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心中這麽想著,湘雲本性爽朗,喜怒出於胸臆,哪裏能遮掩住十分,麵上不免些憤憤之色。(..info無彈窗廣告)


    說來也巧。黛玉此番過來,原是念著寶玉遭了這一番打,著實可憐,不能不來探望。隻是這些時日以來,她每每提心,總要遠著寶玉,便略說了兩句衷腸話,就是告辭而去。寶玉有心相留,又如何留得住,隻得巴巴地目送她離去。


    這一個往外走,一個呆立著,兩廂裏正撞到一處。


    黛玉止住腳步,一雙妙目在湘雲身上頓了頓,便是道:“史妹妹也來了。我瞧著表哥倒是好了許多,不必十分掛心。”她說得平和,並不見多少焦急之色。湘雲心中原就存了惱意,見著她這麽一個模樣,不免大為不平:二哥哥這麽遭罪,誰個不心疼著急?自來都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的,就是寶姐姐平日裏那麽一個端莊的,也說出兩句真心話來,她卻看得平常!二哥哥素日最看重她,豈不難過!


    想到這裏,湘雲也沒發覺黛玉眼圈兒微紅,竟隻嗤笑一聲,道:“林姐姐這話我卻聽不懂,什麽好多了?什麽不必十分掛心?難道瞧著二哥哥這樣兒,誰還能穩得住?旁人我不曉得,我卻不是那樣冷心冷肺的!”


    黛玉原想說話,心下一轉,還是將那些話壓下,轉而道:“卻是我一時不妨,說錯話。”這一句話後,她也不管史湘雲如何,隻扶著春纖而去,心內卻頗有幾分傷感:難道在雲兒眼底,自己便就是那樣無情無義的?


    春纖看著她這麽一個模樣,又想湘雲那樣言語,也代她難過,又見左右沒有人,便道:“姑娘,人善被人欺。你每每想著史大姑娘的處境,著實退讓。但姑娘的難處她又能體味了幾分?空口白牙的,便要指桑罵槐!難道隻她一個掛心寶二爺,盼著他好不成?依著我說,不說老太太、太太,哪怕是二老爺的心,也絕不次了旁人的。(..info好看的小說)”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久。”黛玉聽得這話,也是幽幽一歎,道:“雖說二舅舅不知表兄性情誌向,行事也太過粗暴簡單,然則從他說來,也是盼著他好的。若先珠大哥還在,隻怕兩廂裏反倒要和緩許多。”


    說到這裏,她不免心裏有些傷感:林家也是因為後嗣無人,竟就此衰亡。


    春纖聽出這裏頭的戚戚然之意,便止住話頭,想了想後,才又接著道:“我總覺得史姑娘似是有些不同。先前雖也親近寶二爺,卻總沒這麽守著的。我瞧著,這意思倒是與襲人有些相仿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顫,而後卻又淡淡道:“又是渾說,到底是主仆有別,如何能做一樣的事。”雖這麽說,她心底卻也讚同:先前外祖母之意,她是深知的,總有意避開。既沒了自己,薛姑娘千般好,偏外祖母從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兒,或者,她看中了雲兒,竟透了信與史家?


    若真是如此,怎麽二舅母倒是能拿得住,如今都不發一聲,待湘雲依舊如故?且對著自己,也不似往日那般麵上熱切,倒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意思了。


    心內這麽想著,黛玉也不做聲――這樣的話,很不該她提及的。春纖在旁瞧著,心內更覺篤定,她與黛玉不同,自是曉得本來這麽一個時候,史湘雲已是定親了的。如今卻是一點兒風聲也沒有,可見裏頭的古怪。史湘雲的婚事,原是史家做主的,那衛若蘭又是才貌仙郎,旁人也輕易比不得,這事兒原不該有變。偏如今卻是一點波瀾都沒有。算來算去,也隻有賈母這裏了。


    賈母還真是不喜歡寶釵啊!沒了黛玉,便尋了湘雲。若湘雲也沒了,隻怕後頭還有旁的女孩兒。


    這一點,黛玉自然深知的,而越是如此,她越要仔細,不能牽扯進去。回去後,她便道:“雲丫頭隻怕心底對我生了芥蒂,我也不好過去與她爭持,這兩日,你們代我過去探問吧。”春纖與紫鵑也應了下來,方將此事壓下不提。


    然則,說是如此,黛玉畢竟是還有幾分掛心,翌日不免往那處看了一陣,見著那裏人來人往,又有賈母、王夫人等前去。她才是一歎,又回到自己屋子裏,心內暗暗有些傷感:果然有父母總是好的。


    她這麽想著,湘雲也有一絲這樣的感慨,隻是所思所想,原因卻不相同。


    說來湘雲她雖是天真嬌憨,心裏卻並非無知無覺,細細體察兩日,倒也瞧得分明:在這兒,二哥哥最看重林姐姐,太太最看重寶姐姐,老太太雖待自己好,到底不如二哥哥並林姐姐。既是如此,便她還念著這一門婚事,且不說是否能如意,便當真成了,到底也沒意思。隻歎這樣的話,若有父母做主,自然千好萬好,偏如今自己隻得叔嬸做主,也不好張口說這些……


    不想,史鼐夫人她們早有所盼,及等將湘雲接回來,便打發了湘英過去說話。湘雲見著她來了,心裏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笑著道:“如今暑熱,怎麽這會兒過來了?”說著,又令倒茶。


    “我想著姐姐的好事兒,有心賀一賀哩!”湘英見她這麽問來,心頭微微一緊,卻還隻是含笑道:“不是我不怕臊,說起這些來,著實心裏羨慕。倒不是為了旁的,這頭一樣,長輩俱是認得的,自來寬宏。再者,自小兒就認識,又有情分,又素知彼此性情的。等閑的人家,又如何比得過!”


    這些話,都是她母親一一教導過的,然則真是說起來,卻還是讓她臉紅。湘雲瞧著她這樣子,倒是多信了她三分,又是觸動愁腸,不免歎息一聲,道:“你隻看得這些,如何曉得內裏!”


    湘英看得她這麽一個模樣,心下歡喜,卻還做出訝異的神色,因道:“這話又是從何說來?姐姐竟是不喜歡?”湘雲便略略提了提賈母之心,王夫人之意,至於寶玉,她卻不願多說,隻道:“依著我看來,這般局麵,終無意趣!隻是從來這樣的事,都是長輩做主,我也隻能聽著,如何能說什麽!”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姐姐也不必擔心,若不是真心求娶,這婚事自然也要作罷的。”湘雲探問得這些,心中一鬆,暗想:總歸了結這一樁犯難,賈家也真是,婆媳打擂台,倒是將好好的女孩兒牽扯進去。有了這樣的名聲,日後若是不能成婚,且要受多少牽累!偏這樣的人家,大姐倒是每每過去,家裏雖拘束著她,難道自己並湘瑜就不是如此?隻一味想著鬆散頑鬧,日後且要受苦呢。


    有了這樣的思量,事兒又能告一段落,湘英便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辭。湘雲也不十分款留,隻低聲道:“方才那事到底有些幹係在,竟不好說與外人的。你雖聽了,好歹別說到外頭去!”其實從心裏,她是盼著湘英說與嬸子的。


    湘英自然心領神會,口中漫應了一聲,回頭便將這事說與母親。史鼐夫人方才放下心來,又與妯娌商議一回,便拿定早早了結此事的心,使人送了信與賈母。這裏頭雖未明言,內裏意思卻是分明:真是有心結親,便早日定下,若是不能,她們卻隻得與衛家結姻了。


    賈母先頭不過心頭偶爾一動,方有這樣的考量。若從真心而言,她還是想著黛玉為上。此時王夫人和緩,寶玉有心,她私心想來這事兒未必不能成的,如何願意早早定下婚事,隻得隱晦相拒。


    且不說史鼐夫人接了信後,心內大喜,史鼎夫人先開口道:“既有了這樣的話,你我也能放下心來,從從容容完結了此事。可惜先前隻怕哪裏出了差池,竟與衛家說道了此事。要日後為此存了心,反倒不美。”


    “一家有女百家求。”史鼐夫人並不怕這個,畢竟先前未曾作準,後頭略作彌補,想來也就好了:“況且我們早有結親的意思,不過先前有些為難的地方,略透了個信兒罷了――這也是有心,才是如此。今兒我便下帖子,明兒一準說定了,也省得再有反複。”


    由此定下章程來。


    衛家有心求娶,自然不很不計較這些。兩家商議已定,不一時,這信兒便傳揚開來。旁人猶可,隻鄭家的主母唐氏聽得這信,翌日便尋到了衛家,問了衛家主母,自己的妹妹小唐氏,道:“先前不是說這事兒難成,怎麽如今又是變了?外甥的大事,可得仔細才好。”


    “這原是我們老爺做的主,我也不好分說什麽。”小唐氏自是曉得姐姐的意思。她是衛若蘭的親娘,原就不喜湘雲身世,何況如今史家幾番含糊,如今又是匆忙定下來,麵上著實有些不好。隻是自家老爺如今不過三品武官,又不是掌控機要,虛爵罷了。史家一門兩侯,又是姻親遍地,為著兒子前程,方認了這一門親。此時親姐姐來了,她不免要說道兩句:“原是想著前程兩字,求個得力的姻親罷了。不成想,他們自家卻還鬧得不分明!我惱了幾日,偏又一句話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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