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從紐約回來後的第二天,收到了一條微信。


    “高主任,聽說你從美國回來了,什麽時候有空,兄弟請你吃飯。”


    發消息的人叫段曉明,人稱段光頭,頭像是一張光頭自拍,穿著白大褂,背景是一台巨大的海扶刀設備。


    段曉明當年在三博醫院是海扶刀科的主任。海扶刀,高強度聚焦超聲,一種用超聲波消融腫瘤的技術,不用開刀,不用穿刺,像用一束看不見的光從體外把體內的腫瘤“燒”掉。那東西在當年是個新鮮玩意兒,全院就那一台,但是一年到頭也做不了幾台病人。海扶刀科室是三博醫院最冷靜的科室,段主任那段時間沉溺於炒股不能自拔。


    後來他跟著借著給思思治病的機會,跟著楊教授學了一些東西,後來曉明去了鵬城,高遠和他聯係就少了。


    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段曉明發幾張海扶刀治療的照片,高遠回一個“讚”的表情。逢年過節互相發個紅包,數額不大,圖個吉利。高遠知道他做得不錯,但不知道他做得有多不錯。


    直到有一天,高遠在飛機上翻一本財經雜誌,看到了一篇報道。標題是《段曉明:用一束波撬動千億市場》。配圖是一張段曉明的照片,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站在一台海扶刀設備前麵。他的光頭在閃光燈下反著光,但這次不是無影燈,是攝影棚的燈。照片裏的段曉明看起來和幾年前不太一樣,不是老了,是那種春風得意。


    高遠讀完那篇報道,才知道段曉明這些年都做了什麽。


    他去了鵬城那家私立醫院之後,用了半年時間把閑置的海扶刀設備盤活了。他不是靠等病人來,而是主動出擊,去婦科門診“攔截”那些需要做子宮肌瘤手術但又不想切子宮的病人。他告訴她們:不用開刀,不用住院,不影響生育,做完當天就能回家。一開始沒人信。但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從一兩個星期做一個病人開始,慢慢地做到排隊幾個月。


    段曉明在鵬城那家醫院的第一年,那家醫院的海扶刀科從全院效益最差的科室變成了全院效益最好的科室。私立醫院的老板找他談,想給他股份,讓他留下來。段曉明說:“股份我不要。我要這台機器。你把機器給我。”


    老板以為他在開玩笑,段曉明不是在開玩笑。


    那家私立一頁老板也是有眼光的人,他將海扶刀將給段曉明,還加上一些錢,當做入股,隨便段曉明去搞,他不參與。段曉明在鵬城租了一個兩百平米的場地,注冊了一家醫療管理公司,開始了自己的生意。他不叫它“診所”,不叫它“醫院”,他叫它“治療中心”。他說:“我不是開醫院的,我是做技術的,我的技術就是海扶刀,我隻做這一件事,把它做到最好。”


    他的判斷是對的,子宮肌瘤是女性最常見的良性腫瘤,育齡期女性的發病率高達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傳統治療方法是手術切除,要麽切肌瘤,要麽切子宮。切子宮的代價是永久失去生育能力;切肌瘤的代價是腹部留下疤痕、術後粘連、複發率高。而海扶刀,不開刀、不流血、不留疤、不影響生育、做完當天回家,在這些女人眼裏,這簡直不是治療,是魔法。


    其它也有醫院在做海扶刀治療子宮肌瘤,但是並發症多,做不到段曉明這樣安全有效,並發症還少。


    段曉明的治療中心火了,第一年收支平衡,第二年盈利,第三年在南都省城開了第二家,第三年在魔都開了第三家,在帝都開了第四家。四家治療中心,分布在四個一線城市,每家都配了一台最新的海扶刀設備,每家都有一個由段曉明親手培訓出來的醫療團隊。他製定了一套標準化的治療流程,從術前的超聲定位,到術中的能量控製,到術後的療效評估,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操作規範和質量標準。這套流程不是從教科書上抄來的,是他自己跟著楊教授學來的。


    高遠看完那篇報道,給段曉明發了一條消息:“段總,看到你的報道了,牛逼!”


    段曉明秒回:“高主任,別叫我段總,我還是段光頭,你什麽時候來鵬城,我請你吃飯,兄弟好好聊聊。”


    高遠笑著回:“好。”


    高遠從紐約回來後,段曉明的那條微信一直在他的消息列表裏。他沒回,不是忘了,是沒想好怎麽回。段曉明已經不是當年的段光頭了。他是一個正在籌備上市的連鎖醫療集團的創始人,身家過億,出入有司機,開會坐主席台。高遠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攀附”或者“蹭熱度”。不是因為高遠清高,是因為他覺得朋友之間不需要這樣,你有錢了我就湊上來,那叫朋友嗎?


    但段曉明顯然沒有這麽想。


    高遠沒回消息的第二天,段曉明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高主任,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語速不快不慢。


    “沒有!忙,沒顧上回。”高遠說。


    “忙什麽?忙得連兄弟的消息都不回了?”段曉明笑著說,“我可聽說了,你在紐約出了一場大風頭。hss的專家們都看傻了,羅伯特那個家夥都給你當助手,高主任,你現在是國際知名專家。”


    “別扯!羅伯特是我師弟。”


    “我知道,楊教授的學生嘛。我也是楊老師的學生。咱們仨是師兄弟。隻不過你跟羅伯特是正式弟子,我是旁聽生。”


    段曉明還是那個段曉明,說話的方式沒變,自嘲的勁兒沒變。變的是他說話時的底氣,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底氣,是一種“我知道自己值多少錢”的安靜的確信。這種底氣高遠很熟悉,因為他自己也有。這不是錢給的,是技術給的。當一個外科醫生知道自己在手術台上能做別人做不了的事時,他就有底氣。


    “說真的,”段曉明說,“這周五我在南都省城有個會,你方便的話,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行!地址我發你,周五見。”


    “周五見。”


    高遠掛了電話,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地址信息,南都新城,某棟寫字樓的頂層,一家名字聽起來就很貴的餐廳。他笑了一下,段光頭請客,海參鮑魚隨便點。


    周五傍晚,高遠開車到了南都新城。


    南都省城的傍晚很舒服,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的腥味。他站在那棟寫字樓的樓下,仰頭看了一眼。樓很高,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餘暉,整棟樓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插在天鵝絨般的天際線裏。頂層的餐廳燈光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玻璃幕牆裏透出來,像一盞懸在半空中的燈。


    電梯直達頂層,門打開的時候,一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微笑著迎上來,問他是“段先生”的客人嗎。高遠點了點頭。她被領著他穿過大廳,走到靠窗的一個包間。


    包間的門打開,段曉明站起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子卷到小臂。光頭還是那個光頭,在餐廳的燈光下反著光,和當年一模一樣。但他的身板比當年厚實了,不是胖,是那種“不再被生活壓著”的舒展。


    “高主任!”段曉明伸出手。


    “段總!”高遠握住他的手。


    “叫段總我跟你急。”段曉明用力握了一下,鬆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想吃什麽隨便點。”


    高遠坐下來,拿起菜單,翻了兩頁,合上了。


    “你點!”他說。


    段曉明拿起菜單,翻開,對服務員說:“紅燒肉,燒鵝,白灼蝦,清炒時蔬,紫菜蛋湯、米飯,蘋果。”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紅燒肉要肥一點的,他愛吃肥的。”


    服務員愣了一下,在這種地方,大概沒見過這麽點菜的。但她什麽也沒說,記下來,轉身出去了。


    包間裏隻剩下兩個人。


    窗外的的江水在夜色中流淌,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像無數根金色的絲線在水波中搖曳。遠處的纖細的塔亮著紫色的光,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沙漏,記錄著這座城市的時間。


    段曉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菜上來了,紅燒肉,肥的,晶瑩剔透,顫巍巍地躺在盤子裏,像一塊琥珀,燒鵝上麵鋪著一層透亮的金黃的油……。


    高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還是那個味道。”他說。


    “當然!”段曉明說,“我特意讓廚房按三博食堂的做法做的。糖色要炒到焦糖色,五花肉要焯水去腥,燉的時候放八角、桂皮、香葉,小火慢燉兩個小時,這是當年三博食堂老李頭的配方,我專門問過他。”


    高遠又夾了一塊,慢慢地嚼著。紅燒肉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肥而不膩,甜鹹適中,像把一段過去的時光含在了嘴裏。他想起了三博食堂那個油膩膩的餐桌,想起了那些裝在白色塑料飯盒裏的、用橡皮筋箍著的、在研究所訓練室裏放了一個小時才吃到的午飯,想起了段曉明每次把飯盒遞給他時說的那句話,“高主任,趁熱吃,涼了不好吃。”


    “你知道嗎,”段曉明一邊剝蝦一邊說,“我現在做的子宮肌瘤治療,用的就是楊教授當年教我的那套東西。”


    高遠點了點頭:“楊教授如果知道你做得這麽好,他會很高興的。”


    段曉明搖了搖頭,他把剝好的蝦放進嘴裏,嚼了,咽了,然後說了一句讓高遠意外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汙染他的聲譽。”


    “為什麽?”


    “因為我是為了錢。”段曉明說,語氣平靜,沒有愧疚,沒有辯解,隻是陳述一個事實,“楊教授做手術是為了病人,我做海扶刀完全是為了錢,當然事實上也幫到了病人,但是我的目的完全就是為了錢,而且采用的是那套市場營銷套路。”


    高遠沉默了一會兒。


    “但是沒有欺騙患者,實實在在地安全有效。”


    段曉明笑道:“是啊,雖然是這樣,但是我還是覺得配不上楊教授的學生這個身份,所以我在對外宣傳從來沒有提過三博,沒有提過楊教授,我不想汙染楊教授的名聲,沒有楊教授當年教我那套方法,那有我今天這點小成就。”


    “他什麽都知道。”高遠說,“他知道你去私立醫院,知道你開公司,知道你賺錢,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你一句不是,你知道為什麽嗎?其實你不懂楊教授,楊教授從來不反對醫生掙錢,但是要正正堂堂不違背良心去掙錢。”


    段曉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他肯定會覺得你沒有做錯。”高遠說,“你做的事,和他做的事,本質是一樣的,你把你最擅長的事情做到了極致,然後用它去幫助更多的人。隻要不是昧良心的錢,錢就不是問題。”


    段曉明低下頭,看著麵前那盤剝好的蝦。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有些發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


    “高主任,”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高遠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和段曉明又碰了一下。


    吃完飯,兩個人站在寫字樓的門口。南都新城的夜晚風很大,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段曉明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鏈,把手插進口袋裏。


    “高主任,我下周去帝都。”他說,“我的第四家中心開業,我想請三博的兄弟們去熱鬧熱鬧,但是又不太好請,怕讓人覺得有銅臭味。”


    “哪裏的話,賺錢是一件光榮的事情,你掙了這麽多錢,思想怎麽還這麽腐朽?”高主任取笑他。


    “你這樣說我心裏就踏實了,我心裏一直擔心,我拿著楊教授教授的技術到處去掙錢,會不會惹他不高興。”段曉明輕鬆了很多。


    高遠笑道:“哈哈,楊教授的東西多了去,現在那個不是拿著他的東西在進步,比如我,比如羅伯特,你純粹自作多情,這種想法完全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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