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又和曼因斯坦討論了一些實驗細節,然後離開細胞實驗室,去了韋伯那邊。


    韋伯的辦公室門開著,人不在。楊平問了旁邊的學生,說韋伯去了動物房,要給實驗動物做治療。


    楊平又去了動物房。


    動物房不在研究所,而已一個臨時鋼架結構建築內,是一個封閉管理的區域,進出要穿隔離衣、戴口罩和手套。楊平在更衣室換好裝備,刷卡進入。


    動物房裏很安靜,偶爾傳來的動物叫聲。韋伯正站在一個操作台前,手裏拿著注射器,準備給一隻大鼠做尾靜脈注射。


    楊平沒有打擾他,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韋伯的動作很穩,左手固定大鼠,右手持注射器,針頭準確地刺入尾靜脈,回血,推藥,拔針。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幹淨利落。


    “好手法。”楊平在他完成後說。


    韋伯轉過頭,看到是楊平,笑了:“楊教授,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的實驗進展。”楊平走過去,“昨天你說原細胞促進幹細胞神經定向分化,那個實驗做完了嗎?”


    “做完了。”韋伯從操作台旁邊的記錄本上撕下一頁紙,遞給楊平,“這是初步結果,你看看。”


    楊平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柱狀圖,縱坐標是神經元的比例,橫坐標是不同處理組。對照組、幹細胞單獨治療組、原細胞單獨治療組、幹細胞聯合原細胞治療組,四個組的數據一目了然。


    結果顯示,幹細胞聯合原細胞治療組的神經元比例最高,明顯高於其他三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這個結果很漂亮。”楊平說,“你有沒有做過劑量梯度的實驗?不同濃度的原細胞對幹細胞分化的影響可能不一樣。”


    “還沒有。”韋伯說,“這是下一步的計劃。”


    “那就盡快做。”楊平說,“如果你能找到最佳劑量,這篇論文的價值會翻一倍。”


    “好,我馬上安排。”韋伯說。


    楊平在動物房待了半個多小時,看了韋伯做的幾個實驗,然後離開。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十二點了。


    楊平坐在椅子上,看了看今天上午的成果,看完了曼因斯坦的論文稿,討論了韋伯的實驗結果,處理了何主任和夏書的病例,和陸小路聊了副主任的事。


    效率還算不錯。


    下午的安排也很滿,兩點鍾,唐順組織的新博士麵試,他有三個候選人要麵;三點半,研究所的周例會,各課題組匯報本周進展和下周計劃;五點鍾,和夏院長通電話,確認新研究所的修改方案。


    中午在研究所的而餐廳吃了一頓飯,下午的麵試進行得很順利。


    三個候選人,兩個是國內頂尖高校的博士,一個是海外留學回來的博士後。三個人各有優勢,楊平和唐順、陸小路一起麵了每個人,問了很多專業問題,也問了一些關於科研理念和職業規劃的問題。


    麵完之後,三個人關起門來討論。


    “我覺得那個海歸博士後不錯。”陸小路第一個發言,“他在國外跟的是大牛,發過好幾篇高分論文,實驗技術也很全麵。”


    唐順搖搖頭:“我不太看好他,他的論文雖然分數高,但都是跟別人合作的,沒有一篇是第一作者,這說明他的獨立科研能力可能不行。”


    “那國內那兩個呢?”楊平問。


    “第一個博士,基礎紮實,但思維有點僵化,不夠靈活。”唐順說,“第二個博士,思維活躍,但基礎不夠紮實,實驗操作也不太熟練。”


    “所以各有優缺點。”楊平總結道,“海歸博士後獨立能力存疑,第一個博士思維僵化,第二個博士基礎不牢。你們覺得哪個缺點最難接受?”


    三個人沉默了片刻。


    “我覺得基礎不牢最難接受。”陸小路說,“思維活躍可以培養,基礎不牢很難補。科研這條路,沒有紮實的基本功,走不遠。”


    “我同意。”唐順說,“思維僵化也很難改,但相比基礎不牢,思維僵化至少不會犯低級錯誤。基礎不牢的人,做實驗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會出什麽岔子。”


    楊平想了想,說:“我的想法恰恰與你們相反,思維活躍是最難的,其它都可以通過努力來彌補,唯有活躍的思維很難再通過努力來彌補,我們需要的是具備質疑精神,富有開創性思維的人才,而其它的缺點,比如基礎不牢,完全可以在工作中通過繼續學習彌補。”


    唐順與陸小路稍微一愣,仔細琢磨教授的話,確實有道理。


    “那我們都留下?讓他們互補,我們需要開拓的,也需要老老實實做事的。”唐順建議。


    楊平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隻要有專長有特點的,我們都留下,讓他們互補。”


    “好!”唐順和陸小路都同意。


    麵試結束後,楊平回到辦公室,準備開周例會。


    周例會是研究所的傳統,每周一次,各課題組匯報本周進展和下周計劃。楊平很重視這個會,因為他可以通過這個會了解各個課題組的動態,及時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


    三點半,會議室裏坐滿了人。


    唐順、陸小路、曼因斯坦、韋伯,蔣季同等等,還有幾個新來的課題組長,加上他們的學生和博士後,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楊平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開始吧。”他說。


    第一個匯報的是唐順,他匯報了細胞實驗室的進展,各種原細胞的培養工藝優化取得了突破,現在每批次的產量比上個月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純度也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這個進展意味著,原細胞的規模化生產邁出了關鍵一步。所謂的原細胞,就是人體啟動自身的修複機製,在組織裏生成的與原組織一樣的細胞。


    楊平聽完,點了點頭:“很好,但純度百分之九十五還不夠,臨床轉化需要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繼續優化工藝,爭取三個月內達到目標。”


    緊接著是陸小路。他匯報了腫瘤實驗室的進展,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在肺癌治療中的應用研究取得了一些初步結果,但還不夠理想。他們設計了幾種不同的基因編輯策略,有的有效,有的無效,有的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楊平聽完,沉思了片刻:“這說明我們對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理解還不夠深入。不要急著找應用,先把機製搞清楚。機製清楚了,應用自然就出來了。”


    蔣季同現在也是主力,他匯報了疫苗啟動子研究的進展,他們設計了幾種新的啟動子序列,在細胞水平上驗證了其活性,其中有兩條序列的效果優於現有報道。


    楊平聽完,說:“盡快做動物實驗,看看在體內的效果。如果動物實驗也優於現有報道,那就申請專利。”


    接下來是曼因斯坦,他匯報了原細胞修複脊髓損傷的研究進展,重點講了今天上午楊平看過的那些數據和論文。他講得很詳細,從實驗設計到數據結果,從統計分析到結論推導,每一步都講得清清楚楚。


    楊平聽完,補充了幾句:“曼因斯坦的實驗還需要補充一些機製實驗,大家有什麽好的建議,可以隨時和他交流。”


    曼因斯坦微笑著向大家點了點頭。


    最後是韋伯,他匯報了幹細胞在原細胞修複脊髓損傷中的促進作用研究。他的數據和結論都很清晰,原細胞可以促進幹細胞的神經定向分化,兩者聯合應用的效果優於單獨應用,至於兩者內在的機製,他尚在研究之中。


    楊平聽完,說:“韋伯的這個發現很有價值,接下來要做的是劑量梯度實驗,找到最佳聯合應用方案。同時,要開始寫論文了。”


    韋伯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例會開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已經快五點了。


    楊平回到辦公室,給夏院長打了電話,確認了新研究所的裝修修改方案。夏院長說圖紙已經送去設計院了,下周就能出施工圖,預計下個月可以動工。


    掛了電話,楊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今天的事情,終於忙完了。


    次日一早,楊平剛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楊教授,我是夏書。”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那個病人的凝血功能複查結果出來了。”


    楊平心裏一緊:“怎麽樣?”


    “pt和aptt基本恢複正常,但血小板功能還是差一些。血栓彈力圖顯示,血小板抑製率還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按照這個趨勢,至少要再過兩三天才能達到手術可接受的範圍。”


    楊平沉默了片刻,三兩天,說起來輕鬆,但對於一個左主幹狹窄百分之九十、每天心絞痛發作好幾次的病人來說,三兩天可能意味著無數次瀕死體驗,也可能意味著一次致命的心肌梗死。


    “病人的心絞痛症狀呢?”楊平問。


    “昨天晚上又發作了一次,持續了將近十分鍾,含服硝酸甘油才緩解。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病人跟我說,他現在不敢睡覺,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夏書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疲憊,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楊平在腦子裏快速權衡著各種選項。


    繼續等,風險在於病人隨時可能發生急性心肌梗死或心源性猝死。不等,風險在於術中和術後可能出現的致命性出血,以及吻合口因血小板功能不良而導致的急性血栓形成。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樣。”楊平做出了決定,“你今天上午把備血、備血小板、備凝血因子的工作全部落實到位。然後請麻醉科、重症醫學科、輸血科來一個多學科會診,製定一個詳細的圍術期管理方案。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上午手術。”


    “明天上午?”夏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病人現在這個凝血狀態,明天真的能做嗎?”


    “能做!”楊平說,“但不是常規做,要有特殊的策略。第一,術中用藥物逆轉抗血小板藥物的效應,雖然會增加出血風險,但可以保證吻合口的安全。第二,術中和術後持續輸注血小板和冷沉澱,維持凝血功能。第三,關胸之前徹底止血,不留任何潛在的出血點。第四,術後延遲抗凝,等吻合口內皮化之後再上抗血小板藥物。這四步缺一不可。”


    電話那頭傳來夏書翻筆記本的聲音,他在一字不漏地記錄。


    “教授,逆轉抗血小板藥物用什麽?傳統的做法是用血小板輸注,但效果不穩定。”


    “用基因重組的活化因子,配合血小板輸注,雙管齊下。”楊平說,“我之前看過一些文獻,這個方案的逆轉效果最好,雖然價格貴一些,但這個病人值得用。”


    “好!我馬上聯係藥劑科,看看有沒有藥。”


    “如果沒有,就讓藥劑科緊急采購,就說我說的,這個病人明天必須用。”


    “明白!”


    夏書掛了電話,楊平也放下了話筒。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腦海裏把明天的手術方案又過了一遍。


    這台手術的難度不是因為操作有多複雜,而是因為每一個操作都是在走鋼絲。麻醉誘導可能心跳驟停,劈胸骨可能主動脈破裂,取橋血管可能凝血功能崩潰,做吻合可能血管撕裂,關胸後可能大出血,回到監護室可能橋血管堵塞……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必須親自穿衣上台,以防萬一。


    楊平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往唐順的實驗室走去。


    唐順正在顯微鏡下觀察細胞,看到楊平進來,抬起頭:“教授,有事?”


    “明天我有一台手術,可能要四五個小時。”


    唐順放下手裏的移液器,擦了擦手:“什麽手術需要您親自上?”


    “夏書那個病人,瓷化主動脈加彌漫性小血管病變加凝血功能障礙,六個‘非常’的那個。”


    唐順吹了聲口哨:“六個非常?那個病人還真要做?我以為夏書隻是說說而已,這家夥和李澤會是怎麽回事,是打算再次刷新世界紀錄嗎?”


    “或許吧,他們可能要向全世界證明,他們是世界超一流,超過克利夫蘭,因為那邊最近做了一個三個非常的病人,況且,這個病人確實等不了了,再等下去隨時可能心梗。”楊平說,“這個病人不做手術,基本沒有活路。做手術,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那行,明天您放心去手術,這邊有我。”唐順說,“對了,昨天您說的那個副主任的事,我跟陸小路聊過了,他同意了。”


    楊平點點頭:“那就好,你們倆搭班子,我放心。”


    “還有一個事。”唐順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楊平,“韋伯昨天投出去的論文,被《自然》直接接收了,沒有要求補實驗,隻是讓修改一下語言。”


    楊平接過文件看了看,是韋伯關於原細胞和幹細胞共培養的那篇論文。他之前看過初稿,數據紮實,結論新穎,確實是頂刊的水平。


    “這是好消息。”楊平把文件還給唐順,“你跟韋伯說一聲恭喜,然後讓他把論文的最終版發給我看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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