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美雪站在三博研究所的窗前,看著窗外。


    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近處的榕樹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樹葉飄落下來,在地上打著旋兒。


    她來中國已經快一年了。


    不是第一次來,卻是待得最久的一次。上一次是三個月,這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會待多久。反正她不想走,想繼續待下去。能待一天是一天,能待一年是一年。


    身後傳來敲門聲,她回過頭,說了聲“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李國棟博士,他手裏拿著一遝資料,說:“藤原醫生,楊教授讓您過去一趟,說有個病例想請您看看。”


    藤原美雪點點頭:“好,我這就去。”


    李醫生走了,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往楊平的辦公室走去。


    楊平辦公室的門是打開的。她走過去,看見楊平正站在閱片燈前,盯著幾張影像片子看。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是她,笑了笑。


    “藤原,來了,來看看這個病例。”


    藤原美雪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一起看片子。


    閱片燈上是一張脊柱的三維重建影像,看起來很複雜。楊平用手指點了點幾個位置,說:“你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三個地方的畸形,互相影響。常規的矯形方案隻能解決一個,剩下的兩個處理不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藤原美雪仔細看了一會兒,說:“如果分期手術呢?先解決最嚴重的那個,等恢複一段時間,再做第二個。”


    楊平搖搖頭:“病人是個十五歲的孩子,正在發育,拖不起。分期手術要等半年到一年,那期間畸形可能會加重。”


    藤原美雪想了想,說:“那就隻能一次解決了,但怎麽同時處理三個點?”


    楊平說:“十五歲,已經是青少年,已經沒有多少發育空間來使用骨骺阻滯矯正技術。但是使用我們自創的截骨術是可以的。這種截骨術式適合任何年齡段、任何程度的脊柱畸形。”


    藤原美雪愣了一下。


    楊氏截骨術,她當然知道。這是楊平最核心的技術之一,也是全世界脊柱外科領域公認的頂級術式。她來三博這一年,看了無數台楊平的手術,每次都被那種精準和巧妙震撼。但她始終沒有掌握精髓。畢竟她的本專業是運動醫學,脊柱外科是後來才學的。


    楊平看著她:“你有沒有信心來做這台手術?”


    “我?”藤原美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平點點頭:“對,你來做。”


    藤原美雪愣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老師,我……”她張了張嘴,“我沒有信心。”


    楊平說:“剛開始沒有信心,才會認真準備,最後變成有信心。”


    藤原美雪看著他,忽然問:“楊老師,您就這麽信任我?”


    楊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為什麽不信任?”


    藤原美雪說:“我是日本人。”


    楊平說:“日本人怎麽了?”


    藤原美雪說:“有些事情,您不知道。”


    楊平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知道。”


    藤原美雪愣住了。


    楊平說:“我知道你來的時候,可能帶著什麽任務。我也知道,你什麽都沒做。”


    藤原美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平繼續說:“你來了一年,我看了一年。你做什麽,不做什麽,我都看在眼裏。你幫我們擋掉那個探子的事,我也知道。”


    藤原美雪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原來他都知道。


    原來他什麽都清楚,卻從來沒有點破。他讓她繼續留在研究所,繼續跟著他學習,繼續參與那些核心的手術和討論。他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進修醫生,從來沒有因為她的背景而區別對待。


    楊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你不用解釋,我隻要知道,你是個好醫生,就夠了。”


    藤原美雪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溫和,就像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她擦了擦眼淚,說:“楊老師,謝謝你信任我。我……我相信我可以完成這台手術,可是我需要你的指導。”


    楊平笑到:“好,我到時給你講楊氏截骨術的精要。”


    藤原美雪用力點點頭。


    那天晚上,藤原美雪回到宿舍,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她住的是是醫院給進修醫生安排的宿舍,她把房間布置得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了幾張她從日本帶來的浮世繪印刷品。


    這一年多,她過得很充實。


    每天跟著楊平出門診、做手術、查房,晚上自己看書、查文獻,周末有時候跟其他進修醫生一起去逛逛南都城。她去過很多公園,去過陳家祠,去過白雲山,去過沙麵那些老洋房,還去過珠江邊看夜景。她學會了吃腸粉、燒鵝、煲仔飯,學會了跟同事們一起在路邊大排檔喝糖水,學會了用蹩腳的粵語跟賣水果的阿婆討價還價。


    她學會了當一個普通的進修醫生,而不是“藤原家的小姐”。


    這種感覺,很好。


    她還是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晨會的時候,他站在前麵講話,她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追隨他。手術的時候,他站在主刀位置,她站在助手位置,她會透過無菌口罩看他專注的側臉。查房的時候,他跟病人說話,溫和又耐心,她會站在旁邊,偷偷看他。


    還是會在他笑的時候心裏怦怦跳。他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形,看起來很溫暖。每次看見他笑,她的心就會像小鹿一樣亂跳。


    因為這些,她都放在心裏,從不說出來。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不是因為他是中國人,她是日本人,是因為他心裏有小蘇。


    每次看見他們在一起,藤原美雪就會悄悄走開,不打擾。或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低頭看手機,等他們走過去了再抬頭。


    手機響了,是哥哥藤原正男發來的信息。


    “美雪,在那邊還好嗎?”


    她回:“挺好的。”


    哥哥說:“你進修期一年要滿了,要盡快回來。”


    她愣了一下,看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一年要滿了,是的,她的進修簽證確實快到期了。


    她回:“我還不想回,想繼續進修。”


    “繼續?”


    “是的,哥哥。”


    “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知道。”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的夜色。


    窗外有一輪月亮,很圓,很亮。南都的月亮和東京的月亮,是同一個。


    第二天,她去上班的時候,在公司郵箱裏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一家日本醫療器械公司發來的,裏麵是一份詳細的資料,關於一款日本最新研發的脊柱矯形係統。郵件末尾附了一句話:“藤原小姐,這是您要的資料。如有其他需要,請隨時告知。”


    她看著那封郵件,沉默了很久。


    這是她之前問的,為了楊平那個病例。但當時她隻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公司真的把這麽核心的資料發過來了。


    她把資料打印出來,厚厚的一迭,裏麵不僅有圖紙,還有詳細的工藝說明,甚至有一些核心的技術參數。這些東西,如果落到競爭對手手裏,價值不可估量。


    她拿著資料,去找楊平。


    楊平正在辦公室裏看文獻,看見她進來,問:“怎麽了?”


    她把資料放在他桌上,說:“你看看,這是日本最新的矯形器械。這裏麵不僅有圖紙,還有一些特殊工藝,不知道對你們是否有幫助。”


    楊平愣了一下,拿起資料翻了翻。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過去,不時點點頭。看完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不錯,能用。”他說,“藤原,謝謝你,這對我們的醫療器械工藝很有幫助。”


    她鬆了口氣,笑了:“不客氣,應該的。”


    楊平把資料還給她:“不過這些資料太核心了,我不能要。”


    她愣住了:“為什麽?”


    楊平說:“這是你們的機密,你拿出來給我,不合適。”


    她說:“可是我想幫你。”


    楊平搖搖頭:“藤原,你不用這樣。你是個好醫生,不需要用這些東西來證明什麽。”


    她看著他,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忽然想說一句話,一句在心裏憋了很久的話。


    “楊老師,如果你需要,我還有很多這方麵的資料。我可以全部拿過來,給銳行做參考。”


    楊平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藤原,”他說,“其實你不用這麽做。這些資料都是核心秘密,你拿出來,對你不好。”


    她說:“要是能夠有一點參考價值,能夠幫到更多的人,不是一件好事嗎?”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資料推回到她麵前。


    “藤原,聽我說。這些資料,你收好,不要再拿出來。至於我們這邊,我們自己會研發,不需要靠這種方式。”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可是……”她說,“他們總是要我竊取你們的核心技術情報。為什麽不能反過來?我幫助你們竊取一些有價值的技術情報。我是心甘情願的。請不要阻止我。”


    她站起來,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楊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藤原,”他說,“你聽我說。我不需要你這樣做。不是因為我不領情,是因為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你是個好醫生,這就夠了。你留在這裏,認認真真學習,踏踏實實做手術,將來成為一個優秀的醫生,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還是那麽溫和,那麽真誠。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感動。


    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會這樣對她?不是因為她能帶來什麽,而是因為她本身。


    她深吸一口氣,說:“楊老師,我知道了。”


    楊平笑了笑,說:“好,那這些資料,你收好,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


    她點點頭,把資料收起來。


    轉身要走的時候,楊平忽然問:“藤原,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她愣了一下,回過頭:“什麽以後?”


    楊平說:“你總不能一直在這裏進修,以後有什麽打算?”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還沒想好。”


    楊平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問:“如果說……我想留在這裏工作,可以嗎?”


    楊平沒有回答。


    她笑了,說:“我開玩笑的啦,我準備回日本了。”


    說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她知道他不會留她。不是因為不認可她,是因為他想保持距離。三年前她表白過,他拒絕了。現在她在這裏,他不可能給她任何錯覺。


    她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心裏還是會疼。


    走出辦公室,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陽光,發了好一會兒呆。


    留下來?


    她真的想留下來。


    她是藤原家的女兒,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是日本運動醫學界小有名氣的新星。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的責任。


    但她也知道,如果回到東京,她可能再也見不到楊平了。


    她可以借著學術交流的機會偶爾來一次,可以逢年過節發個問候,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樣保持聯係。但那樣,就夠了?


    她知道肯定不夠。


    她心裏已經離不開這個男人。盡管這個男人拒絕了她,盡管她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但她就是離不開。她要求不多,隻要能夠每天看到他就行。隻要能在同一個醫院裏,能在同一個走廊裏擦肩而過,能在晨會上聽他講話,能在手術室裏看他做手術,她就滿足了。


    這樣的要求,過分嗎?


    她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直到李醫生路過,問她:“藤原醫生,您怎麽了?”


    她回過神來,說:“沒什麽。”


    周末的時候,她一個人去了白雲山。


    不是第一次去了,但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覺。這一次,她沿著山路慢慢走,看著滿山的綠樹,聽著鳥叫,看著來來往往的遊人。


    爬到山頂的時候,整個南都城都在腳下。珠江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穿城而過。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遠處還能看見白雲機場起降的飛機。


    有個南都本地的老太太帶著孫女在山上玩。小女孩跑來跑去,撿了一捧落葉,說要帶回家做書簽。老太太看見她,笑著打招呼:“靚女,一個人啊?”


    她用中文回答:“是啊。”


    老太太說:“來旅遊的?”


    她說:“不是,在這兒工作。”


    老太太點點頭:“南都好,食得好,空氣好,人也好。”


    她笑了,說:“是,南都好。”


    老太太帶著孫女走了。她繼續站在山頂,看著腳下的城市。


    她想起楊平說的話:“你是個好醫生,這就夠了。”


    夠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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