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銳章腳步停滯了一下,回頭看著魏卿卿,卻是魏卿卿下的通牒。


    “江婆婆一把年紀也該活夠了,看在她伺候過我幾年的份上,我願意留她活命,但如果相爺不稀罕章老夫人那座牌坊,盡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魏卿卿說完,就往山洞內走去了。


    容銳章怎麽可能不在乎母親那座牌坊?


    因為那座牌坊,朝臣們每每提起死在大牢裏父親的罪過時,自己都能借此擋回去,若是沒有,自己再朝堂上,豈不是如同沒了盔甲的大統領?


    “魏卿卿,我要真殺了她呢?”容銳章在賭魏卿卿會不忍,但魏卿卿卻是扔下一句:“相爺不是說我惡毒麽?我一直都是這麽惡毒的,一條老命,相爺覺得值得我犧牲我自己麽?況且眼前,還有一段大好的姻緣在等著我呢。”


    “魏卿卿,你當真這麽想嫁給別的男人嗎?”


    容銳章不信,他的發妻,滿心滿眼都隻有自己,自己再冷落她,她也從沒有半句怨言,還心甘情願替他養好後院的小妾,養好他的庶女,她怎麽可能想嫁給別的男人!


    魏卿卿回頭看了看他,見他當真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認真朝他點了點頭,見他更氣了,才彎起眼睛,愉快朝山洞的另一個出口去了。


    而容銳章看著她負手踱著步子離開的模樣,第一次,感覺到好似有什麽東西,真的離他而去了。


    “相爺,外麵……”


    龔常看著出神的他,忍不住提醒。


    容銳章咬著牙。扭頭便朝洞口去了。


    剛出來,他便看到了正好奇往這兒看來的夫人們,至於池揚郡主,早不見蹤影了。


    容徹在聽到容銳章被夫人們堵了個現行的時候,才停下了正在做琴的手。


    侍女端了溫水來,容徹淨手後,一側的小廝才敢再次上前提醒:“二爺,大統領府三小姐在外已經等候多時,您看是不是……”


    “這琴已經做好了,送去給卿卿,看她順手不順手。”容徹擦幹手,仿佛沒聽到小廝的話一般,便提步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小廝看了看自家二爺這把已經斷斷續續打磨多年的焦尾琴,這麽貴重的東西,就這樣隨便拿去給魏小姐?魏小姐看得出這琴的價值麽?


    想歸想,小廝還是不敢耽擱,連忙叫人將琴小心翼翼包了起來,拿出去了。


    出來時。剛好撞見魏素素。


    魏素素一眼認出小廝抱著的是什麽,也知道這把琴的來曆,心緊了幾分:“徹哥哥的琴終於做好了嗎?”


    “是。”


    小廝恭恭敬敬的應了是。


    魏素素見小廝的模樣,也知道這把琴不是要送給自己的。是送給那魏卿卿的麽?


    “我可以看看這琴麽,當初見徹哥哥做了好久。”魏素素瑉唇一笑,白皙的臉上浮起些許紅暈,漂亮的就像是絨布上小心保護著的玉脂:“放心,我隻是看看,不會弄壞的,不會耽擱你們送去給魏小姐。”


    小廝見她這樣說,又想起二爺平素對素素小姐格外寬容寵愛,到底是讓人將琴抱到了魏素素跟前。


    裹著琴的布打開,一股木頭的香氣便傳了來。


    琴尾刻上了一句詩,‘風卷葡萄帶,日照石榴裙’。看似一句很很簡單的刻文,魏素素的腿卻瞬間有幾分虛軟,人也往後跌了幾分,才勉強站穩。


    她望著小廝,問:“當真是送給榆錢巷魏家三小姐的嗎?”


    小廝點頭,一側碧雪見魏素素臉色白了白,又瞬間笑起來,以為她怎麽了,連忙擔心問她:“小姐,您可要歇息會兒?”


    “沒事。”魏素素看了看這琴,沒有下手,隻打發小廝送出去,這才尋了處無人的亭子坐下了。


    “我還以為徹哥哥當真是愛上了這位魏小姐,沒想到,她也隻是阿姐的替代品而已。”魏素素想著方才那句詩,眼角全是笑意。但令她沒想到的是,二爺至今竟爺忘不了阿姐。


    碧雪聽不懂:“怎麽奴婢看著,二爺對那魏小姐動心了?”


    “你知道方才那兩句詩是什麽意思麽?”魏素素問完,見碧雪搖頭,才道:“那兩句出自前朝一位詩人的《南苑逢美人》。傾城今始見,傾國昔曾聞。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分。風卷蒲萄帶,日照石榴裙。自有狂夫在,空持勞使君。說的,便是他見到一位傾國傾城美人後,卻發現這美人已有所屬,他不能得到的惆悵之心。”


    碧雪長長哦了一聲,算是明白過來,不由也噗呲笑出聲:“如此說來,這琴原本也不是要送給這位魏小姐,而是曾經的大小姐……”


    “嗯。”


    魏素素半點不願意聽到‘大小姐’這個名字,自己明明也是大統領府的嫡女,自己的母親才是嫡母,可大統領府的嫡長女卻不是她,所有的榮耀自然也沒她的份。


    這些便也罷了,可即便毀了她的容貌,她都嫁做人婦,還不甘心在自己的後宅,竟讓徹哥哥為她神魂顛倒!


    “小姐,你看,是魏家的小姐。”


    碧雪忽然指著前邊湖畔的位置道。


    魏素素抬頭。果真看到了剛從垂花門出來的魏卿卿,今兒的魏卿卿,身上穿著的是她都隻得了一塊做手帕的寶花羅織錦緞,發髻上的簪子她之前沒有仔細看,如今再看,那細細碎碎的雕工和樣式,不也是徹哥哥曾經花重金從別處買來的朱釵麽?


    沒想到徹哥哥對這個替身,會這樣好。


    若是如此,她也願意做這個替身,隻要能陪伴在徹哥哥旁邊,可徹哥哥怎麽會放棄自己,看上僅僅與阿姐同名的女子呢?


    “一早交代你的事,你可還記得?”魏素素倒了杯茶,垂眸慢慢抿了口,問碧雪。


    “奴婢記得清楚呢。”碧雪摩拳擦掌,遠遠盯著魏卿卿,一聲冷哼:“奴婢最厭煩麻雀飛上枝頭就自以為是鳳凰的樣子,鄉下小戶而已,如今竟一副大小姐的模樣,她也配麽!”


    “記得清楚,那就去辦吧,別再出了岔子。”魏素素看著杯中茶水裏映照出的自己的臉,芳華正茂,嬌嫩的如同五月裏的花一般,上京的貴公子們對她趨之若鶩,徹哥哥也曾誇過她,她不信她的容貌會比魏卿卿的差。


    這廂。魏卿卿聽到人群裏已經流傳開的關於方才假山裏的話,很滿意,提步便要去找祝珠,但走了沒幾步,一捧水便朝她潑灑了來。


    “魏家的醜八怪,你上哪兒去?”


    戲謔的聲音傳來,魏卿卿轉頭,就看到了正站在隻扁舟前頭一身赤色錦衣的秦涼野。


    這個湖,正是公子小姐們隔岸相看的地方,先前在湖裏劃船的小姐們已經不見了,鋪滿蓮葉的諾大湖裏,此刻就隻有一個秦涼野和給他撐船的小廝了。


    小姐們一個個都在岸上或羞澀或大膽的打量著這位適婚年齡還尚未娶妃的皇子,見他罵魏卿卿醜八怪,一個個小姐們紛紛掩唇笑起來。


    魏卿卿看著一副就要跟自己過不去模樣的秦涼野,行了禮,回他:“醜八怪自然是要去醜八怪該待的地方,臣女就不在這兒髒了六皇子的眼睛了。”說著,魏卿卿扭頭就走了。


    “嘿,本殿下讓你走了嗎,你給我站住!”


    秦涼野見她一點兒也不生氣,自己卻越發生氣了,一個明明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小丫頭竟在他跟前裝成熟穩重,他還偏要惹她生氣不可!


    說著,秦涼野就一步跳到了岸上,可他本以為直直往前走壓根不會回頭的魏卿卿,卻忽然提著裙子扭頭就朝他這兒猛跑過來。


    秦涼野沒有防備,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可這一步直接就踏了個空,噗通一聲栽到了湖裏。


    “醜八怪你好大的膽子!”


    秦涼野連忙從水裏跳到了劃到他身邊的小船上,看自己一身錦衣濕漉漉的貼在身上,難堪極了,憤憤朝魏卿卿瞪去,卻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


    秦涼野目光窒住,卻見魏卿卿依舊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朝他行禮:“臣女方才聽岔了,還以為殿下叫臣女回來呢,沒想到竟嚇著殿下了,還請殿下恕罪。”


    什麽叫嚇著了?他秦涼野難道是個什麽膽小如鼠之輩不成?


    秦涼野眯起眼睛盯著她,要開口,就見容徹的小廝抱著琴過來了。


    “殿下,您還是去長公主那兒換身衣服吧。”撐船的下人提醒,秦涼野冷冷看了他一眼,他自然沒忘記今日自己來參加宴會的目的,昨晚容海使人傳信給他的時候,他就打算過來的,若不是被太子無理取鬧的耽擱。


    不過這個醜八怪。很得容徹喜歡麽……


    秦涼野朝魏卿卿看去,眉心粉色的桃花越發襯得她那雙眼睛帶著媚色,勾著人的心魄,偏她又是個極冷淡的性子。


    想著方才自己落水時她眼底閃過的狡黠,若非那絲意外情緒,秦涼野都要覺得魏卿卿隻是個空有皮囊的行屍走肉了,她捉弄自己時,這才像個活人了。


    “走吧。”


    秦涼野說完,上岸要走,卻意外瞧見了鬼鬼祟祟朝這兒看來的碧雪。


    “殿下……”一旁的人已經在催促,秦涼野順著碧雪的目光落在魏卿卿身上,嘴角勾了勾,朝岸邊那群目光灼灼的小姐們拋了個眼神,看她們一個個麵紅耳赤的,才負手往前去了。


    魏卿卿接到容徹的琴,看到琴上的話,眉梢微挑,沒放在心上,說了句多謝,就讓人將琴抱去魏府了。


    小廝見她果然看不到這琴的好,心底幽歎,還是素素小姐好,素素小姐一眼就看出這琴了不得,反倒是這魏小姐,果然是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麵,隻把珍珠當魚眼珠子了。


    魏卿卿敏銳察覺他的心思。有些無奈,麵上不顯,隻淺笑道:“這琴雖是新琴,用的卻是百年的老梧桐木,極為名貴,我府上的下人都是小地方來的,不曾見識過這樣的好琴,還勞煩你與我府上的下人說一聲,這琴要放在西廂房那處通風和陽光都恰好的房間。不可濕了曬了才是。”


    小廝見她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而且隻一眼就辨出這琴的好壞來,連忙躬身應是,不敢再有半點的怠慢。


    魏卿卿這才笑了笑走了,而小廝也擦了擦額頭的虛汗,看著她的背影,跟身邊的小丫環噓聲道:“看來日後這位少夫人,是馬虎不得了。”


    “卿卿!”


    走了一段,祝珠的聲音就傳了來。蘭芷跟在她身邊,不過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發生什麽事了嗎?”魏卿卿問。


    “沒……”祝珠下意識要遮掩,又低頭攥著自己的帕子,眼淚便落了出來。


    蘭芷這才說了原委,原來魏卿卿走後,她便跟祝珠一起乖乖在無人的亭子裏喝茶,誰知那徐昌竟尋了來,還說了不少難聽的話,若不是蘭芷攔著,國公府的人反應也快很快趕了來,那徐昌還不知要做出些什麽來。


    也是這時,祝珠才遮遮掩掩說出了徐夫人一直想要自己嫁給徐昌的事情,雖然祝夫人還未鬆口,但徐夫人到底是祝家嫁出去的嫡出女兒,老夫人也心疼徐昌這個外孫,十分願意祝珠這個乖巧懂事的孫女兒,去徐昌身邊幫扶。


    魏卿卿這也才反應過來,為何上次祝珠要替魏潯說話,徐昌的臉色會那樣難看,他怕是早把祝珠看做未來媳婦,而不是表妹了。


    “祝小姐了,兒女婚事……”


    “我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祝珠失望說著,卻聽魏卿卿淺笑:“兒女婚事,並非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珠擦了擦眼淚,迷茫的看著魏卿卿:“難道還能自己做主不成?”


    魏卿卿笑:“自己做主那就私相授受。”


    “那……”


    “隻要婚事沒定下,隻要有足夠優秀的人上門提親,難不成父母還不知道好賴不成?”魏卿卿笑,說白了,上京的官家們,兒女婚事第一要素不是兒女幸福,而是利益。她見過太多了,把女兒嫁給半截身子埋入黃土或是自身不檢的男人,或是娶一個品行惡劣的但家世顯赫妻子的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件了。


    祝珠心底生出絲希望,但不論如何想,如今的魏家,怎麽也沒法跟正二品大員的徐家比。


    她臉色又暗淡下來,魏卿卿看她還沒開竅,提及了下半年的秋試和緊接著明年上半年的春闈,榜下捉婿是權貴們嫁女最熱衷的事,能如前三甲的,起步便是翰林院,便是三甲開外,有肯扶持的,仕途也會一片平坦。


    況且祝珠的父親當年便是頭三甲,若是招個同樣前三甲的女婿,豈非美談?


    魏卿卿一番話,說的祝珠又心動不已,絞著帕子重重點點頭,她相信魏公子!


    魏卿卿見她一副開了竅的樣子,心底又是一聲歎。雖然徐昌不是良配,但大哥他肯定也不是會為男女之情所困的人。


    “魏小姐,祝小姐,你們在這兒呢,國公夫人讓奴婢過來請二位去花園,賞花宴現在要開始了。”


    一個身量高挑麵色溫和的丫環笑著走來朝二人行了禮。


    魏卿卿看著她利落的樣子,也知道必是國公夫人的貼身之人,真正的賞花宴,雖然依舊會將男女分開,但隻是前後放置屏風而已,要是有國公夫人身邊的人跟著,倒是放心不少。


    魏卿卿點點頭,便跟祝珠一起隨著她往前去了。


    去時,丫環還主動說起了這國公府的二房,並說起了今兒來府上的貴人們,包括丞相府的章老夫人。


    除非撕破臉,否則國公夫人是不會漏請上京任何一家權貴的。


    魏卿卿靜靜聽著,直到手腕被人捉住。


    魏卿卿回頭,就看到一臉假裝微笑的章老夫人。


    秦嬤嬤跟在一側,上前很自然的把祝珠給擠開了,章老夫人這才用力鉗著魏卿卿的手腕,僵硬笑道:“魏小姐,我有些走不穩了,你可能扶我老婆子一把?”


    “當然。”


    魏卿卿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章老夫人卻抓得極緊,拉著她就往另一條人少些的道上去了,祝珠幾人想跟上,卻被秦嬤嬤左右阻擋,眨眼間,章老夫人跟魏卿卿的背影便不見了。


    暗處,碧雪瞧見章老夫人已經順利將魏卿卿帶走,這才冷笑著快速跟了去。


    就算魏卿卿有國公夫人處處保護著又怎麽樣,這國公府,她跟小姐來的次數可比她多多了,這府裏的下人對小姐也比對她更加敬重,要對付一個魏卿卿,太簡單不過了!


    不過就在碧雪離開不久,換好衣服的秦涼野也跟著容海一起出現了。


    秦涼野身邊的小廝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秦涼野便跟容海道:“姐夫,我去那邊走走。”


    “這裏女眷眾多。”容海提醒。


    “姐夫放心,我可不是那些個登徒浪子。”秦涼野話未說完人已經轉身離開了。


    容海也沒有過多阻攔,這個弟弟他也算看著長大的,他的秉性,他再清楚不過,看似輕浮放浪,卻自有主意。


    容海往前看了看,不見容徹,問身邊的人:“二爺呢?”


    “二爺方才還在跟魏家大公子說話呢。”小廝也迷茫的撓撓頭。


    “那或許是有要事去辦了。”容海朝秦涼野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叮囑小廝:“一會兒母親問起,你隻說二爺在前院與友人說話,六皇子也隻說去了長公主處便是。”


    “那魏家小姐……”


    “自有英雄救美,你我不必插手。”容海淺笑著說完,就迎上了國公府二房懷疑看來的目光,自然的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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