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突重建手術成功的消息，在普胸外科傳得比流感還快。
第二天一早，楊平剛走進研究所大樓，就看到何主任站在電梯口，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那種高考狀元查完分數之後的笑容。
“楊教授！”何主任一看到楊平，眼睛就亮了，“昨晚病人情況很穩定，引流量不到一百毫升，今天早上胸片複查，肺膨脹良好，吻合口沒有漏氣。”
“所以你是特意來告訴我這個的？”楊平按了電梯按鈕。
“是啊，我在這裏等了半個小時。”何主任也沒有進電梯。
“你不進來？”
“不進來了，我還要回去主持交班。”
楊平覺得這家夥怪怪的，守候在電梯口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回到辦公室，楊平打開電腦，看看有什麽新郵件。
郵件不多，隻有十幾封。大部分是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還有一些會議摘要的投稿。他快速掃了一遍，把幾篇明顯不符合他研究方向的審稿邀請直接拒絕了，剩下的留到下午再處理。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決定去實驗室巡視一圈。說是巡視，其實就是到處走走看看，和學生們聊聊天，了解一下實驗進展。這種非正式的交流往往比正式的課題組會更有效，因為學生在正式場合不敢說的話，在這種輕鬆的氛圍裏反而會說出來。
細胞實驗室裏，曼因斯坦正帶著兩個學生在做細胞培養。他穿著一件印有“iscience”的文化衫，頭發亂得像鳥窩，手裏拿著移液器，神情專注得像在拆彈。
楊平沒有打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曼因斯坦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精準，移液、加樣、混勻、離心，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教授？”曼因斯坦做完最後一步，抬起頭看到了楊平，“你怎麽站在門口？進來啊。”
“怕打擾你。”楊平走進去，“今天做什麽？”
“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曼因斯坦擦了擦手，從培養箱裏取出一個培養皿，“你看這個，這是加了重組未知因子的神經元，分化得非常好，軸突長度是對照組的兩倍。如果我們能確認就是這個蛋白在起作用，那這篇論文的價值就不可估量了。”
楊平接過培養皿，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神經元的形態確實很好，細胞體飽滿圓潤，軸突和樹突伸展得又長又直，像一棵棵枝繁葉茂的小樹。
“純化後的重組蛋白？”楊平問。
“對，我們用了大腸杆菌表達係統，純化出來的蛋白純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曼因斯坦說，“韋伯那邊在用這個蛋白做幹細胞的共培養實驗，如果結果也陽性，那基本可以確認功能了。”
“大腸杆菌表達的蛋白，和天然蛋白在結構和功能上可能不完全一致。”楊平提醒道，“你們最好再做一組哺乳動物細胞表達的，作為平行驗證。”
“已經在做了。”曼因斯坦說，“hek293細胞表達的係統，純化進度大概百分之六十，下周能出來。”
楊平點點頭，把培養皿還給曼因斯坦。
“對了，教授。”曼因斯坦突然壓低了聲音，“韋伯的那個溫度暴露時間的實驗，你看了嗎？”
“看了，唐順跟我說的。”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曼因斯坦的眼睛亮了起來，“細胞接種後的前兩個小時，是細胞從凍存狀態恢複到正常狀態的窗口期。在這個窗口期內，細胞對外界信號的響應能力最強。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以前做細胞實驗的方法可能一直都有問題，我們總是在細胞貼壁之後才加藥處理，但實際上，最佳的加藥時間可能是在細胞剛接種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很多藥物在細胞實驗中的效果被低估了？”
“對！因為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點加的。”
楊平想了想，覺得曼因斯坦說得有道理。這個發現雖然看起來很小，但影響麵可能很廣。如果被證實具有普適性，那細胞生物學領域的好多實驗可能都需要重新評估。
“你可以和韋伯合作寫一篇綜述，把這個問題係統地梳理一下，提出一個假說，然後用你們的實驗數據來支持。這樣的綜述，估計會有不少人引用。”
曼因斯坦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下午兩點，研究所的周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裏照例坐滿了人。唐順坐在楊平左手邊，拿著一個筆記本在寫寫畫畫。陸小路坐在右手邊，麵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曼因斯坦、韋伯、蔣季同，還有幾個新來的課題組長，各自占據了會議桌的一角。他們的學生和博士後坐在後排，有的在認真看資料，有的在偷偷刷手機。
楊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然後清了清嗓子。
“開始吧。”
第一個匯報的是唐順。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打開了一個ppt。
“這周的進展主要有三點。第一，原細胞的培養工藝優化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我們改進了培養基配方和培養條件，現在每批次的產量比上個月提高了百分之五十，純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六。距離百分之九十九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第二，韋伯的溫度暴露時間實驗已經完成了重複驗證，結果穩定可靠。我們正在準備一篇短篇通訊，計劃投《自然》雜誌。韋伯是第一作者，我通訊作者，楊教授是合作作者。”
唐順說到這裏，看了楊平一眼。楊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第三，曼因斯坦的未知因子研究取得了重要進展。質譜驗證確認了該蛋白的存在，功能實驗顯示重組蛋白能顯著促進幹細胞向神經元分化。我們正在準備一篇長篇論文，目標也是《自然》或者《細胞》。”
唐順匯報完，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兩個《自然》級別的論文同時在準備，這對研究所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裏程碑。
楊平接過話頭:“論文的事情大家抓緊，但不要為了趕時間犧牲質量。唐順，你做好統籌，確保每一篇論文都經得起推敲。”
“明白。”唐順坐了下來。
第二個匯報的是陸小路。他站起來，沒有用ppt，而是直接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上的一個文件。
“腫瘤實驗室這邊，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在肺癌中的應用研究有了新的進展。我們設計了一種新的基因編輯策略，在細胞水平上顯示出了很好的效果。但有一個問題，這種策略在正常細胞中也有一定的脫靶效應，雖然很低，但在臨床轉化上可能是致命的。”
“脫靶率多少？”楊平問。
“千分之一左右。”陸小路說。
楊平皺了皺眉。千分之一的脫靶率，在基礎研究中可以接受，但如果要用於人體，那就是不可接受的風險。一個千分之一的脫靶事件，如果恰好發生在關鍵的抑癌基因上，可能會導致新的腫瘤。
“繼續優化，把脫靶率降到百萬分之一以下。”楊平說，“同時，建立一套更靈敏的脫靶檢測方法。你檢測不到的脫靶事件，不代表不存在。”
“好，我安排。”陸小路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第三個匯報的是曼因斯坦。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打開了一個充滿了數據和圖表的ppt。
“我的匯報分三個部分。第一，未知因子的質譜驗證數據，已經全部整理完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沒有爭議。第二，重組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數據，目前完成了神經元分化實驗和幹細胞共培養實驗，結果都是陽性。第三，蛋白質組學和代謝組學的聯合篩選，找到了幾個可能與未知因子相互作用的候選分子。”
曼因斯坦講得很詳細，每一個數據都解釋得很清楚。他的ppt做得很漂亮，圖表清晰，配色和諧，文字簡潔，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曼因斯坦，”楊平在他講完之後說，“你的ppt做得越來越好了，是不是偷偷上了什麽培訓課？”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笑聲。
曼因斯坦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沒上課，就是看了幾本ppt製作的書。我覺得，數據好是一回事，把數據講清楚是另一回事。ppt做得不好，再好的數據也會被埋沒。”
楊平說，“說得對，但不要過度追求形式，內容永遠是第一位的。”
曼因斯坦點點頭，坐了下來。
接下來是韋伯，他今天的精神狀態明顯比前幾天好了很多，眼睛下麵的黑眼圈也淡了，估計是昨晚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我匯報兩個內容。第一，溫度暴露時間實驗的完整數據，已經做了四次獨立重複，結果穩定。我準備寫一個短篇通訊，題目暫定為《細胞接種後早期窗口期對分化誘導的敏感性》，大概兩千字左右，圖也不多，四張。”
“第二，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實驗，我用曼因斯坦提供的重組蛋白做了幹細胞共培養。結果顯示，加入重組蛋白的組，神經元分化的比例比對照組高了將近三倍，效果與原細胞條件培養基相當。這說明曼因斯坦的假說成立，起作用的確實是這個分泌性蛋白，而不是細胞本身。”
韋伯說到這裏，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掌聲。
這是研究所的傳統，誰有重要進展，大家就會鼓掌。這個傳統是唐順提議的，楊平當時覺得有點形式主義，但後來發現效果還不錯，至少讓大家有了一個公開表達認可和鼓勵的方式。
韋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不好意思。
他說，“謝謝大家，但實驗還沒做完，曼因斯坦那邊在做的哺乳動物細胞表達的重組蛋白，驗證結果還沒出來。等那個也陽性了，這個假說才算真正成立。”
“嚴謹。”楊平說，“保持這種嚴謹的態度，你的科研之路會走得更遠。”
韋伯坐了下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最後匯報的是蔣季同。他站起來，手裏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實驗方案，走到投影幕前。
“我匯報的內容是大動物實驗的方案修改。我加了一個陽性對照組，用市麵上的一個疫苗做對照。同時增加了動物的數量，從每組六隻增加到每組十二隻，以滿足統計功效的要求。觀察時間點也做了調整，增加了一個一周的時間點。”
蔣季同講得很快，像在趕時間，但條理很清楚。他雖然在表達上不如韋伯流暢，但內容的邏輯性和嚴謹性都不差。
“方案我看了。”楊平說，“寫得不錯。但有一個問題，你加的那個陽性對照疫苗，接種劑量和接種方式要和臨床上一致，不能隨便選一個劑量。你查一下說明書，按照最高推薦劑量來做。”
“已經查了。”蔣季同翻開方案的最後一頁，“我把說明書上的相關內容都抄下來了，您看看。”
楊平接過來看了一眼，確實抄得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沒落下。
“行，那就按這個方案做。”楊平把方案還給他，“經費夠不夠？”
“夠的，唐主任已經批了。”
“好。”
蔣季同坐了下來，長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例會開完，已經快四點了。
楊平回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種長時間的會議，比他做一台手術還累。手術至少是站著做，精神高度集中，反而不會覺得困。坐著開會，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精神還要高度集中，聽每個人的匯報，思考每個人的問題，給出每個人的建議，腦子轉得飛快，身體卻一動不動，難受得很。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蘇發來的消息。
“今天能不能早點回來？大寶從姥姥家回來了，說想你了。”
楊平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日程表。今天下午沒有其他安排了，可以早點走。
“好，五點半到家。”
“那我去買菜，你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行，那我看著做。”
楊平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站起來，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準備下班。
第二天一早，楊平剛走進研究所大樓，就看到何主任站在電梯口，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那種高考狀元查完分數之後的笑容。
“楊教授！”何主任一看到楊平，眼睛就亮了，“昨晚病人情況很穩定，引流量不到一百毫升，今天早上胸片複查，肺膨脹良好，吻合口沒有漏氣。”
“所以你是特意來告訴我這個的？”楊平按了電梯按鈕。
“是啊，我在這裏等了半個小時。”何主任也沒有進電梯。
“你不進來？”
“不進來了，我還要回去主持交班。”
楊平覺得這家夥怪怪的，守候在電梯口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回到辦公室，楊平打開電腦，看看有什麽新郵件。
郵件不多，隻有十幾封。大部分是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還有一些會議摘要的投稿。他快速掃了一遍，把幾篇明顯不符合他研究方向的審稿邀請直接拒絕了，剩下的留到下午再處理。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決定去實驗室巡視一圈。說是巡視，其實就是到處走走看看，和學生們聊聊天，了解一下實驗進展。這種非正式的交流往往比正式的課題組會更有效，因為學生在正式場合不敢說的話，在這種輕鬆的氛圍裏反而會說出來。
細胞實驗室裏，曼因斯坦正帶著兩個學生在做細胞培養。他穿著一件印有“iscience”的文化衫，頭發亂得像鳥窩，手裏拿著移液器，神情專注得像在拆彈。
楊平沒有打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曼因斯坦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精準，移液、加樣、混勻、離心，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教授？”曼因斯坦做完最後一步，抬起頭看到了楊平，“你怎麽站在門口？進來啊。”
“怕打擾你。”楊平走進去，“今天做什麽？”
“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曼因斯坦擦了擦手，從培養箱裏取出一個培養皿，“你看這個，這是加了重組未知因子的神經元，分化得非常好，軸突長度是對照組的兩倍。如果我們能確認就是這個蛋白在起作用，那這篇論文的價值就不可估量了。”
楊平接過培養皿，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神經元的形態確實很好，細胞體飽滿圓潤，軸突和樹突伸展得又長又直，像一棵棵枝繁葉茂的小樹。
“純化後的重組蛋白？”楊平問。
“對，我們用了大腸杆菌表達係統，純化出來的蛋白純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曼因斯坦說，“韋伯那邊在用這個蛋白做幹細胞的共培養實驗，如果結果也陽性，那基本可以確認功能了。”
“大腸杆菌表達的蛋白，和天然蛋白在結構和功能上可能不完全一致。”楊平提醒道，“你們最好再做一組哺乳動物細胞表達的，作為平行驗證。”
“已經在做了。”曼因斯坦說，“hek293細胞表達的係統，純化進度大概百分之六十，下周能出來。”
楊平點點頭，把培養皿還給曼因斯坦。
“對了，教授。”曼因斯坦突然壓低了聲音，“韋伯的那個溫度暴露時間的實驗，你看了嗎？”
“看了，唐順跟我說的。”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曼因斯坦的眼睛亮了起來，“細胞接種後的前兩個小時，是細胞從凍存狀態恢複到正常狀態的窗口期。在這個窗口期內，細胞對外界信號的響應能力最強。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以前做細胞實驗的方法可能一直都有問題，我們總是在細胞貼壁之後才加藥處理，但實際上，最佳的加藥時間可能是在細胞剛接種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很多藥物在細胞實驗中的效果被低估了？”
“對！因為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點加的。”
楊平想了想，覺得曼因斯坦說得有道理。這個發現雖然看起來很小，但影響麵可能很廣。如果被證實具有普適性，那細胞生物學領域的好多實驗可能都需要重新評估。
“你可以和韋伯合作寫一篇綜述，把這個問題係統地梳理一下，提出一個假說，然後用你們的實驗數據來支持。這樣的綜述，估計會有不少人引用。”
曼因斯坦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下午兩點，研究所的周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裏照例坐滿了人。唐順坐在楊平左手邊，拿著一個筆記本在寫寫畫畫。陸小路坐在右手邊，麵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曼因斯坦、韋伯、蔣季同，還有幾個新來的課題組長，各自占據了會議桌的一角。他們的學生和博士後坐在後排，有的在認真看資料，有的在偷偷刷手機。
楊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然後清了清嗓子。
“開始吧。”
第一個匯報的是唐順。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打開了一個ppt。
“這周的進展主要有三點。第一，原細胞的培養工藝優化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我們改進了培養基配方和培養條件，現在每批次的產量比上個月提高了百分之五十，純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六。距離百分之九十九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第二，韋伯的溫度暴露時間實驗已經完成了重複驗證，結果穩定可靠。我們正在準備一篇短篇通訊，計劃投《自然》雜誌。韋伯是第一作者，我通訊作者，楊教授是合作作者。”
唐順說到這裏，看了楊平一眼。楊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第三，曼因斯坦的未知因子研究取得了重要進展。質譜驗證確認了該蛋白的存在，功能實驗顯示重組蛋白能顯著促進幹細胞向神經元分化。我們正在準備一篇長篇論文，目標也是《自然》或者《細胞》。”
唐順匯報完，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兩個《自然》級別的論文同時在準備，這對研究所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裏程碑。
楊平接過話頭:“論文的事情大家抓緊，但不要為了趕時間犧牲質量。唐順，你做好統籌，確保每一篇論文都經得起推敲。”
“明白。”唐順坐了下來。
第二個匯報的是陸小路。他站起來，沒有用ppt，而是直接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上的一個文件。
“腫瘤實驗室這邊，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在肺癌中的應用研究有了新的進展。我們設計了一種新的基因編輯策略，在細胞水平上顯示出了很好的效果。但有一個問題，這種策略在正常細胞中也有一定的脫靶效應，雖然很低，但在臨床轉化上可能是致命的。”
“脫靶率多少？”楊平問。
“千分之一左右。”陸小路說。
楊平皺了皺眉。千分之一的脫靶率，在基礎研究中可以接受，但如果要用於人體，那就是不可接受的風險。一個千分之一的脫靶事件，如果恰好發生在關鍵的抑癌基因上，可能會導致新的腫瘤。
“繼續優化，把脫靶率降到百萬分之一以下。”楊平說，“同時，建立一套更靈敏的脫靶檢測方法。你檢測不到的脫靶事件，不代表不存在。”
“好，我安排。”陸小路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第三個匯報的是曼因斯坦。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打開了一個充滿了數據和圖表的ppt。
“我的匯報分三個部分。第一，未知因子的質譜驗證數據，已經全部整理完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沒有爭議。第二，重組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數據，目前完成了神經元分化實驗和幹細胞共培養實驗，結果都是陽性。第三，蛋白質組學和代謝組學的聯合篩選，找到了幾個可能與未知因子相互作用的候選分子。”
曼因斯坦講得很詳細，每一個數據都解釋得很清楚。他的ppt做得很漂亮，圖表清晰，配色和諧，文字簡潔，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曼因斯坦，”楊平在他講完之後說，“你的ppt做得越來越好了，是不是偷偷上了什麽培訓課？”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笑聲。
曼因斯坦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沒上課，就是看了幾本ppt製作的書。我覺得，數據好是一回事，把數據講清楚是另一回事。ppt做得不好，再好的數據也會被埋沒。”
楊平說，“說得對，但不要過度追求形式，內容永遠是第一位的。”
曼因斯坦點點頭，坐了下來。
接下來是韋伯，他今天的精神狀態明顯比前幾天好了很多，眼睛下麵的黑眼圈也淡了，估計是昨晚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我匯報兩個內容。第一，溫度暴露時間實驗的完整數據，已經做了四次獨立重複，結果穩定。我準備寫一個短篇通訊，題目暫定為《細胞接種後早期窗口期對分化誘導的敏感性》，大概兩千字左右，圖也不多，四張。”
“第二，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實驗，我用曼因斯坦提供的重組蛋白做了幹細胞共培養。結果顯示，加入重組蛋白的組，神經元分化的比例比對照組高了將近三倍，效果與原細胞條件培養基相當。這說明曼因斯坦的假說成立，起作用的確實是這個分泌性蛋白，而不是細胞本身。”
韋伯說到這裏，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掌聲。
這是研究所的傳統，誰有重要進展，大家就會鼓掌。這個傳統是唐順提議的，楊平當時覺得有點形式主義，但後來發現效果還不錯，至少讓大家有了一個公開表達認可和鼓勵的方式。
韋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不好意思。
他說，“謝謝大家，但實驗還沒做完，曼因斯坦那邊在做的哺乳動物細胞表達的重組蛋白，驗證結果還沒出來。等那個也陽性了，這個假說才算真正成立。”
“嚴謹。”楊平說，“保持這種嚴謹的態度，你的科研之路會走得更遠。”
韋伯坐了下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最後匯報的是蔣季同。他站起來，手裏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實驗方案，走到投影幕前。
“我匯報的內容是大動物實驗的方案修改。我加了一個陽性對照組，用市麵上的一個疫苗做對照。同時增加了動物的數量，從每組六隻增加到每組十二隻，以滿足統計功效的要求。觀察時間點也做了調整，增加了一個一周的時間點。”
蔣季同講得很快，像在趕時間，但條理很清楚。他雖然在表達上不如韋伯流暢，但內容的邏輯性和嚴謹性都不差。
“方案我看了。”楊平說，“寫得不錯。但有一個問題，你加的那個陽性對照疫苗，接種劑量和接種方式要和臨床上一致，不能隨便選一個劑量。你查一下說明書，按照最高推薦劑量來做。”
“已經查了。”蔣季同翻開方案的最後一頁，“我把說明書上的相關內容都抄下來了，您看看。”
楊平接過來看了一眼，確實抄得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沒落下。
“行，那就按這個方案做。”楊平把方案還給他，“經費夠不夠？”
“夠的，唐主任已經批了。”
“好。”
蔣季同坐了下來，長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例會開完，已經快四點了。
楊平回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種長時間的會議，比他做一台手術還累。手術至少是站著做，精神高度集中，反而不會覺得困。坐著開會，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精神還要高度集中，聽每個人的匯報，思考每個人的問題，給出每個人的建議，腦子轉得飛快，身體卻一動不動，難受得很。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蘇發來的消息。
“今天能不能早點回來？大寶從姥姥家回來了，說想你了。”
楊平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日程表。今天下午沒有其他安排了，可以早點走。
“好，五點半到家。”
“那我去買菜，你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行，那我看著做。”
楊平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站起來，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準備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