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所有人都可以跑,但是胡子被人卻根本跑不了。


    我們放過去一個又一個的人,但最後胡子還是在衝出來的一刻被趙侃的人七手八腳的拽了回去。


    胡子被打跪在人群中間,頓時矮壯的身體,在我看來站著、坐著和蹲著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的他有沒有覺察出自己的渺小,在人群中所有的敵意都轉化到胡子一個人身上之後,我們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一百多號人,他一個人在人群中間,跪著。


    “叛徒,現在還有什麽話好說麽?”趙侃抓著胡子的衣領,說,“說啊,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看不清胡子的表情,四周的黑了,我站在一群人中間,雖然我好像是他們的大哥,我卻很迷茫,我所能感受到的隻有沈秋顏挽住我的手臂。


    眼前的人影晃動著。


    我看到胡子被打倒,再被提起來,再打倒,在提起來。


    簡直像是一種催眠,我就像是在做夢,這個猛太無聊、太可怕、太煩躁。


    胡子已經不行了,我們沒必要站在這裏了,我讓大家都散去,但是真正願意離開的人不到一半,他們所有人都站在那兒看熱鬧,所有人都想看看胡子到底會有多慘。


    我覺得沒意思了,我轉過身,自顧自的離開,不管江昊和孔東城在身後的呼喚,跟著我一起走的隻有沈秋顏。


    這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大場麵的一仗,但我沒有動手,我僅僅就是看到了胡子被虐,看到他一次次的被打倒,然後一言不發的逆來順受。


    我忽然發現,不知道是黑道“人吃人”,還是這個世界都在“人吃人”,實際上我們都一樣,當初的慫包蕭淩和現在的大佬蕭淩都一樣。我們隨時可能成為慫包,被打倒,然後被提起來,再被打倒;我們也隨時可能成為大佬,隻要我們有機會,有人,有膽量,夠狠,我們可以隨時把人打倒,再提起來,再打倒。


    我終於把麵前的障礙全部掃除了,我相信趙侃不會找我麻煩,我可以安安穩穩的做我“大佬”的位置。


    我也可以給秦哥有一個完美的交代了。


    我的初三要結束了。


    可偏偏就是這樣,我覺得沒意思了,我甚至覺得不安了,我覺得我害了很多人,卻根本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我隻是換了一種更危險的活法而已。我現在可能比以前光鮮一些,當然,僅僅是在這條道上而已,在別人眼裏我徹底墮落了。


    但我依然危險,甚至比以前更危險。


    刁金貴他們,無非是欺負我,打我,而現在,我卻可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又槍指著後腦。


    想到這裏,我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秋顏,她就那麽跟著我,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問我為什麽要走。


    我有些奇怪,說:“你怎麽不說話。”


    沈秋顏說:“我知道你不想說話。”


    我說:“你也不問我為什麽要走,他們都問的,你卻就這麽跟著我出來了。”


    沈秋顏說:“他們都問,是因為關心你;我不問,是因為相信你。”


    我沒有再說什麽,我沉默著,拉著沈秋顏沿著江濱一直往回逛,從有路燈的地方逛到沒有路燈的地方,我說:“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往哪裏走了,你還跟著我。”


    沈秋顏說:“如果不跟著你,我就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了……”


    我想了想,說:“好吧,我亂走了,前麵的十字路口往左,我們回家吧。”


    沈秋顏說:“嗯……我知道你認得路。”


    我說:“你自己是路癡嗎?你不知道路?”


    沈秋顏說:“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我會比你走得更快,可現在有你在,我當一下路癡也不要緊吧……”


    我忽然覺得剛才想那麽多,那種迷茫是多餘的,我繼續混下去,說好聽點兒繼續奮鬥下去的理由可能有很多――比如現有的地位、兄弟、朋友的期待――但真正能最能支撐我的大概隻有一個,那就是沈秋顏。我已經上了這條道,要保護沈秋顏,要讓她不迷路,就隻有繼續在這條滿是危險的路上廝殺。


    胡子的事情徹底結束了,趙侃重新獲得了在三中的地位,但是,他的“日子卻不長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六月份,離他們高考的時間也就還剩了幾天而已。


    趙侃是高三,很快他就要徹徹底底的離開三中了,接下來的幾天裏,沈秋顏跟我說,趙侃不止發過一次信息對她說,讓她想辦法跟我說說,介紹三中的那批混子跟秦哥認識,他說他知道他走了,擔心三中自己的人再次受欺負。


    沈秋顏告訴我,趙侃說他不知道高考以後自己會去哪裏,是去外頭做工,還是去城南師範的大專念大學。他很清楚自己的成績根本不可能上本科,但又不想去念職校。


    思來想去,我最終還是決定了要幫三中這些人一把,就算這一年來,我們做了大半年的敵人。


    秦哥在知道所有事情被擺平以後,讓我們在六月初的一個周末到江濱酒樓參加宴會,說是為了給我們慶功,同時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我們說。


    孔東城透露,這一次,可能是要擺香堂,請關二爺,封紅棍、白紙扇和草鞋給我們了,隻是他不知道他和江昊哪個人能拿得了紅棍,他們一致認為白紙扇肯定是我。


    秦哥的邀請名單裏同樣有沈秋顏、關遠飛和王駿他們,據說是開了一個最大的包廂,我們這群人一起過去,話費可能要近五千元,孔東城說:“秦哥雖然有錢,這一次也是下了血本了,咱們可不能丟人,都打扮地洋氣點兒,起碼幹淨點兒,哈!”


    那天,我想也算是我人生的一個大日子,所以早早的就準備好了,和江昊、孔東城、沈秋顏一起過去。


    還是沿著那條江濱路,心情卻變得完全不同。


    江昊比我們更興奮,大聲說:“md,孔東城孔大哥,你說是真的要設紅棍了嗎?***我混了那麽久了,從來就沒當過,按說我這麽厲害的功夫,一個打十個啊,早該是我的了!”


    孔東城說:“得了吧你,我們倆到底誰勝誰負還說不定呢,誰***說你就是紅棍!”


    江昊說:“去你的死胖子,把你的肥肉收收,就你這樣子也能跟我打,不知道我是正經練過的麽,你除了力氣大還有什麽?!別以為我叫你聲大哥就是真的服了你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因為性格使然,我竟感到一陣陣的不安,我總覺得這三個頭銜不好封,紅棍可能是江昊和孔東城,白紙扇按理是我,那草鞋呢?想來想去,似乎隻有一個人合適,那就是王駿,可是王駿畢竟是叛徒,當我跟秦哥說他的事情的時候,秦哥也對我說:會斟酌考慮。


    我在想,或許更合理的辦法,是我做草鞋,紅棍江昊,而白紙扇給孔東城。


    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三個人中,勢必有一個人什麽都拿不到,繼續做小弟,這樣我們三兄弟的關係就有些不對勁了,至少會讓人覺得尷尬。


    我旁邊這兩個人越興奮,我就越覺得不安。


    好像沈秋顏看出了我這種不安,時不時的扯一扯我的衣袖,我說:“怎麽了。”


    沈秋顏對我微笑一下,說:“好日子,別愁眉苦臉。”


    我意識到自己行怒形於色的確是一種很不好態度,於是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當我們進入那個大包廂的時候,果然,香爐、關二爺都準備好了,我不知道秦哥是怎麽樣把這種黑道特色非常弄的東西搬進酒店裏來的,當然,或許店員根本就不敢惹我們。


    按理來說,真正的黑社會應該是有固定的場所、還要有香案和關二爺雕像的,但我們畢竟還是混混,這種事情,也隻能說是走個形式,所以秦哥的東西,實際上除了關二爺比較“專業”一點,其他東西也算有點不倫不類,擺在餐廳桌前,後麵還擺著餐桌布。


    我們進去之後,秦哥立馬叫人關上了門。


    桌上的菜已經齊了,在場的除了我認識的人以外,還有十幾個個秦哥的跟班,其中有幾個我也見過,就是那個時候**羅淑嫻的那幫野獸。


    不過他們怎麽說也是我的前輩,而且應該是秦哥的親信。


    秦哥讓他們撤了關二爺,讓我們先吃飯,說吃完了以後在做大事。我們當然毫無顧忌的開始吃了起來,席間,我清楚的看見江昊時不時地瞟一眼旁邊的關二爺,又時不時的看一眼旁邊角落裏用布裹著的東西,我知道他在找他最想得到的那個――而且他也覺得自己絕對能拿到,實至名歸。


    一直到酒足飯飽,中午一點多之後,秦哥看我們都已經停了筷子,端坐著等待著他,才抬起手,說了一句:“請出來吧!”


    所有人迅速從桌子上站起來,退到旁邊去,秦哥的小弟門立刻招呼人率先收拾幹淨了一張桌子。


    終於要開始了。


    這對於每一個混黑幫的人來說,都是曆史性的一刻。


    我靜靜在一旁看著,看著秦哥那張捉摸不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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