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衜笑了起來“這梨園倒是極好的,隻是你卻不怎麽好,打斷了我跟師妹的敘舊。”


    “哦?敘舊?”劉豹挑著眼睛看向羊衜“敘舊還可以摟摟抱抱?這儒家的經典怕是都讓你禍害沒了,不怕給你們那孔聖人丟臉嗎?”


    “何謂丟臉?”羊衜假裝不知道的笑起。


    劉豹頓了頓,看著羊衜有些不知該如何說下去,自己這個表哥素來就是一肚子壞水的家夥。這明知故問的說法莫非有了什麽陷阱?


    劉豹看向一旁紅腫著眼睛的蔡琰,這個女人當著自己男人的麵還朝三暮四,這朝秦暮楚的定然是要給與教訓的,也好讓蔡琰知道誰才是她的男人,誰才是她該關注的。


    “蔡琰,你身為我的迪眉拐,在這梨園裏麵跟另一個男人糾纏不清,不知道你已經名花有主,是他人之妾了嗎?”劉豹這番話說的倒是精明,迪眉拐這三個字,也許蔡琰不知道什麽意思,但是羊衜確很清楚。


    迪眉拐?劉豹竟然喊蔡琰迪眉拐?羊衜小指輕輕點著袖口,心裏縱然翻江倒海,但是臉上依舊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這劉豹是打算讓自己生氣嗎?


    蔡琰此時也是生氣的,妾!又是妾!我蔡琰這一生要淪落到成他人之妾?!


    蔡琰瀲灩生波的大眼睛帶上了怒意,仿佛裏麵噴出了火焰一般“我蔡琰,蔡邕之女,絕不為妾!”


    劉豹淡淡一笑,也不顧著蔡琰的說法,隻是看著羊衜“是不是,要看看我這表哥,你這三師兄羊衜了。”


    羊衜挑了挑眉,手指輕巧袖口快了些“我倒不知道漢人世家的嫡女,做你的王妃都綽綽有餘,怎麽會有這妾室之說?莫非表弟你這麽多年修習儒家之學和周朝之禮,竟全然忘記了這禮數周全?當真是可惜啊,難怪爺爺和父親總是說你隻學皮毛不肯下功夫仔細研究呢。”


    劉豹從小到大最討厭聽到外祖父羊儒和舅舅羊續的大名,這倆人從自己小時便覺得自己是個酒囊飯袋,終究上不得台麵,如今在蔡琰麵前這般說自己,等同於奇恥大辱。


    劉豹到底年輕了些,根本按壓不住火氣,說出來的話都不及深思“你倒是厲害,父親是羊續又怎麽樣?!我那舅舅,即便有著羊續懸魚的美名,即便是這青石上名垂的清廉之官又如何?終究不是在你年少的時候,因為家貧,將你和我表姑表舅都趕了出去。少年吃糠喝稀,甚至過得連門口乞討的叫花子都不如,我也真是不曉得你這滿腹經綸從何而來的。”


    劉豹頓了頓,說出來的話也是句句戳著羊衜的心窩子“你十一二歲便送去蔡邕的府邸了吧?想想也難怪,若不是舅舅實在養不起你,又如何將你這一頓吃三碗米飯的家夥送到陳留蔡府吃白飯?我想想……”


    劉豹蓄意忽略羊衜眼睛微眯的模樣,他劉豹就是要以牙還牙,就是要錙銖必較,就是讓羊衜知道自己也能句句誅心,句句戳心,句句紮心,句句傷心。


    “啊,對了。你自小因隨著舅母四處乞討,過慣了小氣吧啦的生活,也習慣了低三下四的生活,讓你初入陳留蔡府自慚形愧了不少。若是我沒記錯,你在陳留蔡府一直被當作一個木頭使喚吧?就連我的女人都是口口聲聲一句木頭的喚著你。想來你是怕自己曾經低賤如泥,故而不敢在陳留蔡家有太多的展現吧?當真是可憐的很呢。你有我那清廉的舅舅,也真是憋屈的很呢。我那舅舅倒是名滿天下,卻讓你這嫡次子如此的窩囊,真讓我覺得,這滿腹經綸也頂不上一頓可口的飯肴啊。”劉豹越說越激動。


    羊耽看著劉豹,輕蔑一笑“哦?你是覺得錢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當真是粗鄙,到底是番邦異族。”


    羊耽正氣凜然的說道“在我們漢族人的心裏,這人立於天地之間,必然是頂天立地,天高便窄而廣,地厚便寬而深,此為人字。人,活著一世,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那一撇還要為他人的那一捺,一撇一捺互相扶持,此為人性。”


    羊耽越說越快“人活著也許錢財很多,也許妻妾成群,也許牛馬無數,也許珠寶成山,但是那又如何?青史可會記載你?當人人都是陶朱公?可是那陶朱公範蠡幫助越王勾踐打敗吳王夫差以後,就攜帶西施急流勇退,改名換姓為鴟夷子皮。後人皆知陶朱公忠以為國,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為國而為,為愛而守。這陶朱公雖是商賈,卻也是氣節高遠,為國而奉獻,甚至散盡家財。這樣的商賈是忠!為君而忠!為民而忠!為國而忠!”


    羊耽眼睛帶著厲色,繼續說道“你以為你是那端木子貢嗎?端木子貢是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孔門十哲之一,他利口巧辭,善於雄辯,且有幹濟才,辦事通達。孔子門生的首富,天下的巨賈,春秋的名人。可這位端木子貢又是如何的人?”


    羊耽大聲說道“端木子貢因為沒趕上孔子的葬禮,為其守孝六年!嚎啕拍胸,如喪考妣!這便是一個商賈的孝!他為師而孝!他為道而孝!他為仁而孝!”


    羊耽繼續數落道“你又以為你是白圭嗎?!白圭發展了農業和水利,他讓農家有水渠灌溉旱田,他讓農家修築堤壩,儲存水源,他讓天下子民無旱田再也不用靠雨水灌溉。即便有那一套‘人棄我取,人取我與’,那也是一個愛國愛民的商賈。他白圭是善!他為國而善!他為民而善!他為人而善!”


    羊耽揚唇“甚至,你又以為你是呂不韋嗎?他呂不韋奇貨可居,他呂不韋一字千金,他呂不韋雖然極盡奸猾,但卻為了秦國一統六國而奉獻了全部的家財。甚至為了秦國子民而製作了萬世不朽的名著《呂氏春秋》。此書上可達官顯貴文人騷客,下可販夫走卒農夫獵戶。此書涵蓋了天地人,囊括了工農士兵商,解釋了工匠精神也解釋了文人骨氣,還詮釋了曆來史書的精華。”


    羊耽打量著劉豹“表弟,你可知道這呂不韋成全的便是一個義?他為百姓而義!他為秦國而義!他為後世而義!他為天下而義!而你是如何的?隻是拿著錢財衡量一個人的品行,卻全然不知這散盡家財的商賈們是如何的忠孝善義氣!也不知道,在這世間,若是你浩氣凜然,若是你正氣長存,若是你天罡不彎,即便兩袖清風,即便身無長物,即便一貧如洗,依然被天下人所敬仰,一同我的父親,羊續。”


    劉豹帶著怒氣看著羊耽,本來想數落舅舅羊續和表哥羊耽的貧窮,卻被這能言善道的羊衜硬說成了滿身銅臭氣的小人和不知深淺一味賺錢的商人,這是變相的抹黑自己在蔡琰心裏和眼裏的形象嗎?


    羊耽看著劉豹這般瞧著自己,心知他劉豹是無更好的語言回答自己甚至予以辯駁的。方才的列舉足以讓劉豹知曉自己的學識和口才。他從小跟自己比試,每每都落了下成,如今他怕是不敢跟自己嗆聲了。


    劉豹看著羊耽的嘴角彎起,心火更是怒放“對,我斤斤計較,我錙銖必較,我睚眥必報,我真眼小兒的心裏就是喜愛著銅錢和財寶。因為我南匈奴隻有牧馬放羊,我需要這些財物為我那泱泱草原牧民換取糧食,為我那廣袤草原百姓換來果品衣物。我南匈奴這裏既無礦產也無良田,若不能為我的百姓做主積攢財物,如何在這茫茫草原活下去?”


    劉豹揚起嘴角自嘲道“我身為左賢王,在其位謀其政,不為他們考量,誰又為他們考量?你當我的子民如同你那山美水豐,物產豐富,梁米充盈,穀倉豐收的中原漢朝一般?!”


    劉豹就這般和羊衜對看著,兩人的眼睛如火一般,熾烈的燃燒,仿佛想把對方燒成灰燼。劉豹無法殺了羊衜,為了這血脈至親也無法下手;而羊衜也無法傷了劉豹,為了自己的姑姑也要按捺脾氣。故而兩人隻能瞪著彼此,氣氛一時之間緊張萬分。


    “來自漢朝的貴客呀,怎麽來梨園不去我那溫暖的宮殿之內,在那明晃晃的燈光之中,吃一個香脆可口的羊腿,來一碗香醇可口的羊奶?”呼延月兒帶著丫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您是我南匈奴的貴客,也是我夫君的表哥,這般到來竟然不吃些弟妹我親自下廚為你做的酒菜,不看看我草原的風光,回去之後我那舅公豈不會怪我不懂事?”


    這句話來的正是時候,讓劉豹和羊衜都找到了台階下。


    羊衜收起一臉的怒意,帶著笑看向呼延月兒“弟妹來的正好,我這表弟火氣大得很,得敗敗火。”


    呼延月兒豈會不知這梨園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瞥了一眼蔡琰,隻是淡淡一眼,就讓蔡琰覺得這個女子威懾力十足。起先見到呼延月兒的時候,怎麽不覺得這個女人這般厲害呢?怎麽不過說了幾句,便有隱隱的霸氣向自己襲來?


    呼延月兒笑起“夫君近日來吃了不少的烤全羊,怕是這會子吃的有些上火了。正好今日弟妹我做了些許的小菜,都是漢朝口味的,既讓表哥喜歡又讓我這愛吃烤肉的夫君收收這火氣。”


    呼延月兒看了一眼蔡琰,帶著主母該有的模樣“迪眉拐,你先跟丫鬟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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