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霈微微挑一挑眉,饒有興味的望著楚屏。他的話沒什麽意思,就是楚屏想的那個意思。楚屏見南景霈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一時有些語塞。


    “使臣大人也不必贅言,”南景霈*的撥弄著袖口一片平金織蟠龍紋樣兒:“呂國的戰書朕已經看過,就請回複你們呂國的皇帝,呂國和大齊的戰爭已經打了幾個月,朕當然不介意繼續打下去。”


    楚屏站起來,臉色難看的像敷了生石灰。


    “其實,我呂國皇帝還是十分渴望和談的,”他說。


    南景霈的神情很冷漠,冷得楚屏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實在不知這話該怎麽往下講,索性也就不說了。或許,呂國與大齊交戰,才是太皇太後最希望看到的局麵吧。


    楚屏垂手往殿門口退,忽而又折回來。


    南景霈也跟著停下來:“使臣還有什麽事?”


    楚屏低著頭,躊躇了一陣,終於猶猶豫豫的說道:“啟稟大齊皇上,外臣還有一件私事。是關於徐將軍家中那位二小姐的。”


    南景霈本來並沒在意他,忽然聽見他說起玉靜,不覺皺緊了眉頭。他坐回到龍椅上,目不轉睛的望著楚屏。


    “她,外臣是想問,她還好嗎?”楚屏吞吞吐吐了好一陣,總算把這個問題給問出了口。


    南景霈沉默了一陣,終於回答道:“很不好。”


    楚屏惶然抬起頭,驚愕的望著皇帝。


    南景霈漠然注視著他:“她的母親認為她做出醜事,強迫她吞金自盡。”


    楚屏的臉色越來越僵硬,最後像木頭人一樣,幹硬的張了張嘴:“她死了?”


    “不,”南景霈淡然搖搖頭:“她還活著,朕的宸妃擅長醫道,救活了她。”


    楚屏的心驟然狂跳起來,通通通!通通通!他囁嚅著,手腳也開始慌亂起來。幸而他還沒有失去理智,一麵竭力克製著自己的心情。


    “那,那外臣……”


    話還沒有完全說出口,他卻忽然退縮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資格問出這句話。


    於她而言,他是一個輕浮的登徒浪子,他是一個猥瑣的卑鄙小人。他那樣卑劣,那樣陰毒,差點兒害得她斷送性命,她一定不想再見到他了。


    他終於沒有說出口,衝南景霈一拱手,轉身退出了勤政殿。


    他站在勤政殿外,向遠處宮牆上的一角藍天張望著,那裏懸著一片薄薄的雲彩,白的像雪,被陽光映照的泛起盈盈的光澤。


    大齊的氣候還是比呂國要寒冷的多,尤其是在冬天。


    楚屏的衣服穿少了,被風一吹,透著刺骨的冷。他搓搓手臂,才注意到身邊太監已經叫了他好幾次。


    他回過神來,問道:“勞駕,你剛才說什麽?”


    太監撇撇嘴,詫異的盯著他:“使臣大人,奴才奉命引您出宮。”


    “哦,哦哦,”他慌忙點一點頭,伸出手來:“勞駕公公了。”


    這時,勤政殿前的蹕道上已經有一隊漫長的依仗向他們走來,從旁打扇撐傘的宮女太監排成兩個縱隊,綿延到後麵,可以看到一乘華麗雍容的轎攆。


    他還未及反應,身邊的太監已經伏身跪了下去。依仗在玉階下停住,有小宮女從轎攆中攙扶了一個明豔端莊的妃嬪出來。


    “外使大人,你還不回避?”


    楚屏忽然聽見小太監叫他,這才回過神來,伏身跪下,微微垂頭,以躲避視線。


    那妃嬪從旁跟著幾個宮女和太監,另有一個老嬤嬤伺候著。楚屏聽到身邊太監高聲叫道:“奴才參見宸妃娘娘。”


    宸妃?楚屏警覺起來,這就是大齊皇帝說過的那個救活徐二小姐的妃嬪嗎?他忍不住抬頭張望,忽然,他的目光撞在一名淺碧色衣裙的宮女身上。俏麗的容顏,窈窕的身材。


    是徐二小姐,是徐玉靜!


    他驚惶起來,甚至想開口叫住她。


    但很快,他就被身邊的太監扯住:“外使大人,注意你的儀態。”


    他又低頭跪著,見那妃嬪的裙擺在殿外停留了一會兒,又走進勤政殿裏。


    “你們都留在外麵等著。”那個年長的嬤嬤說道。


    楚屏的心又狂跳起來,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眼前的那一片淺碧。待周遭終於安靜下來,楚屏抬起頭,心裏卻涼了半截兒,不是她。


    淺碧色衣裙的主人有一張令他陌生的臉孔,而且也不如玉靜俏麗。


    楚屏苦笑起來,他是失心瘋了,徐玉靜是個不得寵的徐家庶女,怎麽會出現在寵妃的身邊呢?


    他沉默的站起來,卻見那個臉生的宮女走到他麵前。


    “使臣大人,”她柔聲說:“有人在宮門口等你。”


    楚屏愣了一下,將信將疑的隨她往宮門走,會是她嗎?應該不是的。他這一路上都在思索這個問題,得出答案,再推翻,再重新得出答案,再次推翻。


    啟祥門高大宏偉,他早聽說這裏是大齊皇帝與民同樂的場所,雖然之前出使大齊時也多次經過這裏,但心情不同,並沒有什麽時間停下來欣賞。


    宮牆高聳如雲,飛簷似鳳凰翹翅,加之有些雪色,更多添了幾點情味。


    目光穿過啟祥門悠長的門洞,最終在一點淺碧上停住。所以,剛才他並沒有看錯?!他遲疑的望向那個引路的小宮女,小宮女卻笑而不語。


    “使臣大人,”小宮女停住腳步:“我家主子說,你與徐姑娘的事必須要有個了斷,究竟如何解決,你自己與她談就是了。”


    小宮女說著,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楚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喜悅卻也迷惑,他顧不得許多,毅然向玉靜走過去。


    玉靜帶著一方薄紗,遮掩了大半麵容,但從眉宇間,仍可看得出她的疲憊。


    她伏身衝楚屏微微一禮,楚屏連忙扶住:“二小姐,聽說你願意見我。”


    玉靜向後退卻兩步,搖一搖頭:“我原不想見你,使臣大人。可是我家主子一定要我與你談一談,雖然我也不知道要談些什麽。可是她說,如果我連找你談一談的勇氣都沒有,那我也就不配待在她的身邊。”


    氣氛已經尷尬到了極點,楚屏從重咳嗽一聲,對玉靜道:“那不如我請二小姐去喝杯茶吧?”


    玉靜抿著嘴,把頭搖了搖,她指著不遠處一棵大榕樹下:“那兒有個花圃,到那裏說兩句便好。”


    一切都隨她,楚屏跟著她到花圃旁邊席地而坐。


    “二小姐,那件事確實是我對不住你,可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是那個假公主吩咐我這樣做的。”他說著,語速越來越慢。


    玉靜輕輕嗯了一聲,楚屏時不時偷眼看她,她的眸子微微顫抖,好像內心遭受了極大的震動。


    “我願意補償你,你想要什麽盡管提出來。”他說。


    玉靜搖搖頭:“我什麽也不想要。”


    這些天,沈韻真一直在逼問她,強迫她去思考。問她期待如何解決這件事,問她打算如何跟楚屏協商解決。可是她一想起這件事她就害怕,就頭疼,更不要說讓她去思考。


    她知道宸妃是好意,是想幫她迅速成長起來,她也竭力去做了,可實在是力不從心。


    就在來之前,她還翻來覆去的在腦海裏演繹了好幾遍,她甚至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可當她見到楚屏的一刹那,就把剛才想好的話全都忘記了。


    思考了那麽久,最後還是弄得一團糟。


    玉靜越來越難堪,站起來慌亂的拍拍身上的灰塵:“我要回去了楚大人,就當我們之間已經談妥了吧。”


    她說著就要逃開,楚屏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她。


    “玉靜,你等一等。”他說。


    徐玉靜怔了一下,萬沒想到他會叫她的閨名。她呆呆的注視著楚屏,注視著眼前這個唇紅齒白的呂國貴胄。楚屏的目光熱辣辣的向她投來,炙烤著她的每一寸肌理。


    她幾乎要暈厥過去了,然而手腕上卻傳來一陣陣的痛楚。


    她縮回手,這才知道她的手腕已經被他捏得發紅。


    “玉靜,”他的目光因羞愧而四處躲閃:“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沒有資格向你提出什麽,但是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出使大齊,如果我這次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對你說了。”


    他鼓足勇氣,抬頭凝著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周身一震,害怕的向後退了兩步,她失聲叫道:“楚大人,我求求你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


    玉靜痛苦的捂住耳朵,她好害怕楚屏的那句話,她知道她一定又自取其辱了,可這一次真不是她主動要來找他的。


    “我沒有開玩笑,玉靜。”楚屏正視著她:“我是在認真的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我自知對你罪孽深重,所以老天爺懲罰我對你念念不忘。或許你不會相信我已經愛上了你,但我是真的真的愛上了你,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償還嗎?”


    玉靜呆呆的望著他,她已然是汗涔涔而淚潸潸了,楚屏還在自顧自的說著,可他說的每一個字眼兒對於她來說都相當於晴天霹靂。


    他是換了一種方式來羞辱她,他一定要這麽殘忍,一定要把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也踐踏在腳下嗎?!


    她痛苦的捂住臉:“不要說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說了!”玉靜歇斯底裏的衝他喊了幾聲,轉身向啟祥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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