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這邊,這邊!””


    在一個官渡醫生的帶領下,縣醫院外科主任張安雲帶著一個麻醉師、兩個助手,一個護士急匆匆衝上來。他五十出頭,頭發花白,在縣醫院做了二十多年外科,是全縣公認的“第一把刀”。


    張主任性格耿直,當他接到院長安排的支援任務時,剛從手術台上下來,人命關天,他想都沒想,立即挑幾個人衝進救護車。


    一到官渡醫院,他抓住一個急診科醫生,讓他直接帶來手術室。


    “傷員在哪?”他喘著粗氣,“心包填塞的那個,還有腹部閉合傷那個——”


    “在手術,正在手術!”


    “正在手術?”


    “……“


    他看見門口的李民和老院,看見他們手術服上的血跡,他才意識到,傷員真的在做手術。


    不過應該是做一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吧。


    老院長上前一步。


    “快進去,換衣服……”張主任是急性子,還沒等老院長開口,指揮帶來的醫生護士往裏麵衝。


    “張主任,辛苦您跑一趟。”老院長立即拉住往裏麵衝的張主任。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匯報病例,“四台手術都已完成!都是李民醫生主刀的,心髒修補、脾切肝修補、胸腔探查肺修補加肋骨固定、股骨開放複位內固定。病人術後生命體征平穩,正在複蘇室觀察,馬上送出來,我們現在需要的支援是血製品。”


    張安雲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老院長,看著李民。那目光裏有很多東西,驚訝,懷疑,手術做完了?傷員還活著?


    “傷員呢?現在怎麽樣?救過來沒?”


    “全部生命體征平穩!”老院長重複。


    “心髒修補,”張主任還是不信,“你做的?”


    李民點頭。


    “心包填塞,右心室前壁裂傷,長度約1.8厘米。做了帶墊片縫合,術後循環穩定。”


    張安雲沉默了很久。


    他做外科二十三年,開過無數台胸腹聯合傷,切過無數的脾和肝。但他從來沒有獨立完成過一例心髒修補。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行。縣醫院沒有體外循環,沒有心胸外科專科團隊,遇到這種傷,唯一能做的就是緊急轉診,然後在轉診的路上祈禱病人撐到上級醫院。


    而現在,一個鄉鎮衛生院的年輕醫生告訴他:我做完了,病人平穩。


    “你在哪裏學的?”他問。


    李民摘下口罩,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一種完成工作後的平靜。


    “三博醫院。”李民說,“楊平教授那裏。”


    張安雲又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李民在三博醫院進修,好像有一次他來官渡醫院主刀手術,見過這個李民,這小子確實厲害,當時他好像是手術遇到困難,就是這個年輕人化解的。


    他也聽說過楊平,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如今國際醫學界最響亮的名字之一。他也聽說過三博的進修項目,全國每年隻招三十個人,門檻高得像天梯。


    他沒想到,那個從天梯上走下來的人,會站在官渡鎮這間嶄新的手術室裏,渾身是血,神情平靜,像剛剛完成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闌尾切除。


    趕了一個半小時的路,現在說手術做完了,張主任沒有撲空的惱怒,他聽到傷員救活了,心裏鬆一口氣,這比什麽都好。


    “我能去看看病人嗎?”他問。


    李民點頭:“他們現在都在複蘇室觀察,很快就會推出來送往病房,你稍等一會。”


    “因為是同時開台,所以我們不敢把術後傷員送病房,都放在複蘇室觀察,馬上就送出來,剛剛我們看過,生命體征都平穩。”老院長又補充。


    這時,平車的咕嚕聲由遠而近,正好幾個患者依次從手術室推出來,大家一路跟到病房,然後一起動手協助過床。


    周福生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規規矩矩地跳動。張安雲站在旁邊,看他的胸壁,看他的引流管,再看監護儀器上的生命體征。


    他什麽也沒說。


    這麽穩定的生命體征,心髒肯定修補好了。


    他又去看了陳冬秀,看了許德厚,看了趙秋林。每一個病人他都仔細看了一遍,看了手術記錄,看了術後影像,看了監護數據,還不忘向當時參加手術的助手打聽。


    四個重傷患者,三個多小時的手術,不,三個多小時是從急診接診算起的。


    三個多小時,一個人幾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傷情的評估、手術的安排、手術……


    這份應付急診的實力,張安雲自覺縣醫院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完全做不到,與這個水平差距還很大。


    回到醫生辦公室,張安雲洗完手,對李民伸出手。


    “我是張安雲……”


    他本想說“以後官渡有搞不定的急診,隨時打電話,縣醫院能做到的,我們一定配合。”


    但是這句話他咽回去了。


    人家開胸修補心髒跟玩一樣,還用得住你張安雲幫忙,以後他幫你張安雲還差不多。


    這種水平,這特麽是鄉鎮醫院?


    “張主任,您好。”


    李民握住他的手。


    “你說你進修是跟著楊平教授的?他現在還親自帶進修生?”張安雲很是奇怪,李民一個鄉鎮醫院的專科生,去那種醫院進修已經是省廳特殊照顧,楊教授還親自帶他?吹牛吧?


    年輕人水平高是好事,但是打著楊教授的旗號吹牛就不地道。


    “可能楊教授對我們邊遠山區來的醫生有意照顧,所以親自帶我。”李民沒有半句撒謊,隻是實話實說。


    老院長在旁邊說:“我們李醫生是中國好醫生,楊教授非常欣賞他,親自培養他。”


    老院長這人張安雲清楚,有些事會吹牛,有些事不會吹牛,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拿楊教授名聲吹牛。


    難怪這個年輕人這麽厲害,原來是楊教授親手調教的學生。


    這麽說來,要是他去進修,楊教授會不會念他來自邊遠地區,也會特殊照顧。


    開胸補心髒……想想都興奮。


    “那個李醫生……”張安雲本想求李民幫忙介紹去三博醫院進修,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他不能這個時候提這事,等下找個機會自然而然提出來。


    現在手術做完了,沒張安雲什麽事情了,要是平時,他肯定風風火火趕回去。


    但是這次不同,他爽快留下來吃飯。


    晚上,張安雲坐在食堂裏,端著一碗老院長讓廚房特意燉的土雞湯,沉默地喝完了提出要李民幫忙的事情。


    李民當場答應,表示盡力,究竟行不行還得看三博研究所那邊的安排。


    張安雲很高興,臨走時他對老院長說:“李院長,你們醫院這個李醫生,要留好。”


    老院長送他到門口。


    “他會留下的。”老院長說。


    張安雲點點頭,上了車。


    晚上,李民在重症病房守了周福生幾個患者一夜。


    窗外的官渡鎮睡得很沉。沒有城市的霓虹,沒有夜航的航班,隻有零星幾盞窗戶還亮著暖黃的燈,像散落在群山褶皺裏的螢火。遠處的盤山公路隱沒在夜色中,偶爾有一輛晚歸的農用車駛過,車燈像兩粒緩慢移動的星子。


    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起伏。周福生的血壓穩定在110/70,血氧飽和度98%。他還沒有醒,但臉色已經從青灰轉為正常的蒼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李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有點僵,腰也有點酸。他沒有在意。他隻是看著那條綠色的曲線,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


    淩晨五點,老院長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拖過另一把椅子,在李民身邊坐下。兩個人都看著監護儀,像兩尊靜默的雕塑。


    很久之後,老院長開口了。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剛分到官渡來,那年二十六歲。衛生院隻有三間平房,一個聽診器,一個血壓計,連手術台都沒有,做清創縫合就在診室裏,病人疼得嗷嗷叫。”


    他頓了頓。


    “有一年秋天,也是農用車翻車,送來三個重傷員。其中一個脾破裂,腹腔裏全是血。我們沒有血庫,沒有手術條件,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麵前。他才二十四歲,老婆剛懷孕。”


    李民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請調報告,想去縣醫院,哪怕從住院醫做起。”老院長的聲音很輕,“第二天早上,我又把那封信撕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那時候我就想,總要有人留在這裏。我不留,誰留?我不做,誰做?”


    他轉過頭,看著李民。


    “現在是你了。”


    李民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綠色曲線。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初春的山野在淡金色的光暈中漸漸蘇醒,遠處有早起的村民推開院門,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鳴。


    早上七點,周福生醒了。


    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看著床邊滴滴作響的儀器,看著守在床邊的李民。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隻發出微弱的氣聲。


    李民俯下身。


    “手術很成功,”他說,“你好好養傷,過幾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周福生的眼眶忽然濕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輛失控的農用車,想起方向盤重重撞在胸口那一瞬間的劇痛,想起眼前迅速模糊的天光和耳邊的哭喊,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醒來,更沒想到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李民。


    他還不知道這間嶄新的手術室是誰捐的,不知道那台救了他命的自體血回輸機從哪裏來,不知道李民為了能在這張手術台上救他花了多少年。他隻知道,是官渡醫院救了他,是李醫生救了他。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邊的白發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民直起身,對旁邊的護士說:“家屬可以進來了,探視時間別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他走出監護病房,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走廊的地磚映成淡金色。不遠處,門診大廳已經開始有病人陸續到來,掛號窗口前排起小隊,導診台的小姑娘正在回答一位老太太的詢問。張醫生端著搪瓷杯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他,點了點頭。王護士長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車輪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切如常。


    一切又都不一樣。


    李民回到辦公室,坐下,翻開當天的門診預約單。第一個病人是青石村的周桂英,那位吃了八年他開的藥的老太太,要來複診。他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下日期。


    窗外,官渡鎮的炊煙嫋嫋升起,混入春日山間若有若無的薄霧。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廂裏裝著新買的化肥和種子。


    李民低下頭,繼續寫病曆。


    他的手依然很穩。


    三天後,周福生轉入普通病房。


    一周後,他能扶著床沿下地走幾步了。


    半個月後,岔路村派了十幾個村民代表,抬著一麵錦旗敲鑼打鼓地走進官渡醫院。錦旗是大紅的綢緞底,金黃色的流蘇,上麵繡著四個大字:仁心妙手。落款是“岔路村全體村民”。


    周大平親自把錦旗送到李民手裏,握著他的手,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民站在門診大廳中央,被幾十雙感激的目光包圍著。他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場麵,耳朵微微泛紅,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但他還是接過了那麵錦旗。


    陽光從玻璃幕牆傾瀉而入,照在錦旗的紅絨上,照在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上。


    老院長站在人群後麵,拄著拐杖,仰頭看著那麵錦旗。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腰板,從那天起,挺得更直了。


    那天傍晚,李民將自己處理的案例發給楊平,希望得到楊平的指點,很快他收到一條微信。


    是楊平發來的。


    “處理得很好很及時。”


    李民又提起縣醫院張安雲想去三博醫院進修的事情,楊平回複:“以後你們官渡醫院可以招收進修醫生,你可以將自己的醫術傳授給他們。”


    李民明白了,他以後也要像楊教授一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工作,幫助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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