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他的同官,無不皺眉,不但語氣不似下屬對上官,而且“陶”字念成本音便算是讀了白字。剛毅常有這種笑話,潘祖蔭倒也不以為異,隻這樣答道:“這是欽案,而且西聖震怒,我實在為難。剛子翁期我以虞舜的刑官,真正慚愧。”


    再問其他七人,答語大同而小異,總而言之,無論如何羅織,也援引不上一條能處死的律例。同時還隱約表示,這一案不能隻審護軍,不審太監。


    潘祖蔭不願也不能強人所難,端茶送客以後,繞室彷徨,不由得想到一個人。


    這個人是浙江湖州人,名叫沈家本,雖是所謂“貲郎”,捐班分發刑部的額外郎中,卻是年輕好學,在《周禮》這部書上,很有些功夫。這部書專講春秋戰國的典章製度,沈家本用它來與後世律例比較,每有新義發明。


    潘祖蔭以愛才著名,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學的誌氣。古人雖有“讀破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何術”的話,但中國讀書人牢不可破的積習,還是輕視法學,以為這是刀筆小吏之事,不屑以吏為師。沈家本曾經為潘祖蔭指出過,紀曉嵐主纂《四庫全書》,政書類法令這一部門,僅收法學著作兩部,存目亦僅收五部,指紀曉嵐的按語中“刑為盛世所不能廢,而亦盛世所不尚”這兩句話,大謬不然。盛世不尚刑法,則玩法瀆職的弊案,接踵而至,何來清明之治?紀曉嵐是極通達的人,如何說出這樣不通的話來?禮察他的用心,或者因為高宗好用恩威,行法嚴峻,因而以此為規諫。但就事論事,刑為“盛世所不尚”這句話,以詞害義,實在誤人不淺。


    沈家本的誌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書以前的“法家”,所以他的精於律例,與“八大聖人”又不同。八大聖人是精於當世之律,以實用為主。沈家本則從《周禮》以下,細研曆代的法典,每天上衙門,在律例館丹鉛不去手,作校勘,作箋注,十分用功。潘祖蔭心想,當世之律既然用不上,不知道古時候的律例,有沒有可以融通的地方?不妨找沈家本來談談。


    “子惇兄,”潘祖蔭對他所用的稱呼,特顯親切敬重,“我有件事想請教。西聖於國家的關係極重,如今盛怒不解,則恐病情反複,要解她的盛怒,非殺無辜之人不可。殺一人而利天下,雖然屈法,似乎可以取諒於世。不知以往數千年,有這樣的例子沒有?”


    “這是英雄的作為,卻為法家所不許。”沈家本毫不含糊地答說:“法不為一人而屈。大人不必問,就有這樣的成例,也是不足為訓的惡例。”


    話很耿直,潘祖蔭卻不以為忤,想了想說:“律例由人創始……”


    “大人!”沈家本很快地打斷他的話,“創此惡例,關係甚大,大人要愛惜千秋萬世的聲名。”


    說到這一點,最能打動潘祖蔭的心,雖表沉默,卻是不斷在點頭。


    “大人!”沈家本又說,“致君堯舜,全在依法力爭,請大人想一想張釋之。”


    潘祖蔭瞿然動容,同時在心裏默誦《史記·張釋之傳》。


    先是默念,念到張釋之拜“廷尉”——漢朝的“刑部尚書”,便出聲了:“其後,拜釋之廷尉。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念到這裏,潘祖蔭輕擊幾案,慨然說道:“我就拿這個典故複奏。勉學張釋之,但願上頭能有漢文之仁。”


    “是。”沈家本顯得很興奮,忍不住還要說兩句:“大人請再想下文。”


    他是說張釋之傳的下文,是敘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盜了供在漢高帝廟中的一隻玉環,張釋之照“竊宗廟服禦”的罪,判處死刑。文帝意有未足,要滅此人的族。於是張釋之提出這樣一個疑問:盜宗廟的玉環要滅族,倘有人盜陵,還有什麽比滅族更嚴的刑罰可用?這就是說,護軍與太監因口角而鬥毆這樣的小事,竟要處死,則護軍犯了更重的罪過,又當如何?


    “聽君一言,開我茅塞。”潘祖蔭心悅誠服地拱著手說,“高明之至!”


    未進長春宮,便覺兆頭不好。既進長春宮,越覺得吉少凶多,但見太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稍有響動,立時色變。潘祖蔭真沒有想到,太後的寢宮,是這樣一片森羅殿似的氣象。


    揭開門簾,肅靜無聲,暗影中約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後的樣子,他不敢平視細看,望著禦座磕頭請安,等候問話。


    “你是那一年進的南書房?”


    不曾想到問的是這麽一句!莫非要撤南書房行走的差使?


    這樣想著,有些心亂,答得便慢了。


    “皇太後在問,”李蓮英提示了一遍,“那年進的南書房?”


    “臣,”潘祖蔭定一定神,答道:“臣是鹹豐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讀在南書房行走。算起來二十五年了。”


    “有幾個人在內廷當差當了二十五年的?”


    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蔭趕緊碰頭:“臣蒙文宗顯皇帝、穆宗毅皇帝、兩宮皇太後特達之知,曆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難報。”


    “哼!”慈禧太後冷笑,“倒說得好聽。我再問你,你得過什麽處分?”


    這一問,越使得潘祖蔭惶恐,隻好一麵回憶,一麵奏答。


    “臣於同治十二年,扈蹕東陵,遺失戶部行印,部議革職留任。同年十二月以磨勘處分,奉旨降二級調用,十三年正月奉旨賞給翰林院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開複侍郎任內處分,以三品京堂候補。這都是出於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裏沒有我,那裏還有先帝?”慈禧太後的聲音漸漸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抗旨該當何罪?”


    “臣不敢!”潘祖蔭又說:“臣愚昧,真不知聖母皇太後指的什麽?”


    就這句話惹惱了慈禧太後,“你還跟我裝傻!”她拍著茶幾,厲聲斥責:“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由此開始痛罵潘祖蔭,也不知她是那裏來的氣,象村婦撒潑一般,完全失去了皇太後尊貴的身分。貴公子出身的潘祖蔭,又是少年得誌,幾曾受過這樣的淩辱?尤其使他覺得委屈的是,不但挨了罵不能回嘴,而且還得連連賠罪磕頭,口口聲聲:“聖母皇太後息怒!”


    一半是罵得累了,一半是李蓮英的解勸,慈禧太後終於住口,將刑部的複奏揉成一團,劈麵向潘祖蔭摔了去,然後起身走了。


    潘祖蔭幾乎走不穩路,踉踉蹌蹌退出長春宮,臉色慘白,象害了一場大病。出宮上車,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將那“八大聖人”找了來,細說經過,說到傷心的地方,忍不住失聲長號。


    “八大聖人”麵麵相覷,都覺得不是味道,看來是非屈法不能過關,但要處死刑則萬萬不能。


    哭過一場,潘祖蔭的心情比較開朗了,“現在也不必隨便改議。”他拭一拭眼淚說:“且拖著再說。”


    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後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勢又反複了,沒有精神來過問此事,甚至連對俄交涉也管不下來。


    由於崇厚的開釋,劍拔弩張的局勢,稍微緩和了些,曾紀澤已經跟俄國開議改約,這一下發議論的又多了。內容複雜,可議之事本多,而況有張之洞的榜樣在,不事抨擊,隻論時事,不管隔靴搔癢也好,紙上談兵也好,隻要洋洋灑灑,言之成理,長篇大論地唬得住人,便有好處。這樣便宜的事,何樂不為?因而一下子來了十幾個折子,每個折子都有兩三千字,慈安太後拿到手裏,便覺得心頭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怎麽辦呢?”她問慈禧太後,“我是辦不了,你又辦不動。


    找幾個人來幫著看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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