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部裏領導離開203病房後就回了北京,203病房裏安靜下來,蘇南剛想緩口氣,溫樸來就來了。


    剛剛從死亡邊緣走出來的這兩人對視著,眼神裏的東西一言難盡。許久後蘇南走過來,拍拍溫樸的肩頭說,沒想到你一上任,就挑上了這麽重的擔子,而且是挑上了,就隻能挑好,不能挑壞。


    溫樸盯著蘇南臉上那道洇血的劃痕,改口道,謝謝老領導,你不離開東升,就是對溫樸的最大支持和安慰,我會盡全力度過難關。


    蘇南背過手,望著屋頂,半天才開口,權力是把雙刃劍,你一上來就能體會到這點,快是快了一點,不過這對你今後的前途來說,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在東升沒有老本可吃,沒有資曆可談。白手起家,一磚一瓦搭窩,這就是你東升每一天的工作動力!記住,任何時候難出來苦出來的幹部,都要比閑出來輕出來的領導骨頭硬。


    溫樸剛一點頭,手機鈴聲就響了,翻蓋就接(現在為了告別做秘書時的一些習慣,溫樸首先把慣用的手機震動改成了鈴聲)。


    溫樸說,我沒在辦公室鄭主任,我在外麵呢,過一會兒我給你打過去。


    蘇南走到窗前說,好了,回去工作吧,203病房不是你的辦公室,這段時間你要堅守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抓緊時間召集你的新班子成員開個工作會議,你將要處理的事情,不是成堆而是成山。我這裏,保持電話溝通就可以了。


    溫樸走後,蘇南調理了一下心態,準備再去看看昏迷不醒的李漢一。


    心思一集中到李漢一身上,蘇南心裏就嗖嗖地起寒氣。他想一個人倒黴,要是倒到了李漢一這份上,就算是倒了人們常說的八輩子黴上。他女兒小虹因青春期綜合恐懼症住進醫院,臨出院前一天不小心又弄成了腿骨折,隻得把醫院當家來住了。現在李漢一又因意外災難住進了醫院,而且生死難測。這還不算完,雪上加霜的是,他愛人承受不住現實打擊,那會兒在李漢一病房門口突然休克,醒來後大哭不止,搞得身體虛脫,再度昏厥……從昏厥中再度醒來後,護士不得不給她注射鎮靜劑。


    就在一行部裏領導返回北京的途中,部長的專車趕到了東升職工醫院。


    那會兒部長助理躺在病床上,用手機提前匯報了東升的嚴重情況,剛給副總理匯報完工作的部長,一聽就坐不住了,丟下手頭的工作,急匆匆離開北京。


    這時天色已經黑了,部長懷著沉重的心情,一一看過市局兩家輕重不一的傷者後,就與蘇南來到203病房,關起門來說事。


    剛才去看望李漢一時,部長沒能見李漢一,北京合作醫院派來的專家小組已經到了,正在搶救室裏切磋李漢一的病情,部長隻能站在走廊裏,耐心囑咐李院長,一定要盡最大努力,把李漢一搶救過來,如果在醫生和藥物上有困難的話,部長說他在北京想辦法解決。


    部長坐進沙發說,副總理讓我給你代好老蘇。


    蘇南苦笑道,我是差一點就收不到這個好了!


    部長點著一支煙,抽了幾口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蘇南活動了一下脖子道,看來我這個人,不招閻王爺喜歡啊!


    部長可能是想讓蘇南放鬆一下,就拍了拍腦門說,對了,有件事我差點忘了老蘇,就是你欠副總理的那十個俯臥撐,副總理說了,讓你想著還他賬。


    俯臥撐的說法,源於蘇南與副總理的抬杠。一次蘇南陪副總理出國開會,在飛機上談論月球時,蘇南為月球地表上的什麽問題與副總理看法不一,爭來爭去也還是不一,副總理說你我都不是這方麵的專家,等開完會回國,咱們找專家求證一下,到時誰的觀點出了問題,誰就做十個俯臥撐。回國後蘇南就把抬杠這檔子事忘了,忽然有一天,一個知名學者打來電話,說是蘇南在飛機上所陳述的月球觀點有問題,於是蘇南就欠下了十個俯臥撐這筆賬。


    蘇南道,唉,欠著吧,再欠上幾年,筋老了,骨鬆了,他就不忍心再討要那十個俯臥撐了。


    部長看了蘇南一眼,捏了捏煙頭上的過濾嘴,突然轉話題問道,老蘇,你說小溫能主持工作嗎?


    這也是我留下來的原因。蘇南謹慎地說,說說你的想法吧,部長。


    部長說,這個新總局,是你用心血澆灌出來的,我有多少個想法,也不如你的一個說法具體。


    蘇南道,目前有一個人,有能力穩定局麵。說到這,蘇南斷話了。


    部長看了蘇南一眼,彈彈煙灰說,你是說袁坤吧?


    蘇南麵色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部長歎口氣說,那你就先找他談談話,靠在代理局長這個位置上談,談的結果我們電話溝通。不早了,你得休息了老蘇,我也要趕回北京去。


    2


    那會兒溫樸從203病房一出來,坐在走廊長椅上等他的原二局辦公室主任就迎了上來,問道,溫局長,是去多景多,還是回辦公室?


    溫樸走著說,回辦公室。


    主任跟了一步說,溫局長,您還沒吃晚飯呢,要不先去多景多……


    溫樸說,不餓,等會兒你給我準備幾盒方便麵就行了。


    主任還想說什麽,一看溫樸步子走快了,就沒再開口,緊跟了幾步。


    非常時期,溫樸的專車司機小賀就坐在車上待命。


    主任向小賀交待了幾句,就去開自己的車。


    溫樸的辦公室,設在原二局辦公大樓裏,這樣二局原辦公室主任在李漢一倒下後跟著他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溫樸的住處,暫時安排在多景多大酒店裏,開了一個標準間。


    一回到辦公室,溫樸就有些撐不住了,腰酸腿疼還好說,精神上的壓力與負擔,正在把他的體能作為燃料消耗著。


    工夫不大,主任就把一整箱康師傅海鮮方便麵搬進了溫樸辦公室,喘著粗氣打開箱子,取出一碗說,我給您泡上溫局長。


    溫樸擺擺手說,別忙了,我現在吃不下去,你回去休息吧,你這一天跑前跑後也累得夠嗆。


    主任放下碗麵說,那我去樓下辦公室溫局長,有事你隨時招呼我。


    溫樸點點頭。


    主任一離開,溫樸就脫鞋躺在了長沙發上,感覺身上越發的難受了,動哪兒哪兒酸痛,尤其是那條曾被卡住的腿,脹乎乎酸溜溜像是灌了水銀。


    回想這一天裏發生的事情,溫樸猶如做了一場噩夢,巨大的坍塌聲,圍著他的兩個耳朵嗡嗡亂響,心魂扯扯拉拉安穩不下來,尤其是李漢一的生命前景,更是讓他一想心裏就忐忑不安。那會兒龔琨對他說,根據她的從醫經驗看,李漢一這麽嚴重的傷勢,說威脅生命就威脅生命,日後能不能活過來兩說,即使是丟不了性命,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也得落殘,再從大腦出血因素分析,出了問題變成植物人的可能性也很大,總之是希望也得在悲觀中希望。


    手機短信息鈴聲提示,溫樸坐起來,抓過手機。打開信息一看,是小姨子朱團團發來的:


    你怎麽不回我信息呀姐夫,不會是當了官就把你小姨子忘到蘇丹去了吧?


    再往下翻,幾十條信息裏,夾著朱團團兩條賀喜升官發財的信息,之後再看那幾十條信息,差不多都是北京的朋友和同事發來的恭賀信息,溫樸想那些人發這些信息時,可能還不知道東升職工俱樂部發生了坍塌事故,不然他們就沒這種捧高的心情了。


    溫樸想給朱團團回句話,但心勁頂不上去,覺得此時說什麽都沒有意義,就作罷了。心情在朱團團的短信息上一拐彎,溫樸忽然意識到,剛才自己在翻看那些短信息時,其實潛意識裏是渴望看到朱桃桃的短信息,盡管現在他與朱桃桃在感情上有了一些夾生,但朱桃桃畢竟是現實生活中離他喜怒哀樂最近的一個人。


    在這樣一場瞬間發生的災難麵前,溫樸意識到自己的承受能力,無情地被眼見的血液吮吸,無奈地被纏在心頭的驚嚇消耗,今天的溫樸,比起常態日子裏的那個溫樸脆弱多了,心似乎也總是在不由自主地往家的方向退縮。心態失衡,是導致他這時把朱桃桃的短信息當成了最可取的慰藉,朱桃桃說什麽不重要,哪怕是隻有一個字,他想自己亂騰的心也能在那一個字上拋錨。是啊,天災人禍是提醒人們想家想親人最直接也是最無理的理由!


    溫樸緊攥著手機,像是要從手機裏攥出一條朱桃桃的短信息。手機這時又響了,他忙不迭翻看,對方是龔琨。


    龔琨沒什麽事,就是關心一下他的身體,溫樸說沒哪兒不正常,讓龔琨放心,順便問了問李漢一的情況,龔琨說李漢一依然處在危險期裏,北京的專家正在商議開顱方案。


    放下龔琨的電話沒一會兒,溫樸就有了饑餓的感覺,於是從箱子裏拿出一碗方便麵。


    溫樸摳開碗麵上的包裝膜,剛把封蓋揭去一半,辦公室的門就給人叩響了,他放下碗麵去開門。


    來人是孫處長和他老婆柯霞,溫樸有些意外。


    柯霞手裏提個保溫瓶,一進來就發現了那碗溫樸沒來得及泡的方便麵,徑直走到茶幾前,指著那碗方便麵對孫處長說,我怎麽說?我怎麽說?來對了吧?來對了吧,老孫我就知道溫局長顧不上吃飯,這是準備泡方便麵呢我說老孫!話音一落地,竟啜泣了。


    孫處長說,溫局長,回家我把上午那場麵一說,她嚇壞了,直問你有事沒事。晚上時,她又說你晚上肯定沒吃飯,就煮了粥給你拿來。


    柯霞把保溫瓶放到茶幾上,擰開蓋子,取下上麵盛著鹹菜的淺碟,粥的香味就飄了出來,溫樸胃裏一下子咕嚕開了。


    柯霞又從外衣兜裏,掏出一雙帶包裝袋的一次性筷子,放下說,喲,你怎麽喝呀?一著急忘給你帶碗來了,笨死我了。說完溜眼一看那碗麵,又樂了,道,有了。過去拿起碗麵,把揭了一半的蓋子刷一下撕掉,倒出裏麵的麵砣和袋裝調料,把保溫瓶裏的粥,適量倒進騰空的麵碗裏。


    溫樸一看,粥是熱氣騰騰的綠豆大米粥。


    柯霞直起身子說,我知道你有火,所以就給你煮了這綠豆大米粥,敗火,你趁熱快吃吧溫局長。


    柯霞給予的這份樸實的關心,打動了溫樸的心,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這關心裏有什麽利益與算計,這份關心是幹淨的,溫暖的,帶有母性的氣息,是他此時此刻最需要的。


    看你溫局長,咋像我們家老孫了,還紅眼圈了。多行善事禍自避,老天爺長眼呢。來來,你趁熱抓緊吃溫局長,我和我們家老孫還有事,這就走。說完,甩給孫處長一個眼神。


    孫處長趕緊說,那你吃吧溫局長,我們先回去了。


    溫樸顯得措手不及,等意識到應該說點什麽的時候,孫處長和柯霞已經出去了,並且把門帶上了。


    溫樸嗓子眼哽得慌,眼睛也開始模糊了。


    3


    溫剛喝了幾口粥,蘇南就打來電話,讓溫樸替他我辦一件事情,就是想辦法把袁坤找到,蘇南說袁坤手機關機,打電話到他家裏,他愛人說他沒在東升。


    溫樸停頓了一下說,好的蘇部長,我馬上辦這件事,有消息我及時給你電話。


    蘇南這會兒找袁坤的用意,溫樸猜得到,李漢一倒下了,站著的自己在東升怎麽說也是個半蹲著的形象,撐不起東升這片天,此時召袁坤吃回頭草,應該是部裏的一個應急辦法,再說新總局的當家人,本來就不是自己,全麵主持工作是暫時的差事。溫樸想,從蘇南找袁坤的口氣分析,袁坤似乎還沒有跟蘇南攤開他要買斷工齡另謀出路這張牌。這就有些麻煩了,因為溫樸拿不準這時要不要把袁坤準備離去的打算說給蘇南聽?說了蘇南對自己產生負麵想法怎麽辦?這事畢竟當時沒有及時通報,這個失誤自己如何解釋?


    心裏麻纏草地亂騰了一陣後,溫樸最終決定還是不能瞞著蘇南,必須把實情說出來,不然有可能耽誤領導的決策,後果自己承擔不起。


    溫樸把電話打回去說,蘇部長,有件事忘跟您匯報了,就是袁局長曾向我流露過離開企業的意思,說一家外資公司有聘任他的意向。


    蘇南問,最近嗎?


    溫樸道,是的蘇部長。


    蘇南又問,之後他又跟你聯係過嗎?


    溫樸道,沒有蘇部長。


    蘇南說,噢,我知道了。


    溫樸說,那好蘇部長,我這就想辦法聯係袁局長。


    蘇南停停,一轉話題問,事故後,你與市裏領導有過接觸嗎?


    溫樸道,顧不上,蘇部長,不過有專人負責溝通。


    蘇南說,雖說是一次災難,但災難製造的不僅僅都是痛苦,這場災難從另一個角度上說,也是一次你在感情上,零距離接近市裏領導的突破口,真實的生死能換來真實交情。你在東升的路還剛剛起步,今後工作中得到地方政府的支持這很重要。常言道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往市裏多走一步,我們中直企業與地方政府的摩擦就會少一些。


    說實話,在坍塌事件上,溫樸沒有蘇南的這份延伸遠見,他的目光還在自己管轄的一畝三分地周旋,現在蘇南這麽一指點,他的眼光刷一下伸遠了,心裏對蘇南充滿感激之情。


    通話結束後,溫樸琢磨著怎麽找袁坤。打袁坤手機,說是不在服務區,打家裏沒人接聽,這種結果溫樸都預料到了,要是一下子就能聯係上,那蘇南也就不會讓自己插手了。


    溫樸想到了高秀頭,於是就調出了她的手機號。


    剛一連上線,高秀頭就道喜,哎呀溫局長,我正想什麽時候給你發個賀喜短信呢,你就把電話打過來了,咱們有緣分啊溫局長,恭喜你高升溫局長!


    高秀頭拿溫樸新官上任這事如此一熱情,溫樸心裏就有譜了,有關自己的信息,肯定是袁坤透露給這個女人的。


    溫樸謙虛了幾句說,蘇部長找袁局長有事,手機聯係不上,秀姐你要是見到袁局長,請幫忙轉告一下,回頭我去贏巢看你。


    高秀頭說,好好好,溫局長,見到袁局長我一定轉告。什麽時候回北京就過來,我給你接風洗塵,好好慶祝一下。


    溫樸說,到時我請你秀姐,拜托了!


    高秀頭笑道,客氣啥,那好吧,拜拜。


    溫樸把手機放到身邊,倦著臉舒口長氣,然後操起筷子,夾了一根鹹菜絲放到嘴裏嚼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首長秘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於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於卓..並收藏首長秘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