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日船上有我,豈會教七姑娘跌落河裏?所以大太太非要我過來不可,說四房缺根定海神針。”


    一道聲音又高又尖,劃破屋中靜謐。


    是誰這麽不懂規矩?


    非晚起床氣很大,身邊的人斷不會弄出這樣的動靜。


    “王嬤嬤,您聲音幽著點,小晚睡覺呢。”這是西涼嫻的聲音。


    王嬤嬤?


    腦海之中閃過一張尖尖的錐子臉,將又小又瘦的自己高舉在半空,陰暗地奸笑著,地下赫然數株仙人掌,豎滿亮晶晶的尖刺……


    非晚登時睜開睡眼,卻猛然對上一雙世故的眼睛,正貪婪地俯視自己,仿佛並非在看十三歲的姑娘,而是隻開了鎖的銀箱。


    陳嬤嬤不來了,又塞過來一個王嬤嬤!


    長長的睫毛猛地顫了顫,非晚揚起細細的手臂。


    “啪,”


    一記耳光,脆生生的。


    用盡所有力氣。


    緊挨著床前,王嬤嬤身子猛地後仰,登時連連後退,捂著臉站去屋子中央,手足無措地望向西涼嫻,哪還有來時的得意勁?


    西涼嫻呆了呆,正不知這是什麽狀況,卻發現非晚垂下手,一下子縮進床角,身子瑟瑟發抖,目光露出戒備與害怕。


    “小晚別怕,這是你小時候的奶嬤嬤。”西涼嫻快步上來給非晚輕輕拍著,軟語安撫。


    非晚這才想起來似地:“我都認不出來了,我剛做噩夢了。”


    “王嬤嬤,你應該不疼吧,小晚不是故意的。”西涼嫻也沒原來那般熱情了。


    王嬤嬤:“……”


    “嗐,七姑娘那時候才三五歲,不記得就不記得吧。”


    王嬤嬤臉色黯淡,自認晦氣。然後那泛黃的眼珠隻一動,當即從桌上捧了一盞茶水,輕手輕腳地蹭過來。


    “我既領了大太太鈞旨,自不敢懈怠,往後七姑娘這兒,就由我來照管好了——五小姐,別難過,一切都有我。”


    她還緊張地拍了拍胸脯,一副有我兵來將擋的模樣。


    果然西涼嫻心下感動,伸手替非晚接過茶水:“有大伯母的眷顧,小晚,我們不是沒有依靠的。”


    非晚聽了,這才嬌弱地微笑起來,親和如春風拂人:“大伯母讓王嬤嬤過來,替我遮風擋雨,我再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姐姐,王嬤嬤是我的奶娘,身份不比旁的下人,請姐姐厚待些。”


    “就單獨安置在老姨奶奶的南耳房吧,不必在後罩房和丫頭們擠一起。”西涼嫻豪爽地安排起來。


    這位一直霸占著西廂房的老姨奶奶,就是父親的生母明氏。


    “哎喲,五小姐客氣了,哎呀七姑娘,倒是我沒白疼你一場。”


    忽然間峰回路轉,體麵到單獨給她一間屋子,王嬤嬤不由麵露驚喜,那一巴掌似乎沒有白挨。


    非晚淡淡一笑,原來王嬤嬤這些年過得並不如意:“我瞧著嬤嬤風霜多了,歲月不饒人,畢竟也有了些年紀。”


    說得王嬤嬤感傷地低下頭去。


    非晚似於心不忍:“這往後哪能再讓嬤嬤吃苦?菱枝,再撥一個丫頭跟著侍候王嬤嬤吧。”


    “是,恭喜王嬤嬤,嬤嬤以後還請多多指點我們呀。”


    這大大超出了王嬤嬤的預料,喜得沒能一時回神,竟沒有聽出菱枝的揶揄。


    畢竟都快成老封君了!


    “嬤嬤的東西都搬過來了不曾,要不,我們去瞧一下屋子吧。”


    王嬤嬤滿口答應,甩開腿腳,登時跟著菱枝去了。


    西涼嫻拿起小銀鏨刀,正欲破開一個鮮紅的石榴,可又歪著頭,神色古怪地盯著王嬤嬤歡天喜地的背影,慢慢地蹙起秀眉。


    “這麽大年紀,大伯母這是送她過來養老嗎?”


    四房人手本就不足,西涼嫻隱隱露出了不滿之色。


    非晚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有告狀。


    當年王嬤嬤沒少虐待她,若和人拌了嘴,必定暗地裏拿小小的她下氣——罵她不如大姐姐、四姐姐幾個,氣大了就拿那種撓癢癢的小棍子,啪嗒啪嗒抽她的腿。


    她偷偷摟起褲腿一看,全是一條一條發青的,疼得摸都摸不上。


    王嬤嬤怕她告狀,就說她不是長女,爹娘不會放在眼裏的。


    若是哭狠了,就要把她扔到仙人掌上挨紮,她那會兒害怕,隻好都自己忍著,說不出的辛苦。


    欺小淩弱。


    隻是這樣一塊廢鐵,如今還能經得住火來煉?


    ……


    等午後的秋陽透過窗戶打進來,送土儀的下人們都嘰嘰喳喳回來了,非晚抬眼瞧了下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去西廂房問候一聲了。”


    “去她那兒做什麽?沒的添堵。”


    西涼嫻登時冷臉,扭過頭去,給非晚看一個後腦勺。


    “若不去,還不知她會鬧出多少故事來。姐姐,走吧~”非晚笑吟吟走過去,拿走她手上的針線放回笸籮。


    “哎,我右眼皮在跳哎,她會不會罵我呀?”西涼嫻仰起臉,麵色發白,果然那右眼皮在不可控製地一跳一跳。


    這也太神了吧!


    非晚不由納罕。


    “不怕,不是有王嬤嬤麽?”她頑皮地說。


    西涼嫻拗不過她,便依言拿出四件厚禮,比小韓氏的略減了兩分,領著非晚沿著遊廊,往西廂去了。


    一進屋,一股噴鼻的香氣撲麵而來,側間的地下放著個小爐子,老姨奶奶明氏正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教小丫頭做桂花肉。


    明氏中等個子,寬麵大身,大大的眼睛,肥肥的耳垂,精氣神也相當不錯。


    “多年不曾回家,老姨奶奶一切可都安好?”


    非晚隨著西涼嫻給明氏行禮問安,便撲簌簌地落淚。


    “回來就好,別哭了,這都是命。”明氏也紅了眼眶,但很快抬起胖乎乎的手背揩去。


    “來,這桂花肉好了,你們都嚐嚐。”


    爐火赤紅,熱油沸騰,濃濃的肉香味飄逸出來。


    西涼嫻用筷子夾起一片,非晚小嘴兒一張,又酥又脆,滿口流香。


    這絲難得的溫馨,令非晚心下有瞬間的動搖。


    昨晚在小韓氏那裏,別說新鮮出鍋的肉了,連片菜葉都沒吃到。


    明氏起身去看丫鬟們擺在案頭的綢緞藥酒等物,一件一件拿在手中細瞧,問這問那,歡喜得點點頭。


    “我記得你們離開京城的時候,隨身行李連人帶東西不過兩車,如今回京,馬車都有十來輛,隨身的箱籠都有百八十個了。”


    “瞧著多,不過是家中尋常的舊物,不值錢的。”


    非晚登時了然,昨日老姨奶奶定然蹲門口替她們點過行李了。


    誰料明氏登時放下臉來,抱怨地長歎一聲。


    “都是你母親肚子不爭氣,到死連個崽都沒生出來,還不許你爹納妾。可憐你爹這些年出息了,身後留下這麽多東西,竟沒個替他看家守業的人。”


    這風涼話聽得非晚瞬間眼圈又紅了。


    她重活一世,越來越聽不得人說自己親人不好。


    “母親辛苦操持家業,照顧父親,養大我們姊妹,孝順那邊的繼祖母,還將姨奶奶接到四房贍養,如今隨著父親去了,可為何姨奶奶仍不肯放過她?”


    非晚情緒激動,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明氏很頑固,鐵青著臉坐在那兒,活像塊巨大的攔路石,搬都搬不開。


    隻因母親沒有兒子,她就非要逼著母親離開不可,整日作天作地,給母親使絆子,不斷挑剔和爭執,惹得母親經常暗中落淚。


    當年分房,小韓氏就是拿這當借口,可最信小韓氏的人偏就是老姨奶奶。


    “別和她說了,不然又夾纏不清。”西涼嫻賭氣拉過非晚,抬腳就要離開。


    非晚不禁回眸深深地看向明氏,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姨奶奶,做人要有良心。”


    “她小門小戶出身,我西涼家留下她那都是她的福氣,她就得為這家披肝瀝膽,做什麽都是她應該的。”明氏說完,無情地撇開臉。


    非晚不由高高地昂起雪白的小臉,死死咬住嬌嫩的唇角,目光隨之一片肅殺冷漠。


    丫鬟的手掀起簾子的那一霎,一陣沁骨涼風翻卷著地麵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緊接著,就有淒烈的尖叫聲遠遠而來,頓時劃破了四房午後的寧靜。


    “救命呀——”


    “快來人——”


    慌張的呼喊,飽含無限驚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寵妃:馬甲王爺求抱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大荷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大荷包並收藏重生寵妃:馬甲王爺求抱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