身經百戰、曆盡艱險之人才能散發出的戰士氣息。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是適應戰鬥,專攻戰鬥的食人妖。他的種族在食人妖的衍生種族中獨樹一格,稱為戰鬥食人妖。


    他就是武王,競技場最偉大的劍鬥士。


    奧斯科對他的肉體投以熱情眼光。


    的確就以戰士的等級(力量)來比較,很多人都在武王之上,例如在銀級以上冒險者小隊擔任前衛的那些人。然而即使是這些對手,武王也總是贏得勝利,理由再簡單不過了。


    因為戰鬥食人妖的基礎體能遠遠淩駕人類。


    不隻有著過人的臂力與耐力,還有巨大身軀使出的廣大攻擊範圍。


    甚至還有人類所沒有的,種族的各種特殊能力。


    首先是他的皮膚,隻要在又厚又硬的皮膚上穿上鎧甲,幾乎任何攻擊都能彈開。隻不過關節的可動部分等等比較柔軟,很多人會挑這種部位下手。然而還有另一堵高牆能擋下眾多冒險者,那就是再生能力。


    即使受到足以令人類喪命的攻擊,食人妖卻不會死。他們能以驚人的強大再生能力治愈傷口,除非使用火焰或強酸,否則無法阻止他們的再生能力。


    就因為擁有這種做為生物的強大能耐,現任武王才會是曆屆中最強的。


    在奧斯科的麵前,他引以為傲的最強戰士穿起了鎧甲。


    這是雇用精鋼級冒險者收集材料打造而成,封入了魔法的精品,記得砸下了當時資產的百分之二十。而拿在手上的魔法金屬棍棒也是。


    武王一件件戴起魔法戒指與魔法護符等全套裝備。


    「──準備好了。」


    比起以前,他現在講話有知性多了。


    奧斯科每次看到他雄赳赳的英姿,胸口總是一陣發熱,心想:是自己把他培育到這個地步的。


    「那麽,武王,我們走吧。」


    奧斯科跟他,就兩個人一起走到競技場入口,這是每次的固定儀式。


    武王自從走出房間,始終沒開過口。


    他之所以不發一語,過去是對於交戰對手的期待與興奮。但曾幾何時,對於對手的失望變得越來越強。那麽這次呢?


    突然間,武王猛地停住了腳步。


    就奧斯科的記憶中,武王從來不曾這樣。


    第一次的經驗讓奧斯科慌張起來,抬頭看看他是怎麽了,隻見武王慢慢掀起護顏盔的護麵部分,露出他的臉龐。


    「我要謝謝你……」


    那聲音像硬擠出來的。


    奧斯科張大了眼睛。


    隻有在贈予他武器、贈予他鎧甲,以及與至今最強大的對手前武王「腐狼」庫列弗.帕蘭泰寧交手後,才聽過這句話──這是第四次的感謝之詞。


    「謝……謝什麽呢,武王?」


    他目光犀利,定睛注視走廊前方。


    「呼,呼。」


    武王的身體隨著冷笑聲微微顫抖。


    大概是即將上戰場,興奮得顫抖吧。


    奧斯科以為如此,但他錯了。


    「這是……這是什麽樣的挑戰者啊。不對,我才是挑戰者嗎?」


    「什……什麽?」


    「呼,呼……真可怕啊,奧斯科,我這是嚇得發抖啊。」


    奧斯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就是……這就是所謂生物的直覺吧。我的雙腳不聽使喚了……它在告訴我去了就會沒命,呼,呼。」


    他不是在發笑,隻是強迫自己吐出紊亂的呼吸罷了。


    「聽說這次的對手是魔導王,但這是多強大的一個對手啊……也許是我至今的傲慢,到了還債的時刻了。」


    「你在說什麽啊,武王,你何時傲慢過了……」


    「我很強。」


    武王如此果斷地說,奧斯科也想回答「沒錯」。但武王搶在他前麵,接著說下去:


    「不對,我一點也不強。我的強悍來自種族的特性,不是真正的強悍。即使如此,仍然很少有人能敵過我。尤其是自從我累積了做為戰士的本事。所以我從來不問挑戰者的能力與裝備等等,為了製造出於己不利的狀況──為了鍛煉自己,我隻能這樣做。而你終於帶來了一個對手,讓我的直覺吵著叫我快逃。我要謝謝你,你實現了與我相遇時的所有諾言。」


    「武王啊……戈.金啊。」


    奧斯科是在將近十年前見到武王。


    帝國邊境有條道路,傳聞會出現強悍魔物。據說那個魔物具有高度理智,隻要丟掉武器就絕對不會開殺戒。這事引起了奧斯科的興趣,為了見到那個奇妙的魔物,他急急忙忙從帝都出發。因為他聽說帝國最強的武力夫路達.帕拉戴恩即將前去撲滅魔物。


    剛開始奧斯科很害怕,這是當然。因為至今那些人類也許隻是運氣好才能撿回一命。


    然而實際上見到的武王,對奧斯科絲毫不感興趣。他隻瞥了奧斯科一眼,鼻子一哼就要離去。


    所以奧斯科一時忘了恐懼,問道: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雖然講話方式沒有現在這麽流暢,但他說是「為了變強而進行武者修行」。


    當時奧斯科仿佛茅塞頓開。


    奧斯科有一個夢想,就是培育強悍的戰士。他夢想能培育出最強的戰士,用以代替缺乏才能的自己。但他這時才注意到,其實不需要執著於人類。不對,反而應該認為人類以外的種族基本能力比較強,才會誕生出強悍的──最強的戰士。


    奧斯科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在帶一頭魔物回城了,他是在挖角,拉攏最強的戰士,競技場的霸主,未來的武王。


    那場邂逅過了將近十年的時光,如今,武王第一次展露出害怕得發抖的模樣。


    「武王──」


    奧斯科腦中浮現出好幾句話,首先第一句話是「要不要放棄這場比試?」比試當中有時會出人命,如果在這裏失去鍛煉至今的他,奧斯科將會承受不了打擊。


    然而,他不能說出這種話來。


    對強者而言,受到擔心就等於受到侮辱,所以這句話有可能打碎他與武王之間建立的友情。


    現在他該說的隻有一句話:


    「──你可別輸了,武王。」


    「哼,這是什麽話。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會輸,看至今的挑戰者就知道了。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會贏,才敢站在我的麵前。現在,隻不過是輪到我罷了。」


    「說得對!」


    奧斯科拍打了武王的身體。


    「魔導王是魔法吟唱者,不過這樣比試起來沒意思,所以我禁止雙方使用魔法,以這規則安排了比試,你不可能輸給這種對手的。」


    「……禁用魔法,即使如此,那位魔導王仍然願意與我交手?」


    「沒錯,一副不認為自己會輸的態度。」


    「哦……」


    武王用力握緊了拳頭,那拳頭讓人聯想到巨大鐵錘。


    「強者總是驕矜自滿的,我會讓他知道這種想法有多愚蠢。」


    「就是這股勁!不過,千萬別大意了。魔導王隨便就能給人一把令人驚歎的名貴武器,恐怕擁有力量驚人的許多魔法道具。」


    限製魔法道具的使用能提高武王的勝算,但那樣未免要求對方讓步太多了。


    「沒有問題,我現在是挑戰者的心態,毫無大意。除了輸在實力,沒有其他敗北的可能性。」


    武王步履穩定地往前走,奧斯科急忙走到他身旁。


    「欸,話說之前那件事,你認真考慮過了嗎?」


    武王頓時停下腳步,露出怏怏不樂的表情。


    「之前那件事……是指那個嗎?」


    「對,就是你娶老婆的事。」


    「現在提這做……呼哈!」


    武王笑了,奧斯科紅著臉皺起眉頭。真希望他心裏知道就好,別表現在態度上。


    「真是,你就不能用點別的方式幫我加油嗎?別讓我一再重複……我如果想要老婆,我會回出生故鄉。你說的對象是人類吧。我很感謝你,但拜托別給我找人類老婆。我沒有變態嗜好,應該說如果有哪個人類想被我上,那簡直惡心死了,變態也要有個限度。說起來,你想要的是我的小孩吧?跟人類生不出來的。」


    人類種族之間能生兒育女,但人類與亞人類之間,隻有在故事中的世界才可能生小孩。


    「哎,是沒錯……既然這樣,你就帶個老婆回來嘛。如果需要什麽才能衣錦還鄉,我會為你準備。」


    「……我得先告訴你,對我們食人妖而言,人類可是糧食喔,搞不好我老婆會毫不在意地把人吃掉。」


    奧斯科是覺得不需要的人類變成糧食也沒差,但不會說出口。


    「是嗎,那你就趁小孩嚐過人類味道之前帶他們過來吧,然後再施以英才教育,一定能變得比現在的你更強。」


    武王愉快地歪扭著臉。


    「那真是令人感興趣,也好,我會認真想想。」


    ●


    「陛下,真的有勝算嗎?」


    對於艾恩紮克的詢問,安茲回以重複過好幾遍的答案:


    「沒有問題。」


    如果有人挑戰沒有勝算的勝負,要不就是真正的勇者,要不就是愚者吧。這不是在打遭遇戰,可說準備階段就決定了一切。


    安茲腦中回想起收集到的情報。


    武王如果與東方巨人程度相當,那要取勝輕而易舉。但打個比方,如果再加上與葛傑夫水準相當的戰士實力,那就是種族等級加上職業等級,將會相當難纏。


    不過──


    (這本來就是一場卑鄙的戰鬥,畢竟我後來還有找夫路達幫忙呢。)


    安茲的能力能使低階攻擊完全失效,就算是武王,他也不認為能打破這道防禦。


    所以,安茲解除了自己的守護能力。


    這場戰鬥非贏不可。


    在那場戰爭當中,安茲用魔法殺死的人數超過十萬。在yggdrasil這款遊戲當中,經驗值量會隨著等級差而增減,最低值是一點。換句話說那時應該賺到了十萬點的經驗值,再加上傳送前累積的經驗值,照理來說應該已經升級了,但安茲不覺得有發生升級之類的特別現象。


    也就是說,安茲不能變得比目前更強了。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因此而滿足。


    如果一百級是極限,那沒辦法。既然如此,他必須磨練自己的技術,以萬全狀態徹底活用百級能力。若是一直以為自己與部下們天下無敵,倚仗力量大搖大擺,也許有一天會被人後來居上。


    安茲認為自己的魔法職業實力還不錯,因為在yggdrasil鍛煉出來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一樣有用。但是做為前衛的能力與技術,在yggdrasil時代並沒有做多少鍛煉。


    (跟那個女人的一場戰鬥,使我獲益良多。)


    那個女人讓安茲知道自己缺乏做為前衛的戰鬥能力,如今安茲對她隻有感謝之情。


    因為有那場戰鬥,安茲才會想到要提升近身戰的能力。如今不隻是能力值,他有自信自己的技術與戰術,也能與三十三級的專業戰士媲美。


    做為試金石,他很期待這次的武王戰。


    安茲看看自己的脖子。


    恐怕沒有多餘空間配戴那個了。而且在對付工作者時,他就覺得並沒有得到特別多經驗值或是學到什麽技術。老實說感覺白戴了。


    安茲想著想著,想起了更重要的問題。


    (啊──聽說吉克尼夫好像會來觀戰?他幹嘛要來啊──?我偷看的時候他一次都沒來過,我還以為沒問題哩。怎麽想都是偷渡入國被抓包了……管他的,隻要道歉請他原諒就行了。如果他有意見,我就問他來納薩力克時有沒有取得王國許可,這樣問題應該就不會鬧大了……一開始先打聲招呼吧,不打招呼感覺給人的印象會更糟。)


    「魔……魔導王陛下,差不多是入場的時間了。」


    競技場的工作人員進來房間,告訴安茲。


    安茲與這個人員碰過幾次麵,對方每次看到安茲的原本麵貌,都會嚇得全身僵硬。


    安茲在想或許該遮著臉戰鬥,但他已獲得許可,戰勝武王後可以對觀眾進行宣傳。來到競技場的觀眾當中,說不定有幾個人會來魔導國,敲開冒險者的大門。這麽一想,還是不要有所隱瞞比較好。


    隻能相信自己的選擇了。


    安茲慢慢走出去。


    本來應該由地位較高者後入場,然而在競技場,安茲才是挑戰者──地位較低,所以先入場。當然安茲欣然接受,沒有任何怨言。


    安茲對憂心忡忡的艾恩紮克笑笑。


    自己接下來要出戰,他卻比自己還擔心,總覺得有點好笑。


    「──別讓我一再重複,艾恩紮克,我不會輸的。」


    ●


    跟吉克尼夫打過招呼後,安茲回到競技場。


    雖然說好不用魔法,不過戰鬥還沒開始,這點小事就請對方多包涵吧。


    (……我偷渡入國,他卻不怎麽生氣呢。是不是之後才會抱怨一堆,還是說他以為我是照正常程序入國?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以為他會舉行歡迎典禮,可能是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我叫他吉克尼夫,他有沒有不高興?)


    安茲嘲笑自己的想法,視線望向對麵入口。


    武王還沒現身。


    (那麽……)


    安茲環顧競技場的觀眾。


    出自驚愕的沉默籠罩現場,連一點喧嚷都顯得格外大聲。


    (好吧,這也沒辦法……不,那邊那個觀眾,我這不是麵具啦。)


    安茲摸摸自己光滑的臉孔,他現在明白,必須是相當有膽量的人,看到這張臉才能維持平靜。


    (所以我如果讓觀眾興奮,就能一口氣獲得人氣了。)


    雖然他的目的不是獲得人氣,但有總是比沒有好。再說如果不死者的整體聲譽上升,役使不死者的魔導國應該也能間接提升聲譽。


    安茲確認一下手杖握起來的感覺。


    安茲從事道地的魔法職業,能拿的武器相當有限,隻有手杖或短劍等等。這次選用的是物理攻擊用的法杖(staff),是他在yggdrasil時代試作的武器,但極少有機會用到。畢竟是很久以前在用的東西,威力不怎麽強,如今的安茲應該能做出更適合自己的武器。


    然而,他沒有另外準備武器。


    他考慮到自己與武王的實力差距,決定隻用自己目前擁有的武器戰鬥看看。


    這項決定若是讓yggdrasil的玩家鈴木悟來說,簡直是蠢到極點,不可饒恕的大意。如果同伴在這裏,也許會規勸自己說:「不可以喔──」


    然而,他已經聽夫路達說過武王擁有的魔法道具的性能,也覺得做為訓練,應該要給自己這點磨練。


    他想讓觀眾看到的,不是單方麵的蹂躪劇,而是恰到好處的大獲全勝。


    「各位觀眾,武王自北邊入口進場!」


    跟剛才自己出場時完全不同,現場湧起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安茲在那當中,聽出了吉克尼夫從貴賓席喊得聲嘶力竭的歡呼。


    (……他好像很興奮啊。吉克尼夫有這麽喜歡武王嗎?競技場之王大概就像偶像明星一樣,也許他這種反應很正常。畢竟yggdrasil的時候也是,pvp的觀戰比試當中,強者常常很受歡迎。)


    安茲懷念起yggdrasil時代,並對吉克尼夫懷抱著哀憐之情。


    (如果我贏了,他一定大受打擊吧。以前有遇過那種客戶,支持的球隊輸了就老大不高興……)


    雖然心情變得沉重,但也不能故意輸掉。


    對麵入口出現一個巨大身影。


    本以為不能再大的歡呼聲變得更大了,簡直就是爆發性的。


    老實說,安茲有點希望這些歡呼聲能分一點給自己,不過隻要憑武力硬搶就行了。


    在yggdrasil時代,挑戰者隻要打得精采,聲援的方向總是會漸漸改變。換句話說隻要安茲也與武王打得精采,支持安茲的聲音也一定會慢慢增加。


    (況且顛覆目前幾乎無人聲援的狀況,應該比較有宣傳效果吧?)


    武王慢慢現身。


    全身鎧加上巨大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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