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婆婆指了指汪已桉買的那三張黑膠。


    “那我把它先收起來咯。”


    何忘之抱著小黃桃走了過來,“先別收了,這個是汪已桉買的,看他什麽時候方便可能就過來拿了。”


    巧婆婆“恩”了一聲,指了指身後擺滿了唱片的架子,笑著說:“少爺也喜歡收集黑膠,家裏還有清理黑膠的機器。”


    “然後呢?”何忘之特別喜歡聽巧婆婆說以前的事情,那是她不了解的父親。


    “少爺很愛買這些東西回來,老爺雖然總說他玩物喪誌,但其實他年輕的時候也有相同的愛好。”


    提到過去,巧婆婆滿臉都是柔和,“我爸爸媽媽都在何宅做事,我還小的那時候,老爺有時候會舉辦舞會,一些朋友會來家裏,放著唱片跳舞,老爺和夫人都跳的特別好。”


    “他們感情很好吧?”何忘之輕聲問。


    巧婆婆肯定地點頭,“老爺看起來麵冷,但是很疼夫人的。我從沒見過他們吵架,唯獨有一次,夫人和老爺拌了幾句嘴,平時在外麵也是運籌帷幄的大人物,但對自己的太太就是沒法子的樣子,一夜都沒睡,就坐在這個位置抽香煙,第二天好多煙頭。”


    何忘之和巧婆婆都笑。


    “小小姐,其實你和你祖母很像。”


    巧婆婆慈眉善目地看著何忘之,“不僅僅是長相,無論是做事還是性格,都蠻像的。”


    何忘之有點不好意思,“我的性格其實不太好,做事的話其實就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習慣了就會做了。”


    巧婆婆搖頭,“你的性格很好,我看和你來的那位先生就很欣賞你的性格。”


    “什麽?不可能的!”何忘之連連擺手。


    想具體解釋他和汪已桉的關係,話到嘴邊又停了。


    有些事兒太“刺激”了,說了她怕老人受不了。


    更何況,她現在已經算是非常的幸運了,起碼不需要再為了錢而擔心。


    接下來就是要善待為何家心操了一輩子的巧婆婆,照顧好她的晚年生活。


    至於自己的話,就是規劃好未來的生活,無論是學習還是投資方麵。


    巧婆婆很善解人意,見何忘之不想說,便主動岔開話題。


    “你看小黃桃,鬼精靈的。”


    何忘之也笑,站起來叫著小黃桃一起走。


    小黃桃很活潑,扭著小屁股跑在何忘之的前麵。


    它跑的有點快,在木質的地板上瘋狂打滑。


    這種木質地板,是要定期打蠟維護的,小狗狗的手指甲滑在上麵還是又破壞力的。


    何忘之想了想,趁著花園裏爭暖和,就把小黃桃抱到了花園裏。


    小黃桃被放在了地上,更歡快了,它鑽來鑽去,很是興奮。


    何忘之慈母笑看著它,跟在它的後麵看著它。


    忽然,有鐵門晃動的聲音。


    何忘之轉過頭一看,是汪已桉在敲門。


    何忘之立刻斂住了笑意,警惕地看著汪已桉的表情。


    汪已桉穿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胸口抹了一點油彩痕跡的襯衫,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


    汪已桉放下手,把手收緊衣服的口袋裏,用下巴微微點了一下鐵門。


    何忘之趕緊裝出一個笑來,小跑過去開門。


    主人走了,本來玩的正歡的小黃桃趕緊跑過來追她。


    但是追不上,不高興地連連汪汪叫。


    何忘之打開了門,抬頭看著汪已桉,笑眯眯的。


    汪已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評價道:“假。”


    何忘之眉頭一抖,還是笑眯眯的。


    汪已桉走了進來。


    小黃桃像是麵對敵人似得,警惕地站定,瘋狂地開始汪汪叫,明擺著不歡迎他的樣子。


    何忘之怕他對小黃桃發作,趕緊把狗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小黃桃到了何忘之的懷裏,也不叫了,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何忘之以前沒養過狗,小黃桃的一切舉動哪怕是吃飯睡覺都給她帶來很新鮮的體驗。


    就像是現在,以前總是聽說狗不喜歡被抱著,但是小黃桃不同,它很喜歡被抱著,在何忘之的懷裏,它一點力氣都不用,渾身放鬆地躺著。


    所以,還蠻沉的。


    汪已桉走了過來。


    何忘之調整了一個姿勢,方便他可以看到小黃桃帥氣的臉。


    汪已桉隻看了一眼,便道“武類其主”。


    何忘之一頭霧水。


    “你現在怎麽樣?”何忘之跟在他的身後問。


    “我是來拿唱片的。”汪已桉說。


    “好,其實你叫max來拿就行了。”何忘之說完,汪已桉就頓住了步子,本來還算溫和的氣息立刻冷冽起來。


    何忘之趕緊把後半句話說完,“或者你讓我去給你送啊。”


    “…………”


    “喂,你真的舒服了嗎?臉還是很蒼白。”


    “那是因為你太黑了。”說完,汪已桉就開門,走進了客廳。


    何忘之仰頭望天,這人還是蔫一點才好,隻要是有點精神就開始不友善了。


    相比於對自己秋風掃落葉一般,汪已桉對巧婆婆的態度蠻好。


    其實有一說一,在長時間的接觸中,汪已桉無論是對自己家裏的阿姨還是外麵的服務員,都特別的有禮貌。


    不僅是汪已桉,他的其他朋友也都是這樣。


    何忘之把小黃桃放在了地上,已經被抱習慣了的小黃桃自己哆嗦著走了幾步,轉過頭看著何忘之,見她還站在原地,“pia”地一聲趴在了地上。


    何忘之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


    跑到小黃桃的身邊,抱起它來,不住地用臉去蹭小黃桃的腦袋,嘴裏嘟囔著“太可愛了,怎麽會這麽可愛!”等等。


    汪已桉坐在沙發上,看見她穿著一條條絨的白色褲子,藍色的毛衣,披散著頭發,抱著黃色的小狗,忽然手有點癢。


    “何忘之。”汪已桉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


    “哎?”何忘之依依不舍地放下小狗,自己走到汪已桉的麵前坐了下來。


    “怎麽了?”她問道。


    “你會畫畫嗎?”汪已桉問。


    “如果簡筆畫算的話……”何忘之說完就笑了。


    汪已桉白了她一眼。


    帥哥做什麽動作都帥,何忘之腹誹。


    “那就給我當一下模特。”汪已桉說。


    “我?”何忘之難以置信,“我能當模特嗎?我太普通了!要不然你畫一下我家的小帥哥!”


    汪已桉黑眸深沉,“你家的小帥哥?”


    何忘之舉起抱著她拖鞋咬的小黃桃,握住它的腋下把它舉了起來。


    “對呀!小帥哥,何黃桃先生。”何忘之說完就嘿嘿地笑。


    汪已桉的表情有點無語,但卻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按著太陽穴,偏過頭說:“服了。”


    何忘之撓了撓小黃桃的下巴,很得意的樣子。


    對於汪已桉來說,這樣的何忘之才是真正的何忘之。


    在來到汪家後,她整個人在逐漸地褪色,現在可能是真的放鬆,才釋放了一點自己的本性。


    “它,你還是留著自己畫簡筆畫吧。”汪已桉說。


    “有時間可以操作一下。”何忘之放下狗,看著汪已桉,“我還是那個問題,你真的沒事兒了嗎?”


    汪已桉的麵色不太好看,冷冰冰地回視何忘之,“問了三百遍了,和你有關係嗎?我要是要死的話肯定提前告訴你。”


    又來了。


    何忘之抿了抿嘴唇,不吭聲。


    汪已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怎麽,不裝成那種小媳婦的樣子了?低眉順眼的,演的倒是真的挺像的。”汪已桉話語譏諷。


    “哎。”何忘之歎了口氣,“汪已桉,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說話。”


    “怎麽說話?像你一樣假?本來就煩我現在還裝出關心我的樣子,你累不累?”


    “關心就是關心,哪有什麽真假,裝還是不裝的!”


    汪已桉沒說話。


    “我倒是其次,你身體不舒服,max來找了我兩次,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max?我已經讓他回m國了。”汪已桉說著,就猛地站起身來,“多管閑事。”


    見汪已桉要走,何忘之也跟著站了起來。


    “還有,被以為你做一點東西,就做了多大的好事一樣。合同還記得嗎?這都是你應該做的,我沒讓你半夜三更給我做好了東西親自端到我的麵前,就不錯了。”


    何忘之拽住汪已桉的胳膊。


    汪已桉甩了一下,沒用多大的力氣,所以沒有甩開。


    “你說你,平時不是不說話,就是說一大堆難聽話。”何忘之說完。


    汪已桉瞪著何忘之,“我發現你自從來了上海之後,膽子肥了不少!”


    “嘿嘿”何忘之假笑,把汪已桉拽到餐桌盤,按著坐了下來。


    “幹嘛?”


    “提前先讓你吃飽飯,免得半夜叫我起來做飯啊!”何忘之半真半假地說著。


    自己則坐到了汪已桉的麵前,拿出筆和紙,道:“話說,我還真的不太了解你。”


    汪已桉冷冷地看著她忙東忙西,不吭聲。


    “你說一下,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和討厭的東西,倒時候我好注意。”何忘之說著,打開了筆蓋。


    “喜歡的東西——我為什麽告訴你。”


    “討厭的——就是你。”


    汪已桉冷冰冰地說完。


    何忘之這次真的笑不出來了,慢慢地合上筆蓋。


    “你真的一定要這麽講話嗎?真的很傷人。”


    “實話總是很傷人。”汪已桉說。


    何忘之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壞了,蔫蔫的。


    汪已桉看著她的發頂,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她的旁邊來。


    何忘之猛地抬起頭,想要倒退,被被椅子擋住。


    她的後背靠在椅背上,一臉警惕地看著汪已桉。


    “你要幹嘛?”


    “別動。”汪已桉說著,用手輕輕地扶住她的頭。


    何忘之的半邊臉靠在汪已桉的腹部。


    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別。


    有種冷淡的性感。


    突然,頭皮緊繃了一下,一個短促又奇怪的痛感觸發。


    汪已桉鬆開了何忘之,將一根白頭發遞到了何忘之的眼前。


    “說實話,其實你今年已經四十歲了吧?”汪已桉說。


    何忘之想要接過那根白頭發,拽了一下竟然沒有拽動,汪已桉牢牢地捏著它。


    頭發絲太細,不好發力,何忘之又拽了一下,沒辦法隻好放棄。


    何忘之看著汪已桉,後者靜靜地和她對視。


    忽然,手杖點擊地板的聲音響起。


    何忘之趕緊推了汪已桉一下。


    汪已桉把捏著白頭發的手收回到自己的口袋裏,倒退了一步。


    “打擾了。”巧婆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兩個。


    “外麵的天氣實在是太好了。”巧婆婆說。


    “是……是啊。”何忘之的嗓子有些噶發幹,說一個詞都說的磕磕巴巴的。


    “室外比室內還暖和呢。”巧婆婆說:“我給你們準備了下午茶,要不要去外麵坐一會兒。”


    沒等何忘之說話,汪已桉點了點頭,“不錯。”


    何忘之看著汪已桉,滿眼都是不解。


    他不是要走嗎?


    怎麽又要吃下午茶了。


    巧婆婆在何家生活了一輩子,審美能力也是一流的。


    訂購的點心配上經典的英式紅茶,以及上好的骨瓷茶具。


    坐在木質的椅子上,被太陽微微地曬著。


    何忘之人生的高光時刻。


    汪已桉坐在椅子上,隻喝茶不吃東西。


    “今天帶過去的東西你吃了嗎?”


    兩個人幹巴巴地坐著不說話實在是很奇怪。


    汪已桉目視前方,“你給我送的什麽?”


    “兩杯冷飲啊?”何忘之奇怪,難道max沒把東西送到嗎?


    “兩杯冷飲,所以你應該問我,喝了嗎?”


    何忘之無語望天,趕緊給自己倒了杯紅茶,取了一塊栗子酥,打算用吃的堵上自己的嘴。


    被毒舌了這麽多次,怎麽就一點記性都不漲呢?


    “你打算在上海待多久?”汪已桉問。


    “可能開學之前才回去吧。”何忘之說:“你呢?什麽時候回m國?”


    汪已桉放下茶杯,“沒有定下來,不過,就算是回去,也是我們一起去m國,不是我自己。”


    何忘之一時沒注意,被餅幹的渣子嗆到了,咳不停。


    汪已桉給她續上紅茶遞給她。


    何忘之喝了好幾口才順過來氣。


    “我還要去嗎?”她討好地看著汪已桉,試探地問。


    “當然。”


    何忘之垮下肩膀來,“你到底想讓我見什麽人啊?什麽人和我父親有關?”


    “我以為你不想深入調差你家裏的事情了。”汪已桉避而不答。


    “沒錯。”何忘之垂眸,“感覺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爸爸苦行僧一樣的生活,一定又什麽難言之隱,我其實很慫,覺得現在的已經撿到很大的便宜了,不敢再去查,怕發現什麽事情很難接受。”


    “雖然具體的日期沒定,但是你的護照和簽證都應該辦了,至於這棟房子的手續什麽的,需不需要我給你找一個律師?”汪已桉說。


    “律師倒是可以找一個,護照和簽證辦下來也ok,不過見人的事情有沒有的商量。”


    “有的商量,你讓我高興一點。”


    “……我還怎麽讓你高興啊?我今年都四十歲了,都長白頭發,已經很可憐了。”何忘之仰躺在椅子上,像一條鹹魚。


    汪已桉嘴角翹了翹,“去把耳朵治一治,以後也方便一點。”


    說到這裏,汪已桉的語氣不太好了,“平時把你的助聽器的電充滿。”


    何忘之“哎”了一聲。


    “一會兒陪我出去買一點東西。”


    何忘之看了看手表,四點多。


    “一會兒是什麽時候,差不多就要吃飯了?”


    “一會兒就是現在。”汪已桉說完便站了起來。


    何忘之跑到樓上去收拾東西,汪已桉站在花園裏,背對著她的方向。


    何忘之歎了口氣,覺得和汪已桉打交道簡直是比考試還難。


    她換好了衣服,拿好了錢包,和巧婆婆交代了一聲。


    巧婆婆答應了下來,遞給了她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罐,打開瓷罐,裏麵裝的是水晶一樣的石榴籽。


    何忘之忍不住笑,道:“這個東西吃起來麻煩,等晚點回來我給你打石榴汁喝。”


    巧婆婆上了年紀,牙齒不太好。


    何忘之連這一點都注意到了,巧婆婆欣慰地笑。


    出門拿著東西不太方便,但是是老人的心意。


    何忘之拿著小瓷罐走了出去。


    “這是什麽?”汪已桉指著小瓷罐問。


    “石榴籽。你要吃嗎?”何忘之打開問道。


    “我從來不吃石榴。”汪已桉回答的很慢。


    怕他對自己的石榴動手,何忘之大喊一聲“等我一下”,趕緊小跑回去,在巧婆婆關切地目光中,把小瓷罐放進了冰箱的冷鮮層。


    “我毛手毛腳,怕摔壞了東西,回來就吃。”何忘之說完,又跑了出去。


    平時缺乏鍛煉,連續兩次小跑,要了她半條小命,何忘之拄著膝蓋,喘的長期不接下氣。


    “我們……我們要去買什麽東西?”何忘之慢慢地站起來,紅著臉問。


    “買點畫具。”


    “什麽?”何忘之倒退了一步。


    上次看芭蕾舞劇的陰影猶在。


    這次她風聲鶴唳,隻聽到了huaju這個詞,忽略了其中的動詞。


    她現在發現,隻要是汪已桉給她買衣服,然後帶她去某些地方,基本上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我這個人品味低俗,實在是欣賞不來什麽話劇啊之類的,要不然去看電影吧!我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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