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溺水之人突然之間浮出水麵,呼吸到新鮮空氣。


    趙思辰猛然驚醒,窒息感鋪天蓋地地湧來——


    她大喊一聲,從榻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旁守著一個丫鬟,見趙思辰驚醒,連忙上前來:“趙姑娘!”


    趙思辰滿頭滿臉的汗水,迷迷糊糊望過去。


    丫鬟極有眼力勁,忙將油燈拿近一些,撥亮了油燈,柔聲跟趙思辰說道:“趙姑娘,我是孫公子的貼身丫鬟,他讓我在這裏服侍你。”


    趙思辰眼睛直直的,沒有回過神來。


    丫鬟把油燈放在近前,在茶壺中倒出了一杯水,遞給趙思辰,說道:“趙姑娘,您先喝杯水。”


    趙思辰呆呆地把水接了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一杯溫水下肚,趙思辰鎮定了一些,輕聲問道:“現在什麽時辰?”


    丫鬟說道:“已經晚上了——趙姑娘,您昏睡了一整天。”


    “魏小將軍,找到了嗎?”


    趙思辰艱難地吐出了這一句話。


    丫鬟搖了搖頭,說道:“還沒呢。”


    她看著趙思辰,有些擔心,勸慰道:“趙姑娘,您不必擔心,軍營裏麵好多人都出去找魏小將軍了,一定能找到的。”


    趙思辰沒有說話,微微低著頭,半闔眼簾,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丫鬟說道:“趙姑娘,您身上都是汙物——簾子後麵備著水,我服侍您清洗一下吧。”


    趙思辰這才動了動眼珠子,往自己身上一掃——


    臉上和手臂的汙漬都洗掉了,身上還是髒得很,又是血塊又是泥土的。


    趙思辰點了點頭:“有勞姐姐了。我自己洗漱就好。”


    丫鬟點點頭,說道:“那我去給您端些吃的,您洗好了就喊我。”


    趙思辰踩著鞋,轉到簾子後麵。


    簾子後麵果然放著一隻浴桶。


    浴桶不大,裏麵放著溫水。


    趙思辰脫去衣服,把自己整個人泡進了溫水之中。


    她把頭埋進了水裏麵。


    臉上溫溫熱熱的,有水流劃過,也不知道是水還是淚。


    許久,趙思辰才從水中,把頭探了出來。


    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自持。


    她用手指當作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梳著頭發。


    頭發沾著狼血,一縷縷的打著結。


    被溫水一泡,血塊融化,浴桶裏麵幹淨的溫水,逐漸地變得渾濁。


    足足花了平日裏三倍的功夫,趙思辰才洗漱完畢。


    她穿好衣服,繞過簾子。


    丫鬟端著一個大盤子,放在矮榻旁。


    盤子上麵是大塊的牛肉,大碗的米飯。


    趙思辰也不扭捏,坐到矮榻上,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東西。


    丫鬟蹲跪在趙思辰身後,拿著幹淨的布巾子幫她擦幹頭發。


    趙思辰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吩咐:“不要挽發髻,幫我梳成辮子。”


    辮子方便行動。


    丫鬟不疑有他,幫趙思辰綁好了兩個辮子,又在頭頂上挽成了雙發髻,又結實又好看。


    趙思辰正吃著飯,孫冠玉的聲音在軍帳門外響起:“趙姑娘,孫某過來看一看你。”


    “進來吧。”趙思辰揚聲道:“出門在外,沒有那麽多講究。”


    孫冠玉掀開軍帳簾子走了進來,衝著趙思辰揮了揮手,解釋道:“早上事出從急,得罪了趙姑娘,還請趙姑娘見諒。”


    “沒事,”趙思辰不以為意:“孫老板也是好心,我能理解。”


    趙思辰甚至還分出身來照顧孫冠玉:“北地的羊肉果然名不虛傳,孫老板一起用一點?”


    孫冠玉揮了揮手,拒絕了,又說道:“孫老板,蒲將軍建議我們住到北城中去。軍營中一切簡陋,物資緊缺,要什麽都不方便。


    再加上現在軍營中忙碌,他恐照顧不周——”


    盡快趙思辰心中有了想法,但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次:“有魏小將軍的消息了嗎?”


    孫冠玉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說道:“蒲將軍已經手書一封,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大慶城——”


    看蒲將軍那態度,魏小將軍恐怕是凶多吉少。


    說到一半,孫冠玉趕緊圓回來:“北地軍營的將士還在搜索,蒲將軍也答應了,若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孫冠玉一邊說著,一邊看趙思辰的臉色。


    趙思辰臉上淡淡,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反而仰頭幹完了一碗羊肉湯。


    孫冠玉繼續說道:“我們剛到北地軍營,許多貨還沒卸下來,現在離開,反而容易。


    我已經讓下人們整頓行裝,明日一早就出發。


    從軍營走上一個時辰,就能到北城。


    蒲將軍會派人與我們一同前往北城,也會請北城郡守對我們多加照拂。


    你放心,我已經讓人包下北城裏麵最大的那間客棧——”


    趙思辰打斷了孫冠玉的話:“孫老板辦事,思慮周全,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趙思辰說著,抬起頭,對著孫冠玉笑了一笑。


    孫冠玉沒有笑,反而眉頭緊皺,眼神之中帶著擔憂。


    趙思辰就如同一個他欣賞的妹子,如今她遭遇大變,不僅沒有悲傷痛哭,反而還笑得出來——


    孫冠玉更擔心了。


    趙思辰站起身,衝著孫冠玉抱了抱歉:“孫老板,煩請您帶著我的貨物一起去到北城。


    我有事情要做,需離開幾日,幾日之後,我再去找你。”


    孫冠玉這才發現趙思辰一身勁裝,像是要去哪裏一樣。


    孫冠玉皺著眉頭:“你有什麽著急的事情,連一天也耽誤不得?”


    “是,一天也耽誤不得!”趙思辰說得斬釘截鐵。


    孫冠玉追問道:“你需要離開多少天?”


    趙思辰笑了笑,說道:“少則三五日,多則一旬半個月也是有的。”


    孫冠玉忙問道:“那七天之後的市集?”


    “我不一定能參加得了。隻能辛苦孫老板了。”


    “你我一路同行,利益相關,不必說辛苦。”


    孫冠玉想了想,又問道:“你要去哪裏?我把孫家護衛分你一半——”


    趙思辰笑道婉拒:“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護衛就不用了,我有自保能力。”


    孫冠玉無法,隻好衝著趙思辰抱拳:“趙姑娘一切小心。”


    “自然”趙思辰點了點頭。


    孫冠玉離開不久,趙思辰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帶上幹淨的食水和幹糧,揣上幾塊碎銀子,也跟著出了軍帳。


    孫冠玉做事周到,已經在軍帳門口備好了馬,馬身側掛著一把弓箭。


    趙思辰也不客氣,翻身上馬,幹脆利落地往外走。


    走到軍營門口,看見望哨的士兵看著她,趙思辰抬起頭,笑著說道:“如果蒲將軍問起,麻煩幫我跟他說一聲。


    不用找我,反正——我也不重要。”


    說罷,趙思辰一夾馬腹,幹脆利落地衝了出去。


    不管北地軍營能不能找到魏乾琅,她都必須自己走一趟。


    趙思辰趕到峽穀的時候已經夜深。


    峽穀中還有一隊士兵在焚燒狼屍,收拾殘局。


    一簇又一簇的篝火,把峽穀照得很是明亮。


    趙思辰下了馬,走到這一隊士兵的小頭目前,抱拳行禮,問道:“這位大哥,請問搜尋魏小將軍的情況怎麽樣?”


    那個小頭目忙站起身來。


    他確是認識趙思辰的,知道這位是魏小將軍的朋友,忙也抱歉回禮,又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道:“趙姑娘,沒有找到魏小將軍。”


    趙思辰問道:“有沒有發現其他的痕跡,譬如馬匹的屍首,或者馬匹逃走的痕跡?”


    小頭目沉吟片刻:“不好說……”


    趙思辰忙拿出一塊銀子,塞給小頭目:“這位大哥,你但說不妨,不管是對是錯,我都想聽一聽。”


    小頭目接過了銀子,湊近趙思辰,低聲說道:“我們在搜尋山林間的時候,發現有一竄馬蹄腳印,往北去了——”


    趙思辰忙問道:“你們有跟上去嗎?”


    “怎麽沒有!”小頭目忙說道:“我們盡心盡力搜尋魏小將軍,自然是跟上去了,可是,再往北去,就要出了北陵關。關外是什麽情況,我們也不熟悉。


    再加上,跟了一半,腳印就不見了,所以,我們也沒法繼續在往前走……”


    趙思辰沒有說話,靜靜思索。


    小頭目忙說道:“蒲將軍已經派人,去往幾個相熟的部落裏尋人問話了。


    如果有魏小將軍的消息,很快就能傳過來。


    趙姑娘再耐心等上幾日吧。”


    趙思辰輕輕搖了搖頭:“我是等不了了。”


    別說幾日,就算是幾個時辰,她都等不了。


    或許魏乾琅受了傷,正在哪個地方等待救援。


    又擔心他缺食少穿,也不知道飲水夠不夠。


    想到這裏,趙思辰給麵前的兵將行了禮:“多謝大哥,麻煩你給我指個方向,我也去找上一找。”


    “唉,你個小姑娘……”小頭目急了:“夜裏寒冷徹骨,還有野狼散落四處。你也不怕遇到了野禽猛獸……


    就算真的要幫忙找人,也等天亮了再說……”


    趙思辰笑道:“多謝大哥關心,我會盡力保全自己。”


    趙思辰緊了緊身上的包裹,躍身上馬,駕著馬匹朝著峽穀外走去。


    天上寒星閃爍,地上一馬平川。


    她自己一個人,帶著一身孤膽,一身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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