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陪我對話這些骨骸嗎?或許您的知識儲備,可以理解這些塵封已久的曆史。”柚哉試探道。


    “謝謝您的友善。他們都躲著我,我很疑惑,我應該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有道德,並且至死如此。”


    黑羊的行為十分機械。


    “我能感受到您身上的信仰,您是如此高尚。”


    柚哉輕輕頷首,很是尊重這位意外來客。


    市長不動聲色,眼前這位看似機械傀儡的生物身上有很強大的能量潛藏,似乎就像那行走的虛幻宇宙,隨時可以展開屬於自己的高維。


    “您。我陪您看看吧。”黑羊的眼珠子轉了轉,看見那一層霧,還有霧中那朦朧的少年。


    三人之間的氛圍很微妙。


    柚哉抱著龍蛋,天上下起了大雨,雨水傾盆而下,人間與天堂之間隔閡一道城牆,巨人揮舞大錘,轟隆聲不斷。


    地麵光滑,想走得穩,需要很多條件,但黑羊行得端,坐得正,他就這麽行走,絲毫不怕。


    他的心不動。


    就像是小沙彌頂著缽,在他沒有認知的時候,多重的東西都頂得住,可如果有所察覺,缽裏麵的施舍就要被打翻在地。


    黑羊的心不動,所以,這裏還沒有被他認可,他仍舊會遠離,去到自己真正的應許之地。


    柚哉對待他沒有私心,沒有想這位哲學家如果入局,會對自己造成怎麽樣的影響。


    祂用君子的條件要求自己,在麵對黑羊的時候,祂的心中隻有真誠。


    “您覺得,這是個怎麽樣的世界?”柚哉漫不經心。


    “我不清楚。他們叫我晚上出去偷東西,您說,這是什麽道理?


    “我不偷,他們就要偷我的東西,理直氣壯地,說這是自己的生存方式。


    “您瞧瞧,我衣衫襤褸,除了偷不走的道德,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這個沒有貧富差距、沒有不公的世界裏,竟然住滿了賊!”


    黑羊很傷心,它機械的目光轉動:“您不一樣,我的朋友。——尊敬的市長,我沒有在開玩笑,您的治下需要大力整頓!”


    “要,怎樣的力度?”女子目光平視,溫柔卻不乏力量。


    “最大的力度!”黑羊斬釘截鐵道。


    “最大的力度是怎樣得?”市長溫柔反駁。


    “不破不立,破後而立!若不根除,一切都是飲鴆止渴!”


    “荒唐!國度都沒了,要公平?”藍袍皺眉道:


    “文明的首要目的,是生存,一切能讓文明生存下去的方法,都是值得嚐試的!”


    “用罪孽催生的果實,不配再次生根發芽!”


    黑羊情緒激動,手舞足蹈。


    藍袍沉默,他知道對方的層次更高,但是屁股決定腦袋。


    沉默了片刻,柚哉打破僵局道:“公平、正義本就是相違背得,它們都是極端的概念,不相容。這些沒有價碼的東西,何其昂貴……”


    “習慣?您的意思是讓我習慣?讓我也晚上去偷東西?!”黑羊有些激動得轉過身來:


    “我是一個有道德的人!”


    柚哉摁住他的手,語氣緩和道:“我明白您的為人。但高山流水,曲高和寡,這個文明允許它存在,這裏的生命,賴以生存的土壤,就是敗壞道德。您不應該在汙濁中要求貪婪的人有道德。山中閑雲野鶴,您可以有道德,一簞食一瓢飲。”


    “您是希望我去龍族蜂巢嗎?”黑羊目光回到柚哉的身上,情緒穩定,雙眼望著遠方的雷雲。


    哲學家在思考,又像是在交流著什麽信息,它機械的身軀靈活了不少,轉過身來,重新麵對柚哉:“一位滿腦子淫亂的保守處子,跟一位因為空虛而放浪形骸隻為活命的人,誰更有道德?”


    “論跡不論心。”藍袍出言。


    “您這是不給活路呀……”沒有順著市長的話,柚哉一歎,轉身看向眼前的玻璃罩,望著那些塵封萬古的骨架,上麵密密麻麻得,刻滿了歲月:“文明有自己的選擇,是開花結果,還是努力繁衍,這是兩條路。沒有高貴與否。


    “道德就是子彈,在生活艱難的時候打出去一顆,就像是解除身上的枷鎖,如此便能獲得更高的生活。您覺得,是曇花一現,還是灰色歲月,來換取以後更長久的演化?”


    柚哉停頓片刻,“您陪我看看這些高尚的骸骨吧,它們屬於文明。永垂不朽,被銘記於今。


    “永遠會有人高舉火把,帶著道德銜接上自己的文明。陰陽兩麵能讓文明更具韌性,畢竟,哪有一帆風順的時候?災難興邦。”


    “可,本不該是這樣。這回頭路就像是惡魔的低語,墮落的文明無法再爬出來!文明要有底線!”


    “文明繁衍下去,道德才能傳承下去。”柚哉抱著龍蛋,“您該去問問他們是否後悔。您為何要與沒有道德的人交流呢。這些化石,才是我們的同類。”


    “您沒有憤怒的情緒嗎……”


    黑羊咳著血。


    “生命是自由的,我們能做的,隻有接受。允許他們的行為,尊重他們沒有道德的命運。”


    柚哉手中龍蛋散發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黑羊沉默了許久,冷靜下來,陪柚哉看著場館裏的屍骸。


    市長聆聽,極少參與其中的言論。


    “您種小麥還是玫瑰?”


    “為自己種小麥,為別人種玫瑰。”柚哉恭謹,“我要活到壽終,玫瑰,種給後來人,這是我給大地和歲月的禮物。”


    “您平衡。”黑羊長出一張滄桑的麵容,藍袍女子微微皺眉,驚訝,隨後又恢複平靜。


    她見過太多的詭異了,這些事物呈現於眼前,她都能夠做到不動於衷。


    “您覺得我懷裏的龍蛋,屬於哪一種?”


    走過各種蜥腳類恐龍和獸腳類恐龍的場館,它們的化石是那麽珍貴,殘缺所帶來的震撼,讓柚哉仿佛透過歲月。


    祂要把自己活進去,活進這個複雜的時代。


    “我隻想感謝這個星河時代。但是這個文明,已經失去了血性,他們不會萬眾一心,迎著敵人的炮火去保衛自己的文明。”


    黑羊平靜道,隨後目光轉向藍袍女子:“您是最清楚這一點得。上下一心?您敢說,將軍與兵,在最危險的時候,會團結在一起嗎?”


    經濟是政治的延伸,說得好;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說得也好;


    可經濟跟戰爭之間的關係就複雜多了。


    整體中出現了受害者和受益者,你萬不可能讓他們自發得團結在一起。


    龍獸之間更是如此。


    為什麽要躲藏到千年之後?


    相信後人的智慧?


    那麽這些被你拋棄得人,會想著如何去改變這個時代,往更好的地方去發展?


    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得。


    柚哉的回答同樣是回避,隻是用自己,堵住了黑羊的槍口,讓他放下舉起的手罷了。


    同樣的道理,那些帝君們早就想清楚了,否則以他們的手段,怎麽會放任這麽多矛盾出現?


    這艘在無盡黑暗中行駛的宇宙,把自己偽裝成一顆星球,他們允許任何客人來臨,以圖得到生機。


    千年之後?


    不就是逃亡嗎?


    帶著好苗子逃往全新的宇宙。


    柚哉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祂現在才覺得,自己到底進入了怎樣的深淵之中!


    失重,無力感,茫然感,人造的穩定可以在一切瞬間將文明化為烏有,恐慌……


    升維?


    腔骨龍當時是怎麽形容自己的文明的?


    一個垃圾場?


    用垃圾鑄造城牆,把更多的垃圾阻擋在牆外,保護文明生活繁衍的棲息地?


    祂極度混亂。


    如果說可能性宇宙是擂台,那麽,這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區域,就是戰場!


    是煉獄!


    頭疼……


    柚哉一瞬間想到了好多好多,精神壓力讓祂一瞬間差點窒息!


    “過分得居安思危,不是件好事兒。”藍袍市長輕聲開口道,那雙眼睛,似乎看到了很多。


    柚哉回過神來。


    恪親王、長侯都不是普通的生命層次,既然不會是孤例,又遇見一位,又如何?


    不過麵對這位腔骨市市長,柚哉沒有選擇親近。


    “您說的對。或許我的小恐龍隻是獨特些罷了,就跟我一樣。他們都說我是文曲星下凡,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柚哉跟黑羊討論龍族骨骸的化石,互相交流著古生物知識,他們都有相當一部分認知,不會被專家水職稱的論文唬住。


    是是是,矮暴龍是霸王龍的幼年體,您說的對。


    外邊雷聲大了些,柚哉打了個哈氣,祂身體年幼,起得太早了,如今精神頭不是很好。


    “小山主需要休息嗎?這裏的屍骸應該不具備讓您找到龍蛋血脈的依據。眼下也快到晚飯時間,我到您去市府吧。”


    “我能看完今天的選龍嗎?”


    “當然。您和黑羊先生,可以一起旁觀。”


    “哲學家應該不會逃避這場社會觀察吧?我想您的道德,是建立在對現有規則的尊重之上。”


    柚哉很友好,白衣合身,年輕的哲學家恢複了自己麻木的麵容,“多謝您的認可,我還有許多問題想和您探討,我會注意自己的行為。”


    “遠方的客人,多謝您的理解。”


    柚哉含笑,三人一起回到高樓,此刻玩家們的選龍也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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