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從枝葉滴在潮濕的泥土裏時,元默和錦衣便已經穿戴整齊敲響了蘇家小鋪的後門。


    裂開了口的木門被錦衣敲的砰砰直響,他手中的動作由重及輕,最後幹脆沒了聲音。


    他轉過頭將緊鎖的眉峰露了出來,欲言又止道。


    “王爺,她們會不會還未起床……”


    元默打了個哈欠,剛想開口卻被幾聲突如其來的咳嗽所代替。


    昨日時間倉促,從選址買下府宅,再到采買製備家具,雇傭下人,及時錦衣辦事效率再高,也折騰到了深夜才算完事兒。


    元默揉了揉酸痛的腰,心裏埋怨了一句果然是小地方,跑遍了方圓三十裏都沒能選出一張讓自己睡著舒服的床。


    “慵懶之人如何習武,敲,給本王接著敲!”


    話一出口,元默心中便有些後悔,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問道。


    “……三歲的孩子應該什麽時刻起床?”


    錦衣剛伸出的手來不及收回,重重的拍在門上,他回過頭看向元默的臉上寫滿了慌張。


    “似乎……大概……回王爺,屬下不曾有過孩兒,不知那小小的孩子幾點起床才是。”


    此時四周十分靜謐,仿佛此時正是蟲鳴的獨奏時刻。


    元默扶著額頭,心中鑼鼓陣陣,他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這般緊張,但一想到學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隻能下了狠心命令道。


    “慈母多敗兒,新兒聰慧,蘇亞亞嬌慣著他,本王若是再寵著他,那才是害了他。”


    錦衣點點頭,十分認同王爺的看法,甚至就在重新敲門的這一瞬間,心中都想好了將來和小青有了孩子,他們兩人中誰來唱紅臉,誰來做惡人。


    吱喲~


    木門被拉開,正擼起衣袖做飯的小青顯然是沒有想到他們兩這麽早便登門拜訪。


    小青僥幸自己雙手沾滿油汙,不便接收錦衣捧著的食盒,側著身子給兩位讓了路。


    “參見王爺,錦衣大人。”


    “我們王爺起了個大早,特意來教新兒練武。另外王爺特地尋來了一些都城小吃,快來嚐嚐合不合胃口。”


    小青沒好氣的舉起手中的東西在錦衣麵前晃了晃。


    “錦衣大人不妨猜一猜,為何小青會在清晨舉著兩顆大蔥在院中遊蕩?”


    錦衣瞪大了眼睛,後知後覺。


    “小青姑娘竟然還會做飯?”


    “這偏遠之處,難不成我們會有錢請廚子過來做飯?”


    元默察覺到了小青話中有話,意味深長的回眸。


    隻一眼,小青便自覺地而捂上嘴巴,抱著大蔥落荒而逃。


    錦衣緊隨其後,抱著食盒想要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的上忙的地方。


    畢竟錦衣還想要將小青娶回家做媳婦兒的,特別是在那日重逢,錦衣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錦衣不見了蹤影,元默便獨自前往院中。


    小小的院中擺放著一套木色桌椅,那光麵的桌椅與整間破舊的院落格格不入,就仿佛一隻純白的天鵝誤入了一片寂靜的池塘一般突兀。


    那桌椅雖不明貴,但看起來已經是院子中最最值錢的物件。


    這並不是元默憑空杜纂,而是擺放在一旁的黑色防水布料便可說明一切。


    想必在閑暇時間,那套桌椅定是被黑布遮住,以免被曬壞。


    而桌椅前,正端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長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


    “長呼人,即代叫;人……人……”


    那小小的一團伸出短短的手臂,歪著腦袋在亂糟糟的頭發上撓了幾下,那潦草的頭發瞬間比一旁的雞窩更甚一籌。


    元默背著手緩緩上前,忍著喉頭陣痛,聞聲道。


    “人不在,己即到。這句話的意思是,長輩若是呼叫別人,如果別人聽不到,就應該告訴老人;如果人不在,就應該先向老人匯報,問問發生了什麽事。”


    隨著元默聲音響起,那亂糟糟的小腦袋瞬間回頭,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兒。


    那朵小花兒自高高的椅子上跳下,一顛一顛的向著元默跑來。


    “是師傅來了~師傅竟然真的這麽早便來看我了,新兒好開心呀!”


    元默笑著向端坐的蘇亞亞點了點頭,算是問了安。


    一低頭,便看到那張開雙臂的小娃已經撲到了自己麵前。


    元默並沒有帶孩子的經驗,直到新兒抱著這個的雙腿,這才彎下腰將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八爪魚抱了起來。


    似乎小孩子總是很容易滿足,僅僅是一個舉高高的動作,便逗得新兒咯咯直笑。


    “新兒起的真早,方才我還擔心你有沒有在睡懶覺。”


    此時東方天色最是耀眼,被舉在空中的新兒正好逆著光,萬縷霞光自新兒舒展的手臂向著兩旁無盡的天空蔓延開來。


    元默看著有些發呆,這一刻的新兒,好像一個將要振翅高飛的天仙,他那純淨的笑容,更是一下一下如同擂鼓撞擊,讓自己莫名的想要拚盡全力去護著他,護著這份純真。


    “新兒才沒有睡懶覺,娘親說一日之計在於晨,所以每天早上我們都會找一處最是光亮的地方讀書學習,今日娘親教的便是《弟子規》。師傅也會《弟子規》麽?”


    新兒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時竟落了口水下來,好巧不巧正滴在元默額頭。


    元默好笑的將新兒抱在懷裏,並不急於將口水擦掉。


    “那是自然~師傅也讀過很多古籍的,不僅是古籍,師傅還會作畫,新兒想要學麽?”


    乖巧的新兒抬起手臂,在元默額頭蹭了蹭,臉上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真的嗎?師傅真的可以教新兒作畫嗎?新兒早想學習作畫,隻是娘親說一直都沒能找到合適的先生,如今有了師傅,新兒真是太幸福啦!”


    元默鄭重的點點頭,對著新兒許下又一個承諾。


    “當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師傅說過的話,一定都會兌現的。好啦好啦,快些去用膳吧,再過一會兒,我們便要開始習武咯~”


    新兒剛剛落地,便像一隻小兔子一般蹦跳著將這個好消息告訴蘇亞亞。


    說話間,小青已經從露天廚房端了白米粥和蔥花餅出來,與錦衣帶來的湯包、羊湯,擺了一桌子豐盛的早餐。


    “新兒還在長身體,要多吃一些肉。”


    說著,元默便將羊湯盛了滿滿一碗,放在新兒麵前。


    新兒抬起笑臉道了聲謝,一雙小白手捧著大碗,咕嘟咕嘟連吞帶咽。


    錦衣若有所思,舉起筷子將湯包夾到小青碗中。


    “小青姑娘早起做飯,想必也是辛苦了。聽聞這家湯包十分有名,小青姑娘嚐嚐可還喜歡?”


    小青鐵著一張臉,盡量收斂著不悅的情緒,將湯包又夾了回去。


    “謝謝,不過小青在減重,飲食比較清淡,這樣珍饈,還是留給錦衣大人吃吧。”


    錦衣看著碗中又飛回來的湯包,瞬間沒了方才排隊買湯包的興致,不知怎的,隻是突然覺得沒那麽想吃了。


    “原來蘇娘子日上三竿才開店,是要親自輔導新兒的緣故。”


    蘇亞亞看向新兒的目光充滿了溫柔,好似此刻綺麗的朝霞印在了元默的心裏。


    她伸出手,將新兒嘴角邊的渣滓溫柔抹去。


    她說,“新兒聰慧,總是不能耽擱了他。”


    元默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唇角,雙手抱著湯包卻還露出一大半,正在埋頭大吃特吃的新兒,心中突然有了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鬼使神差的抬起手臂,將蘇亞亞唇角的餅渣擦掉,心中還道不愧是母子,吃飯不顧形象也是這般相似。


    直到看到蘇亞亞錯愕的抬起頭,滿臉紅暈與自己對視時。


    元默這才意識到方才那番舉動有多麽不妥。


    那一刻,元默好似忘了自己是王爺的身份,忘了皇帝與自己說過的一切,忘了什麽火銃的製造方法,更忘記了她們並不是自己的妻兒。


    錦衣在一旁看的雙眼發光,一副學到了的眼神,還不忘了回頭看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小青是否會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比錦衣更加不知尷尬為何物的新兒,正巧在此時抬起了頭,天真無邪的問道。


    “師傅~娘親幫我擦嘴角是因為愛我,那您幫娘親擦嘴角,也是因為愛娘親麽?”


    錦衣一陣猛咳,元默一個眼神飛來,錦衣連忙站起身來逃離現場。


    “錦衣吃飽了,錦衣先告退!”


    小青緊隨其後。


    “小青也告退~”


    圓形的飯桌隻留下元默三人,此情此景,更像是和睦的一家三口具在一起共用早膳。


    元默正尷尬不知如何作答,隻聽蘇亞亞已經笑著開口。


    “新兒師傅是在助人為樂呀,新兒還記得娘親之前同你說的,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麽?新兒的師傅就是在做好事呢~”


    新兒鼓鼓的腮幫子還在不停的攪動,他懵懂的點點頭,向著元默投來欽佩的眼光。


    “原來是這樣~師傅真是個很好的人,新兒也要向師傅學習,多做好事幫助別人!”


    元默下意識伸出手,在新兒額間點個讚,忍不住的誇讚幾句。


    小小的孩兒不禁誇,特別是得到了師傅的讚揚,簡直要快樂的原地跳起。


    看著其樂融融的此情此景,元默心中突然想要了解,了解她們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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