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頓了頓答道:“隻是知情。”


    雪懷追問:“知情多少?從何時開始知情?”


    度厄知道雪懷在某些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是必會刨根問底的性子,便答道:“惠王的妾室剪芳會因疫病而死——從這時起就知道了。”


    雪懷眸中閃過絲絲哀傷。他沒有想到師父從最開始的謀劃就知情,更沒有想到連剪芳的死都是一場謀劃。


    惠王寵愛剪芳人盡皆知,甚至還求雪懷為剪芳最鍾愛的幾樣配飾開光,隻求她平安順遂無病無災。那時的雪懷即使身為僧人,仍然對惠王這樣珍視對方的情感頗為欣賞,也與剪芳有數麵之緣,印象中是個纖細嬌弱的清麗女子,見到雪懷時會露出禮貌的笑意。


    因愛妾喪命而情緒失控行為失當,的確是很好的理由,還能極為恰當地解釋不知何來的疫病源頭——被投毒隻是私怨,再如何引起大的災禍,說到根兒上都與“私通敵國、妄圖謀逆”這種抄家滅族的大罪牽扯不上半點關係。


    至於後來疫病蔓延難以控製,惠王也盡力控製和治理了,甚至不惜割城救民,又將自己折給了北庭人,至今下落不明——於情於理他都毫無錯處,最多落個“治城失當、擅自割地”的罪名,不過是降級罰俸而已,因著他背負著當朝最重要的三家血脈,蘭溪六城還需他鎮守,連貶斥都不會有。


    雖並不十分確定惠王到底是在為何人或是為他自己籌謀何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惠王謀算好了一切,進可攻退可守,他隻需看著這漩渦奔騰不息攪擾不止,適時按照自己所想推波助瀾或是翻轉定局,就能輕易達成目的,且不會損傷自身。


    真是好謀略,好手段。


    度厄見雪懷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知道他心裏十分不好受。惠王與他相交忘年,他一直以來都很信任惠王,甚至在那些被寺廟眾人嫌棄白眼的日子裏,也是惠王給予他最多的關愛和回護。


    而如今卻發覺,這一切都帶著目的。


    長達九年的關切與愛護,長達九年的籌謀與蟄伏。


    滿心歡喜地以為行走在一片安然溫暖的花園中,卻突然天地失色周遭變幻,顯現出這花園原來是枯木敗葉堆積,雜草焦土遍地。


    從前的一切皆是幻境。


    度厄有些不忍去看雪懷的眼睛,那其中摻雜酸澀失望的涼淡又暈染頹喪挫敗的黯然,將那雙如墨的眸子氤氳得更為黑沉井邃。


    度厄一直不太願意直視雪懷的雙眸。從前是太過明澈,似乎能照見世間一切汙穢苦惡,現在是太過悲酸,仿佛可印證眼前所有欺瞞蒙騙,令陰謀耍詐之人無所遁形,無地自容。


    度厄因為自己的立場從未覺得愧疚如此深重難當,從前隻想著這是不得已,這是每個人的命,而今卻在雪懷的注視下無法迎視他的目光,恍然之間想著這些年冷漠他怠慢他無視他苛責他,好像都是錯的,是無用的,白白浪費了這些年相處的時光,生生將師徒之情搓磨出怨恨與傷害。


    “惠王現在何處。”雪懷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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